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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靜話春夜喜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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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燃姑娘!”李燃身影出現在門邊,茗生腳底打了個彎,笑嘻嘻,賊眉鼠眼的向蘇慕白拋了個媚眼,而後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明明是千盼萬盼,可她來時,他的心還是止不住突突地跳了兩下,不自在地將身上的被子理了理,極力表現出鎮定來。自打她進來的那一刻起,身上的傷也不痛了,全身心裏都只有她一個。

“你好點兒了嗎?”她在他床榻前隔著兩步遠的距離站定。

“好多了,一丁點都不疼,過幾天就能正常下去走路了!”蘇慕白盯著她看了一眼,而後迅速將目光收回,指著一邊不遠處的小杌子道:“燃妹妹坐一會兒,我給你帶了個好東西回來!”

李燃見他,只覺比出征前更清瘦了許多,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嘴唇蒼白,整個人都瘦成了皮包骨頭,再看不出年輕人身上的朝氣蓬勃。

心莫名就酸了。

“你都這樣了,還給我帶東西!”嗔怪一句,腳步不自覺往前挪了挪,離他更近一點。

“別過來,小心過了病氣!”見她靠近,他立馬伸出手來制止她。

她立住腳步,一眼便看到了他眼底的慌張與隱隱藏著的拒絕。

他是這樣一個驕傲的人!

他好時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東西拱手送到她面前。可是當他覺著自己不好了的時候,他只會默默地陪伴,不再打擾。

她的心悄無聲息地抽搐了兩下,而後笑道:“什麽好東西?給我看看!”

“在櫃子裏!”他擡手指了指黃花梨木櫃,目光切切。

李燃轉過身,裝作沒心沒肺的樣子,歡快的蹦過去,一把將櫃門打開。

“櫃子裏有個木盒,你將盒子打開!”蘇慕白連咳了幾聲。

她不放心轉過身看他一眼,正對上他灼灼的目光,雖是嘴角帶著血跡,但仍舊強撐著指著木盒對她說,“打開看看!”

她轉過身,心底澀澀地,恨不得他立馬好起來。她眨了眨眼睛,將眼角的淚珠子逼回,而後將木盒打開,一身通體雪白的白狐大氅展現在眼前。

毛質軟軟的,摸上去柔和溫暖。

“你以前說每逢冬季便會手腳冰涼,又常常怕冷,得了這上好的皮毛後,我便找人緊趕慢趕的趕制了出來,想著你……來看我的時候,可以送給你!”

語氣停頓的那一剎那,她的心宛若被人牽扯著一般的疼痛到了極點。

“做得有點偏大,我想著,做大一點,再過個兩三年你還能穿!”

話語凝澀在嗓子底,眸光暗淡下去,那句自私的“多穿幾年便能多記著我一點”終究沒能說得出口。

“慕白哥哥你真好!”李燃將大氅披到身上,雀躍著在他眼前轉了兩圈,歡喜的看向他,“是不是很好看?”

純白色的毛領子更襯得女孩子的臉白皙嬌美,衣擺轉動間仿若一朵盛開的白玉蘭。他深吸一口氣,嘴角蕩起滿意的笑容。

“勝過仙子!”蘇慕白道,“我送了這件給你,往後李燚便不好意思再送你比這個差的禮物了,我將你的胃口養刁鉆了,他要是不對你好,你就將它拿出來,告訴他老實點,你身後還有我這個哥哥罩著呢!”

李燃將身上的大氅脫下來,小心翼翼折疊好,他話裏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明白了。

他是這樣好的一個人,他會去爭,也會成人之美!

“好哥哥!”垂眸有淚,擡眼含笑。

指甲蓋兒戳破了手心,嘴角卻是笑意盈盈,幹脆利落的應答一句,“哎!”

“說了好久的話了,該休息了!”殷常青從外面走進來,看見李燃,略略錯愕,淺淺一笑道,“慕白公子的傷不宜勞累。”

李燃點點頭,又對蘇慕白說了兩句,而後走了出來。她剛剛跨出去,屋內便傳來好一陣咳嗽,似乎還有嘔吐之聲。

眼角濕潤,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咳嗽聲小了,她這才走開,只是覺著腳底似有千金般沈重。有些情誼,註定了要被辜負,而如何回報,她想來日方長,她總會有機會助他安好的!

屋內,蘇慕白懶懶的閉著眼睛靠在床頭,嗓子裏很腥,嘴角帶血,連呼吸都覺著拉扯著般的疼痛。

殷常青擰幹了帕子替他將嘴角的血跡擦去,擡眼直對上他緊蹙的眉頭,最終目光落在他手心裏一排清晰的指甲印記上,已經不覆剛剛等她來時的歡喜。

她默默地瞅一眼,將帕子擱到一邊,雙手扶過他的兩肩,柔聲道:“躺下吧,我找茗生來給你將身下擦一擦。”

他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殷常青看著他眼皮子下滾動的眼珠子,還有他輕輕吞咽的喉結,再說不出一句寬慰的話來。

外面依舊是晴好天氣,光影明暗清晰,屋外晴空萬裏,屋內寒風瑟瑟。

黑夜靜悄悄。

殷常青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裏將《神農本草經》裏的一些小細節來來回回想起好幾遍,只聽得外面風聲漸起,不一時又響起了陣陣雷聲。

她心裏想著蘇慕白的睡眠近期尤其不好,雖看著每天都是躺著靜養的,可眼底的烏青卻毫不客氣的出賣了他。

她其實是懂他的,一個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好兒郎從山崖邊滾落,腿腳失去知覺,暫時喪失了行走能力,恢覆期漫漫長,先只能靠著輪椅和床榻過日子,無論是擱在誰身上都是受不了的。

英雄有恨,壯志難酬!

且白日裏的情形她也看到了,男女情愛她不是不懂,蘇慕白的心思很好猜,只是他太溫敦了,他心底有著著李燃,也心知她對他無半分男女情愛之意,放在他身體康健的時候,他都不會去爭一爭,搶一搶,現如今便真的只會永遠放手了。

這個傻子啊!

春雨終於淅淅瀝瀝的落了下來,她終究不放心的起身披衣下床,一把將門打開,帶著點倒春寒的冷風直接灌進衣袍,她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廊下茗生合衣抱膝蜷縮在門邊,正沒心沒肺的睡得很香,風雨都沒能將他吵醒,她無奈地笑笑,轉身又從屋內再給他找了條厚實一點的毯子蓋到他身上,這才獨自推開門進了蘇慕白的屋子。

微弱的燭光因為風吹跳動了兩下,在墻面上晃動著纖細的身影。淺灰色的床幔隨風飄動,屋內靜悄悄的,一丁點聲音都沒有。

有點冷,她哈了哈手,而後將床幔打開想要看看他睡得踏不踏實,可一打開,卻正對上了他明亮的眼眸,冷冷地,宛若冰天雪地裏的千年寒冰,還有深雪積壓下的孤單與無助。

與平日裏溫和的他,判若兩人!

“這深更半夜的不睡覺,怎麽坐起來了?”她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恢覆了自然,看著他道。

“一天有多少個時辰?”他目光迷離的看向她問道。

“十二個!”

她心裏明白他的苦悶,只假意不懂淡淡回道,而後走近想要扶著他躺下,卻被他手指著床沿讓她坐下。

“說一會兒話!一會兒就好,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總歸是死不了的,無非就是多折磨點人罷了!難為你這麽辛苦的陪我!”蘇慕白緩緩道,而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嘆息聲融化在靜默的深夜裏,落在人耳邊便全是淒涼。

殷常青楞了楞,面色平靜的挨著床邊坐下來,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心卻柔和成了三四月裏最和煦的春風。

“你不要急,你要信我!”殷常青道。

“我每一天都在守著時間過日子,早晨看太陽升起,傍晚看太陽落下,而後就是這漫長的深夜。十二個時辰,全是在這張床上度過,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走,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很窩囊?”他將身子靠到床梆子上,目光空洞。

殷常青靜靜地看他一眼,沈默片刻,而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微微一僵,不明緣由地看著她。

“真沒看出來,你竟還有傷春悲秋的潛質!”殷常青說罷,雙手抱了抱自己,剛剛出來的時候只披了一件單衣,此刻冷得很。

蘇慕白瞧她一眼,帶著幾分愧赧道:“這深更半夜的還勞煩你,是我不對。罷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用擔心,我無事!”

殷常青睨他一眼,從他身側拉過另外一條被子,而後自己脫了鞋襪,用被子裹著自己,離他遠遠的靠著床榻的另一側床沿邊坐穩,又笑著看向他道:“這樣介意嗎?”

蘇慕白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這一連貫的動作,有些出乎意料,又有些震驚,他從未見過女子如此灑脫過。

“不介意!”他搖了搖頭。

殷常青坐穩,雙手托腮,仔仔細細的盯著他,直盯得他不好意思再呈賣呆狀,只面無表情的問她:“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

她縮了縮身子,在被褥下雙手抱膝,腦袋擱到膝蓋上,“因為征戰,春闈你並未能趕上,為什麽不參加科考呢?大丈夫報國,可以文,可以武,棄武投文的不在少數,為何你不可?整日垂頭喪氣,哪裏還有半點武人的血性?”

靜夜裏蘇慕白看她一眼,女孩子目光炯炯,他被她說得心頭一震。

“你問我,你什麽時候能站起來?”殷常青繼續道,“我告訴你站肯定是能站得起來的!但馳騁沙場不可能!但你就要為此墮落了嗎?我又告訴你不能夠!”

蘇慕白臉上閃過一絲痛楚的神情。他自幼習武,生平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快意沙場。

她瞧見他眉間的痛楚,微微有些心疼,臉色稍稍變柔和,“你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你不是一個人,蘇將軍老來得子,惟有你好,整個府裏才能好起來!你是蘇府的天,他們需要你!”

蘇慕白定定地看著她,目光相對,有真誠、信任、還有支持。

“相信我,我們一起好起來!”

女孩子眸光似燦爛星河,璀璨而濃烈,帶著強有勁的堅韌,與她小小的身子形成最鮮明的對比。

他這才知是自己小看了她!

他在她目光的註視下點了點頭。

屋中蠟燭跳動兩下,燈花燃落,璀璨而喜慶。

屋外守在門邊的茗生從睡夢中笑醒,聽著屋內高高低低的談話聲,瞧著自己身上粉紅色小花毛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而後又靠著門框懶懶地伸了伸腰身,再無睡意。

春夜喜雨,潤物無聲,萬物覆蘇後,便是炎炎的夏日要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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