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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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皇帝請。

他招待了他的“軍事小集團”和貝林博士在宮中吃了頓便飯權當慶功,女大公和新晉升將軍的瑪林道夫小姐也參與了進來——說起來會議上羅嚴塔爾還看到瑪林道夫小姐戴著黑色袖標,如果不是她父親也列席了那他都要以為是侯爵出事了。

後來他才從米達麥亞那兒得知原來是希爾德一個很友愛的堂弟還是表弟過世了。那小夥子一直身體欠佳,近幾年似乎還和地球教有過牽扯——如今死者本身得到解脫,其他事情也人死債消,可以算是去得比較及時比較恰當了。

不過即使有這樣令人同情的小小插曲存在,這頓飯的氣氛仍然明快得出奇。

皇帝性格算不上多好,也並不熱衷交際,但這幾年確實已經很懂該怎麽待人接物。而貝林博士和女大公則是真正意義上接近完美的社交選手,所以哪怕其他人不擅長應酬也可以完全無憂。

就這樣,一堆人從今天的天氣聊到了鹿苑的草坪,從實驗室內的理論聊到了實戰中的趣聞,從皇帝的日常消遣聊到了正在建造的醫院和大學,也從同盟的政治聊到了費沙的錢。

這幾乎就是不可避免的,畢竟有皇帝這樣的工作狂在場。

“他們什麽時候選舉?今年還是明年?”

“明年。”皇帝直接給了答案。

“陛下看好誰?”

這個問題讓皇帝露出一種冷靜中帶那麽一點無奈的表情:“朕不看好誰。朕只能說朕對這種無論選哪一個結局都很可怕卻還是得選一個的情況感到非常仿徨。”

這話並非取笑,但還是成功讓其他人笑了出來。

“不。請不要笑,諸位。”皇帝把刀叉放下,用一只手的手肘撐住扶手,有些歪但極度瀟灑地架起腿來,“我們和他們不過是互相同情而已。”

“真是意外。”貝林博士看著皇帝,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驚訝,“沒想到您會說這樣的話。”

“您會驚訝只是因為您和陛下接觸得不多。”法倫海特笑了。

皇帝把手邊的杯子端起來喝了口水:“或許你會覺得奇怪吧,博士——曾有某位先生評價朕看上去很有共和黨的嫌疑。而如果事情成真,那朕可能就是有史以來地位最高的革命分子了。”

這件事是皇帝倒是第一次提起,不過大家大致能猜到會這樣說話的是誰。

而且皇帝毫不避諱的態度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壓力或不愉快的感覺,談話仍然如玩笑般繼續了下去。

“那您是嗎,陛下?”

“當然不是。朕從未傾向哪一種模式過,朕只是一個樂意真的做些實在事的人而已。在朕看來,所有單純針對某種政治制度本身的崇敬、堅持、狂熱都形而上到令人發指,或者只是這麽做的人其實暗藏著某種禍心。”

貝林博士看著他,臉上是疑問的表情。

“你看,博士。”改變坐姿把身體放正,萊因哈特滿不在乎地說了下去:“人類發源於不毛之中,社會、家庭、集體等等這些元素都是為了保證人類種族更順利延續而被發明出來的,而制度則是在在這些規則的更上層,經過多年演變形成的更覆雜的發明,但目的當然不變,還是為了保證自身種族順利延續和發展——你學識廣博,雖然專業不涉及社會學,但無疑也很清楚這些,對嗎?”

博士點頭:“是的,陛下。”

“既然目的是唯一且確定的,那無論是怎樣的形式,只要能夠實現目的就是正確的。制度自然也是如此。只要能夠和當下的生產力相符,不會過於拖其他人的後腿,那它就是可以被忍受的。而如果整個社會的力量——包括生產力和人的思維能力——已經接近甚至突破當下制度的承受範圍,那變革自然就會到來。所以朕一直認為,雖然人在表面上似乎有著選擇自己生存模式的權利,但實際上卻無時無刻不是活在整個世界運行的規律之下,一步無法越雷池。在這一點上即使朕和在座的諸位也都是如此。”

“有人誇耀共和模式的穩健公正,有人讚許集權模式的高效直接。它們毫無疑問都有可取之處,但也都有辦法給所有人帶來災難——而事實上災難或者遲滯狀態才是常態。不管是哪種模式,要達到的效果都不過是在災難的間隙中為人類爭取到短暫的進步時間,而其他成本,包括無數人的生命和苦難,則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在朕看來,模式這種東西,對於整個人類進程來說,其實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本質區別,因為一切都不過是前進途中必然的偶發性現象,只是用來為‘前進’這個目的服務的。相應的,只要朕讓這個國家活下去並強大起來,讓越來越多的人弄清楚基本的事理,在有限的時間內最大限度推動科學和社會意識的整體進化,做好迎接新的突破的準備,那朕的統治就是符合邏輯和規律的,無論以何種模式體現、最終被導向哪裏,朕都有權期待未來。”

“而相反的,很多被名義束縛、因理想迷茫,或者真的只是過於高潔純粹的人卻反而未必有朕這份底氣,甚至可能已經因為自己所受教育的局限性而被導入歧途。至於那些借大義之名想要從中漁利、兌現私心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你說呢,博士?”

博士默默地點頭,一時間真的想不到其他反應。

而其他人相對沒那麽意外——雖然他們也是第一次聽到皇帝如此明白地闡述自己的想法,但無疑平時就已經對此有所感知。

但場上還是沒人說話,只是這麽一直楞下去也不合適。

放下手中的東西露出笑容看著皇帝,羅嚴塔爾做了那個接話的人:“我倒並不認為您具備共和黨的氣質。”

“哦?”皇帝偏過頭望向他,臉上有些似笑非笑。

“共和黨歷來標榜公正仁善、我為人人,即使實際想法並非如此,也必然會在表面上以全體公民中每一位的生存安全為首要保護目標。而您剛才談到了前進的‘成本’問題——能對此抱持如此客觀的看法,自然應該算一個典型的嚴君。”

“但實際上,這並不是朕的看法,而是那位不知到底為何方神聖的人類設計師的看法。他從不著眼於個體或者小群體的生死興亡,只專註於驅動整體人類種群大致上的延續和進化。所以說客觀環境往往比人更酷烈,而人之所以為人,自然要有心智和勇氣與之對抗。”

“那陛下還是主張仁慈憐惜,更願意以庇護者的身份治世?”

這次皇帝沒有馬上接話。他不動聲色地註視了羅嚴塔爾一會。

有那麽幾秒鐘,羅嚴塔爾甚至感到他已經弄明白自己想要從他嘴裏套出什麽話來了。

不過很快,和羅嚴塔爾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皇帝卻真的開始微笑了:“朕究竟會被怎樣定位其實還是要托賴後世評價,所以現在談論這些意義不大。而意願這種東西也十分虛無,能有認準方向之後前進的決心、並且著手去做才是最重要的——對於這些,朕相信元帥先生也非常清楚,並且頗有心得。”

“過譽,陛下。”羅嚴塔爾優雅地低頭,看上去平淡而收斂,“不過隨波逐流卻又有一些好運氣而已。”

皇帝不以為然:“或許誰都有資格如此自謙,但你沒有。而且無論是否發自內心,恭順謙卑確實並不那麽適合你。”

接著他擡手招來侍從,吩咐他們去開了香檳。

實際上工作日、尤其是工作日中午皇帝是不喝酒的,所以此時桌上並沒有酒杯。

但這次他破例了。

乃至當所有人面前的高腳細酒杯中都被斟上粉色的香檳之後,皇帝首先端起杯子向羅嚴塔爾祝酒。

“敬你的英勇,先生。”皇帝保持著笑容,似乎有所指地說道,“朕總是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但卻又不得不承認沒人會願意放棄美酒選擇無害的水——來,其他一切不過無聊瑣事,今天我們只為英雄們慶功。幹杯,諸位。”

然後是滿場呼應皇帝的“幹杯”和歡樂而意氣風發的氣氛。羅嚴塔爾同樣舉杯向皇帝致禮,並在與對方對視之後仰頭將香檳一飲而盡。

他覺得自己大概有點明白了。

雖然皇帝的手段迫使簾幕降下、燈光變暗,不過羅嚴塔爾還是認為自己已經在那高高在上的舞臺上窺見了一個依稀的美麗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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