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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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是一口水井, 水井沿高處地面一尺多, 上面蓋著木頭井蓋,井旁的一側是大水缸, 葉湛將木桶放在水缸旁,道:“總覺得這院子裏缺少點綠意,就移了一棵過來, 是不是涼快多了?”

練月走到樹下, 繼續仰頭看。

看著這棵樹,她總感覺自己要想起點什麽了,可再一細想, 卻什麽都沒想起來,只是覺得熟悉。

葉湛說她在太平城的院子裏也有一株紫桐樹,不知道她那棵紫桐樹是不是就長這個模樣?

她仰頭看樹,葉湛看著她。

她有好一會兒沒說話, 葉湛也沒說話。

後來,練月回身去瞧倚在缸邊的葉湛,正好逮住他的目光, 他也沒回避,就那麽一副坦蕩的樣子。

她跟葉湛原本就只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但好像還嫌太遠似的,就邁過這三、四步的距離, 一直到了他眼前。

這下葉湛有點壓迫感了,他下意識的站直了。

練月的目光聚在他左半邊臉上的那條刀疤上,他定定的瞧著她:“怎麽了?”

練月擡手撫了上去, 女子的手滑過他的臉頰,如春風拂過心尖,她問:“這是條新疤,是麽?”

葉湛低聲回答:“也不算新了,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條疤上,葉湛想他沒看錯,那是鐘愛的目光。

她問:“怎麽來的?”

葉湛扯起嘴角笑了下:“失信於人的代價。”

練月把目光移到他眼睛上:“是蕭珩嗎?”

葉湛垂著眼睛:“好在我們多少有些交情,他生氣歸生氣,倒也沒有下狠手,只砍了我一劍,在我臉上留下了這條疤。”

練月扯了一下嘴角,道:“他可真壞。”

葉湛波瀾不驚道:“跟他沒關系,失信於人的確是要付出代價的。”

練月細細的打量著他,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打量他:“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這條疤是因為我才有的?”

葉湛把她的手從他臉頰上拿下來,握在手裏,道:“跟你有點關系,但主要還是因為我。”

練月又問:“那這棵紫桐樹,是因為我嗎?”

他楞了一下。

練月再問:“你留在安陵,是因為我嗎?”

他還是沒回答。

她繼續問:“你找我是為了什麽?”

葉湛瞧著她,仍沒說話,或者他心裏其實有些期盼,期盼她繼續再問點,多問點。

她果真繼續問了,只是垂著眼,沒看他,她問:“葉湛,你是不是喜歡我?”

多麽聰明的姑娘,從來不讓人落空。

葉湛瞧著她低垂的眉眼,問:“怎麽這麽問?”

練月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是有些苦惱:“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最近經常做夢,總是夢到你,本來不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思慮的問題,可夢到的次數多了,就有些坐立難安,你又老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所以我就在想我們之前到底是什麽關系?”

葉湛巴巴的瞧著她,問:“你夢到我什麽了?”

練月沒說話。

葉湛催促道:“月娘?”

練月看了他一眼:“總是夢見你親我。”頓了頓,“或者是我親你。”

葉湛一楞。

她解釋道:“我覺得我並沒有日有所思,可老是夜裏有夢,我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

葉湛不相信似的:“你確定自己夢到的是我?”

練月點了點頭。

葉湛也點了點頭:“你猜的很對,我找你是因為喜歡你,留下來也是,寫信也是,種樹也是。”

練月往後退了一步。

葉湛往前上了一步:“我不說,你非逼我說,現在我說了,你準備回應還是不回應?”

練月瞧著他的臉,瞧著他臉上那道疤,她想,這是葉湛的臉,她看著他:“既然如此,我就不怕是自己占你的便宜了,你親我一下吧。”

四周忽然靜了下來。

葉湛瞧著她臉上的神色,他覺得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可她剛才說什麽,他嚴重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了,於是又問了一遍:“你剛才說什麽?”

練月堅定道:“我想你親我一下。”

葉湛還是有點不相信:“你不是開玩笑?”

練月搖了搖頭:“我從不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葉湛再三確認:“你想我親你?”

練月有點沒耐心了:“你到底什麽意思,是不想還是不敢?”

葉湛僵了一下,他從沒遇到過這麽主動的姑娘,這姑娘主動的他有些措手不及了,他做了最後一遍確認:“那我可就真親了?”

練月閉上眼睛,都有些躍躍欲試了:“別廢話了,快點吧。”

她這麽踴躍,搞得葉湛很無措,他擡起雙臂,似乎是想握住她的肩頭,然後抱住,最後親上去了。可又覺得,她只說讓他親她,又沒說讓他抱她。萬一她真的只是好奇心重,就是想試一試呢,所以他這手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可是美人已經閉上眼睛了,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他卻這麽猶豫,真是可惡。於是狠下心腸,握住了她的肩頭,推著她,向後倒過去。

她睜開眼睛瞧著他,他一直把她推到桐花樹上。

葉湛覺得有些不妙,這個前奏打的太長,他道:“閉上眼睛。”

練月順從的閉上了眼睛,還是那副任君采擷不設防的模樣。

葉湛想,她曾經那麽喜歡過一個人,可說忘也就真的全忘了,連個影子都不存在似的,現在能心無旁騖的接受另外一個男人的示好。

難道他高估了她對衛莊的感情,衛莊對她來講,並沒有那麽重要?還是說重要的其實是時間,如果當初他早於衛莊出現了,就不會有衛莊什麽事?

練月左等右等不見有動靜,於是睜開了眼睛,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葉湛親了上去。

她閉上眼睛,雙手摟住了他的脖頸,細細的品味著,這滋味是否跟夢裏一樣,品味的同時,她又睜眼去瞧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真是張好看的臉,即便有條疤,也好看。

親人真是個累人的活,她伏在他肩頭喘息。

午後的時間,蟬鳴陣陣,太陽又大又毒,但好在有這片陰涼的地方。

他半攬著她,很久之後才輕聲說了一句:“我一向覺得自己還算個正人君子,現在突然發現自己也挺小人的。”

她趴在他肩上,聽到他這麽說,下意識的開導起來:“君子也是人,是人都有私心,你別把私心當做小人之心,那樣不知道有多辛苦。”

他瞧了一眼懷裏的人,笑道:“你都不知道我在講什麽,就這麽亂開導。”

她也笑了:“可我這句話通用啊,放什麽事上都說得通。”

他點了點頭,表示她說得有道理,卻沒繼續接著說。

她抵在他肩上都快要睡著了,他才又說了一句,聲音很縹緲,像從天邊傳過來的,不像是耳邊的,他道:“我想他早晚都會來,不過這次是我贏了時間,或許那時候,答案會水落石出,到底時間和人哪個更重要。”

她有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是真的有點困了,懶得去問,她把頭從他肩上拿下來,揉了揉眼睛道:“有點困,我要回去瞇一會兒。”

葉湛這會兒心思正纏綿呢,他輕聲道:“要不你就枕著我睡會兒吧,反正回去也是睡。”

練月輕輕笑了:“不累嗎?”

葉湛道:“軟玉溫香在懷,怎麽會累?”

練月笑道:“冬日軟玉溫香正好,這樣的酷夏,我怕給你捂出痱子來,我還是走吧。”

她既這麽說,葉湛也不好再留,彎腰替她將掉在地上的扇子撿起來撐開,給她扇了兩下,道:“那我送你回去。”

她打了個哈欠,懶懶道:“別送了,被別人看見,不知道要怎麽說呢。”

葉湛道:“你還怕這個?”

她道:“我是不怕這個,反正也不打算嫁人。”

葉湛笑:“不嫁人的話,那要做什麽?”

她邊走邊道:“其實我以前的夢想是走江湖,然後結交很多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一起耍,但不曉得為什麽會心甘情願的在太平城住了三年。”

葉湛道:“可能是時間改變了你的想法吧。”

她想了想,覺得不對:“我覺得可能不是時間,而是蕭珩。”

葉湛問:“怎麽說?”

她道:“我無事的時候捋了一下,事實應當是我十九歲的時候出逃成功了,但又害怕自己到處亂逛會被蕭珩的人抓到,所以就找了個地方悄悄的躲了起來。而這次你說蕭珩打算放過我了,所以就不怕了,於是想法也跟著變了。”

他笑:“這樣解釋倒也說得通。”

走出早點鋪,毒辣的太陽直射下來,她下意識的用手擋,葉湛又把她拽到石榴樹下,說太陽太大,他回去拿把傘遮一遮。

她笑:“沒那麽嬌貴,不用了。”

葉湛沒聽她的話,還是折了回去。練月只好拿著扇子邊搖邊等。

葉湛很快就出來了,他將傘撐開遞給她,說:“這麽大的太陽,還是撐一撐,就算不怕中暑,也能防曬,姑娘家的,曬黑了怎麽辦?”

練月接傘的手一頓,思索了一下:“奇怪,怎麽感覺剛才那句話有人跟我說過呢。”又看他,“你之前是不是說過我黑?”

葉湛一楞,接著笑了:“你這樣白,我還要說你黑,真是天理不容。”

練月也笑了:“那可能就是你在夢裏說過。”又道,“我這就走了,大熱天的,留步吧。”

她轉了身就要走,葉湛忽然叫她:“月娘。”

練月撐著傘回頭瞧她,以為他有什麽事要說,他卻擺了擺手,道:“沒事,走吧。”

她朝他笑了一下,轉過街角,不見了蹤影。

風吹過來,榴花在太陽底下開得如火如荼,整個街道都懶洋洋的,看不見什麽人,葉湛在石榴樹下站了一會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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