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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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就是韓厥, 原來是他, 竟然是他,真不可思議。

原以為韓厥只對劍有領悟, 對女人沒有這麽多手段,現在想一想,怎麽可能。

任何領域的第一, 都不是只靠毅力或者努力就能達到的, 這裏邊一定有天分。天分說白了就是某種智慧,智慧這種東西是融會貫通的,他怎麽可能只對劍有領悟, 而在其他方便一竅不通呢?更何況,一個在廟堂和江湖兩道同混的人,逢場作戲是家常便飯,怎麽會不解風情?男女的風情他都解, 區別只是他願接還是不願接。

不願意不代表不會。

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衛莊。她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知道他對女人有一手, 只是已經懶得花心思在女人身上。現在想想,自己的判斷真是神準。

她怎麽會如此倒黴, 遇到這樣強勁的對手。她沒他見識多,沒他經歷多, 沒他年紀大,又打不過他,自認為在蕭珩那學了一點風花雪月的手段, 結果照樣玩不過他。她只能慶幸他對她多少有點情意,否則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真後悔沒把那九萬兩銀子揣到身上,那樣跑了也算攜款潛逃,現在呢,除了身上揣了幾十兩銀子之外,什麽都沒落著。而且她走了這麽久,也不見他來追,一點不怕她想不開,一點不怕她不回頭。

現在想想,他近來的姿態如此低,不過是因為歉疚罷了。他大約是知道了什麽,所以一見面就跟她解釋,他沒有將她看作替身,一見面就說愛她。

當然,她相信他的確愛她,也相信他的確沒將她當慧娘的替身用。

不是因為他說過慧娘害他入獄,他沒有留戀,而是知道他是個驕傲的人,找替身這事,如此下流,他肯定不屑做。

她當時在斷崖上相信蕭珩的話,也全是因為被逼到了生死關頭,一步之外就是斷崖,再加上驟然跳出他韓厥的身份,她被這個給震懵了,從而失去了冷靜,也失去了判斷,相信了蕭珩的鬼話。

練月摸了摸心口,倘若自己當時尚存一絲理智,都不會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導致現在胸口還時不時的蹦出游絲般的疼痛。

不過算因禍得福,蕭珩終究松口答應放了她。

練月擡頭去看那條熱騰騰的鄉間路,筆直的土路上沒有任何行人,兩側的稻田耷拉著頭,仿佛被烈日烤得失去了精神。

算了,還是分開走吧,留點距離,讓她好好理一理,以後該怎麽辦。

她從馬上解了水囊,喝了一些,然後騎馬順著鄉間道走了,晚上借宿在路過的村莊裏。

南國風光,路上的風景是極好的,走走停停,很是悠閑,倒是沒有上一年一人在路上時的落寞心境了。

上一年是衛莊丟下她走了,這一年,是她丟下衛莊走了,心境當然不一樣。

練月進太平城是七月初的一個黃昏,進城之後,撲面而來一股子熟悉感,這熟悉之感讓她忽然有種想流眼淚的沖動。

她從小流離,無所謂故鄉,如今方才知,太平城已是故鄉。

故鄉是這樣的一種存在,你只有離開它,方知自己會怎樣想念它。

在這裏,她知道誰家的豆腐做得最好,誰家的蔬菜最新鮮,哪家綢緞莊的布染得最漂亮,她還知道城內最大的酒樓是哪家,府衙的門朝哪開,城內的四大家族是誰,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分別通向什麽地方。

她在穆國的國都首止城住了十幾年,可一點也不了解那個地方,因為她從沒有機會了解它,但她只在太平城待了三年,她就把這個城嵌進了心裏。

她牽著馬,穿過城門,站在城門口的空地上,看到百十來步之外的那條人來人往的巷子。還是她記憶裏的老樣子。

她看到茶鋪的幌子高高的挑在旗桿上,小夥計正站在外面攬客,對面是蔡婆的布攤子,只是沒看到她老人家。

練月牽著馬走過去,茶鋪的小夥計乍一下沒認出來,等認出來後,就發出一聲驚訝,接著笑了起來,露出有些泛黃的牙齒。那種顏色很像茶漬的顏色,大約是喝茶喝的了。小夥計說沒想到還能見到活人,大家都以為她死了呢。一問原因才知道這一切都要拜蔡婆所賜,因為蔡婆把她在巷子裏被人圍堵的事情大肆宣揚了一下,導致大家都以為她遭遇了不測。

小夥計又問練月,你男人呢,怎麽沒跟你一塊回來?練月被問的一頭霧水。

小夥計說她消失的這半年裏,有個叫衛莊的男人推著她的木雕車在這賣過一段時間的木雕。前一段時間忽然不見了,蔡婆說是找你去了,還要她幫忙看院子,這事傳來之後,大家都覺得他癡心一片。

練月心中一動,說他被別的事絆住了,耽擱了一些行程,過幾日就回來了,又問小夥計看見蔡大娘沒,小夥計說蔡大娘這會兒估計在她的院子裏,因為剛才他們正聊天呢,老人家突然想起很久沒給練月院子裏的黃瓜和葫蘆澆水了。

練月辭別小夥計,牽著馬,拐進清水巷,到了自己的院子前。

院子的門開著,她牽馬進去後,四下掃了一圈,在掃到東邊時,楞住了。

院子的東邊和北邊原是空地,北邊種了菜,東邊一直空著,現在那裏卻是一間房,還帶檐廊,看上去像一間廂房。

蔡婆就在北邊的菜地裏。菜地旁有口井,老人家正彎腰在井邊往上提水。練月扔了馬韁,慌忙過去搭手。

蔡婆見到她回來了,一臉的驚喜,忙拉著她上上下下的看了一圈,說瘦了。

練月問她老人家好,老人家笑呵呵的答好著呢,又問她這半年在哪,怎麽這麽久才回來。練月覺得實際情況太覆雜,怕嚇著她老人家,就隨便編了個事況。

蔡婆笑瞇瞇的問她,小衛呢,怎麽沒見到他?練月就把回小夥計的話,回了她老人家。

蔡婆甚是欣慰,說小衛是個忠厚老實的好男人,她消失的這半年,小衛一直守著這座空院子,她老人家想給他說親,都被拒絕了,癡情的很。不僅如此,還替她將這院子買了下來,精心照料,說要等她回來。前些日子,他說有她的消息了,要她老人家幫忙看院子,等她回來。她老人家原以為這事不靠譜,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這才過了一個多月,她就回來了。一定要她好好對人家。

練月想,這衛莊也挺會收買人心的,這才半年,弄得左鄰右舍都是他的人了。

練月院子裏的鎖全都換了新的,她沒鑰匙,進不去,於是問蔡婆,小衛走時有沒有留鑰匙給她。

蔡婆說只留了院門的鑰匙,又奇怪:“怎麽,他沒給你鑰匙?”

練月扯著嘴角笑,說:“走的太急,忘了要。”頓了頓,“沒關系,等會撬鎖吧,反正這鎖早晚都要換。”

蔡婆將院門的鑰匙交還了她,說她剛回來,什麽都沒有,做不了飯,讓她晚上去她家吃飯。

練月謝了她的好意,說沒關系,等會她去隔壁買塊豆腐,燉一燉,隨便吃點就成了。

蔡婆見她堅持,就隨她去了。

蔡婆走之後,練月在院子找了塊磚頭,叮叮咣咣砸了好一會兒,方才將堂屋的鎖砸開。

砸開之後,她推門進去。

堂屋房門緊閉,卻沒有潮濕的味道,大約是夏天,太幹燥了,倒是有塵土的味道。

她走到屋裏,四處打量,想找到往昔的熟悉感,卻赫然發現屋裏跟自己走時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西裏屋和外間的隔間屏風換了,換成了衛莊的那副懸零花開的六扇屏風。其次,西裏屋以前堆的是雜物,現在雜物不見了,只剩下了書架。書架也不是原來的書架,而是新書架。書架上原本沒幾本書,現在幾乎被填滿了。再有,書架前還新添了的書案。書案西邊是一副劍架,她一看就知道那是誰的。

而東裏屋。床被換了。櫃子被換了,還莫名其妙的多了許多衣服,當然不是她的,而是一個男人的衣服。桌子也被換了。就連妝臺都換了。

這些東西一換,使得之前暮氣沈沈涼意森森的老屋子整個跟著亮堂了起來。

他這半年倒是沒閑著。

練月摸著那些家具,心裏邊軟成了一片,又軟又酸。曾經一劍封侯的劍客,如今卻窩在沛國小城的小院裏,幫她蓋房子,收拾家務。

她受了委屈,哭哭啼啼,發洩一通,就過去了。可他不會,他是流血不流淚的人,所以不會哭。也不會撕開傷疤到處對人說。甚至不能恨,強者是這樣,失敗了,只怪自己,不怪他人。

當年的一切,他都要自己咽下去,他心裏得多苦啊。

練月走出去,到東邊新蓋的那間廂房前。

練月這所院子是老院子,新蓋的東廂房為了跟院子融為一體,幾乎全是按照堂屋和竈房所用的材質來的。

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老磚老瓦,門窗也刻意作了舊,所以東廂房雖是新房,落在這院子裏卻並不很突兀,想必是費了許多心思和功夫,只是不知他為何會突然想在這裏蓋一間房子?

東廂房沒有上鎖,只是關著,她推開門,走進去。這才發現東廂房裏邊還沒完工,因為地上才鋪了一半,剩餘的一半還是裸露的土地,鋪地磚就摞在墻角,用具則擺在一旁。

鋪好的那半側也沒閑著,堆著原本擱在堂屋的雜物,以及她的木雕車。

木雕車被一塊粗布搭著,她將布掀開,原本滿車鬥的木雕,現在裏邊就只剩下了一個。剩下的那個木雕,巴掌大小,她拿起來看,發現木雕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她小臂上還挎著一個小竹籃,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出竹籃裏擱著香紙,看上去像是上一年她跟衛莊在清遠寺相遇時的打扮。

練月摩挲著那木雕,木雕光滑,不像只是拋過光的緣故,而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過無數遍。她想象著衛莊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睹物思人的落寞樣子,就心疼了起來。

真是個讓人硬不下心腸來恨的人,煩死了。

練月從東廂房撿了一個趁手的磚頭,將竈房的鎖砸開,發現竈房也被人改動過,改動的主要是竈臺。原先的竈臺又破又舊,但能湊合用,現在這個很顯然是新砌的,而且新砌的竈洞裏留有灰燼,應該被使用過。

這院子裏到處都有他的痕跡,看來這半年,他的確很閑。

雖說衛莊睹物思人,讓練月很受用,可她不見了,當務之急不應該是去找她麽,他窩在這裏做這些,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他到底是怎麽找到她的?

又一想,他是衛莊,也是韓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的確應該有她想象不到的辦法,遂不想了。

換了衣服,挽起袖子,開始打掃整理。

練月從井裏提了一些水,先在院子、堂屋和竈房各灑了一些水,然後拿雞毛撣子撣各處的灰塵,撣完之後清掃,之後端了木盆清洗,桌椅板凳,床榻櫥櫃,鍋碗瓢盆等等。

等清理打掃完一遍之後,已是深夜,她摘掉頭上防塵布巾,坐下來休息。

忙的時候不覺餓,坐下之後才覺得又累又餓。練月解開包袱,裏邊還有點幹糧,就著涼水啃了兩口,然後從櫃子裏拿出被衾,敞著門開著窗,也沒熄燈,倒頭就睡。

還是在自己家裏睡著舒心,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倘若不是有人叫門,她還可以睡得更久。

她沒脫衣服,沒脫鞋子,聽到敲門聲,直接下床出屋去開門,走的過程中,沒忘了理理頭發。

是蔡婆和她大兒媳周氏,就是大年初二看到練月被人圍堵的那位。

周氏手裏提著一個食盒,說怕她剛回來,不方便做飯,早飯就多做了一些。

練月接過食盒,陪她們在門口說了兩句,她們就走了。

練月回到堂屋,打開食盒一看,是一碗粥和一盤雞蛋炒秋葵,練月立馬就餓了。吃完之後,那叫一個意猶未盡。她想,中午或晚上的時候,她還要做雞蛋炒秋葵,太好吃了,以前怎麽沒覺得如此好吃。

吃完飯之後,練月將櫃子裏的被衾拖出來擱在房頂上曬太陽,順便將櫃子裏的衣裳拖出來曬。她的衣服都是淡色的,衛莊的衣服清一色的黑,真像他這個人,讓人捉摸不透。她摸著他的衣服,忽然有些傷感。說是傷感,其實說不定是思念。無論他是不是韓厥,都無法改變的事情,她愛他,想見他,想跟他在一起。

不知道這人現在在哪,是到城裏了,還是沒到?

倘若他來找她,她該怎麽辦?

直接同他好吧,她會覺得自己不矜持,有些上桿子,可不同他好吧,她實在舍不得冷落他。

她嘆了口氣,算了,還是視情況而定吧。

她沒失憶之前,他是什麽臭德行,她可記得一清二楚。他在她失憶的這段時間裏所表現出的小伏低是一種非常態,根本沒有參考價值。倘若他仍是以前那副臭德行,那她就真的跟他一刀兩斷,長痛不如短痛,她要孤獨終老,都不再搭理他了。

練月挎著籃子出去買菜,菜市場相熟的人對她的重新出現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拉著她問東問西,剛開始練月還有耐心回答問題,被問的次數多了,就沒耐心了,只埋頭挑自己的菜,挑完菜過了秤付了錢立刻就走。

回來的路上,她買了一個西瓜,想著吊在井裏冰一下,等傍晚啟出來吃,一定非常可口。

回到家中,練月把菜籃子放下,將西瓜吊進井裏,然後進了竈房,準備做一個雞蛋炒秋葵,拍個黃瓜,土豆炒雞塊,再來一個蛋花湯。

三菜一湯,一個人這麽吃的確有些鋪張,但她太久沒吃過自己做的飯了,好饞。

竈下有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一看就是衛莊的手筆,練月忍不住嘆息,這個男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上的廳堂,下的竈房,除了過去覆雜了點和戒心重一點之外,其他的還真是無可挑剔。

雖說七月流火,但天還是熱的,練月做了一頓飯,渾身都是汗。但吃的時候卻非常過癮的,一直吃到撐,再吃就要吐了,才停下。練月看著剩下的飯菜,實在不忍心倒掉,就蓋了起來,準備晚上繼續吃。

吃完之後,她躍上房頂,去翻被衾和衣物,翻了之後,跳下屋頂,想瞇一會兒,可吃的太多,撐得實在太難受,她就沒睡,在屋子裏來回轉悠,最後停在了西裏屋的書架前。

以前在廷尉府,練月看書屬於被迫,作為一個殺手,懂得越多,越能保命,所以有時間就看,而且看得都是正經書,史書劍譜,醫術藥理等等之類,這些東西是非常枯燥和無聊的。自從逃離地宮之後,她就再也不看那些東西了,只看宮廷野史和民間話本。她原本的書架上也多是那些書,現在好了,她那些不正經書全被移到了最上層,踮起腳尖都夠不著的那種,而下面這幾排方便易拿的,又變成了什麽醫術藥理棋譜劍譜這一類的書籍。

她抽了一本棋譜來看,可沒看一會兒,就昏昏欲睡,然後就倒在了書案上。

可才剛睡了一會兒,就聽到有人在敲門,被人擾了午睡,她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去開門。

門一開,她立刻就清醒了,因為門外站著的那人一襲黑衣,不茍言笑,正是她的念念不忘的衛莊。

不知為什麽,她忽然有些緊張,好像情竇初開的少女面對情郎那般無措,可是他們完全不是啊,他們抱過,親過,睡過,按說該是老夫老妻的狀態,可她還是很緊張。

他站在門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問:“你想好了嗎?”

她有些茫然:“想什麽?”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想我們之間的事情。”

她仍然很茫然:“我們之間的事情有什麽可想的?”

他問:“你現在還愛我嗎?”

她張了張嘴,那句話,三個字,含在舌尖,在唇腔內打了幾轉,楞是被她咽了下去,她穩住自己,反問道:“那你呢?”

他輕輕的笑了:“我愛不愛,你不知道麽,何必再問?”

她往前上了一步,握住他的手,仰頭瞧著他:“你在安陵說得那些話全是因為愧疚,你覺得自己傷害了我,你心懷愧疚,你想補償我。我不要你的愧疚,也不要你的補償。現在我們兩個是平等的,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現在要你說,你沒有把我當做替身,你愛我,只要你說得出來,我就相信你。”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月娘,我說也說了,做也做了,你還覺得不夠是嗎,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呢?”

她心中一涼,往後退了一步。

他果然一點沒變,還是那副老樣子,什麽都不能改變他。她自嘲的笑了一聲,道:“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的臉色一下就冷了下來:“練月,你想好了,我走了就再不會回來了,到時候你可別哭著去找我。”

練月心中一滯,擡手扇了他一掌,啪一聲,又幹脆又響亮。

這一巴掌把他打懵了,大約沒有人這麽打過他,他不可思議的瞧著她。

那些纏綿的心思在一瞬間就化為了灰燼,她平靜的看著他,道:“你放心,絕對不會再有下次。”

他唇角出了血,他伸手摁了摁,冷笑道:“最好如此。”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砰的關上了門,回到屋子裏,撲到床上,哭了起來,不值得,真是不值得。她真是瞎了眼,怎麽會喜歡他呢,她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傷心,最後哭著哭著竟然睡著了。朦朧中,她感覺有一只手拂過自己的臉頰,那手溫暖寬厚,輕柔細致的為她揩掉臉上的淚,她打了一個機靈,立刻就醒了,醒來一看,果然是他,他正坐在床邊低眼瞧著她。

她猛地坐起來,往墻角裏挪了挪,緊張道:“你來做什麽?”

他的眼睛變得溫柔起來,像在安陵時一樣:“我想你了,所以過來瞧瞧,難道你不想我嗎?”

她搖了搖頭,倔強道:“不想。”

他低聲道:“如果不想,那你哭什麽?”

她沒說話。

他又道:“月娘,我愛你。”

她聽到這三個字,只覺得一陣心酸湧上心頭,眼淚迫不及待的從眼眶中滑了出來,落在被衾上,暈成一圈淚痕。

他的聲音越發輕了:“你愛我嗎?”

她搖了搖頭,卻又立刻反悔,點了點頭,覺得還是不對勁,又搖了搖頭,最後自己也被弄糊塗了,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

他突然俯身過來吻她,又霸道又刁鉆,她自認是風月場老手了,可還是抵擋不住。

她摟住他的頸,委屈道:“你不能老是這樣,我快要受不了。”

他低低的笑了一聲,聲音就在她耳畔,低沈中帶了一點嘲弄:“不是說不會有下一次麽,那你摟這麽緊做什麽?”

她意識到了什麽,忽然驚恐的放開了他。

他似笑非笑的眼裏全是勝利者的嘲弄:“我以為你能堅持多久,你連一天都堅持不了,承認吧,你離不開我,你死也離不開我。”

他站起來,一陣哈哈大笑,笑聲越來越大,詭異又猙獰,回蕩在屋子裏,像個詛咒,她撕心裂肺的喊了起來:“不,我能,我一定能,我可以的,我可以——”

尖叫劃破午後的寂靜,蟬聲忽然都沒了,有只停在屋檐下的鳥撲棱一聲,飛走了。

練月被自己的叫聲驚醒,她猛地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還坐在書案前,於是意識到方才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

她松了口氣,驚魂未定的抹了一把額頭,這麽熱的天,她額頭卻全是冷汗。

這個夢可太嚇人了。

她走出去,倒了杯涼茶,喝下去,壓了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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