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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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主帥,這次瓦列居功甚偉。

早上的會議上,萊因哈特直接離席過來給了他一個擁抱。

而羅嚴塔爾和法倫海特也得到了皇帝一再的肯定——這對法倫海特來說沒什麽,但對不久前才惹出大事、被皇帝當面訓斥過的羅嚴塔爾來說卻標志著某種意義上的和解。

而這對其他抱有意圖的人來說也是一種提示:皇帝在向所有人表明,當時他對羅嚴塔爾的寬容並非一時假意,元帥仍然極受看重,不是誰都可以嘗試去動搖的。

從自身感覺角度來說,羅嚴塔爾不認為這很重要,但米達麥亞和皇帝似乎都認為這很重要。

所以,他們倆滿意就好。

貝林博士也應邀參加了會議。在會上他為皇帝就這次的試驗全過程做了很詳細的解讀,絕大部分在場人員沒有聽懂。

但不管怎樣,這次的試驗確實非常順利,有理由相信皇帝會很快對外公布這個消息。

雖然午飯時喝了點酒,但皇帝還是清醒如常。

飯後他稍微休息了一會,然後就又打起精神來,準備出發:就在今天早上,奧貝斯坦遺憾地通知他,德·維利總大主教先生已經絕食兩天,正萬分堅韌地要求再得到一次和皇帝會面的機會。

其實現在奧貝斯坦和萊因哈特內心真實想法可以說完全一致——就讓這家夥餓死吧——但出於高度的責任心,他們兩個卻又同時向對方隱瞞一切,在按部就班地簡單溝通之後就決定了皇帝再一次出訪的行程。

當然皇帝沒有獨自去面對總大主教,他仍然帶上了吉爾菲艾斯。畢竟上次導致自己拂袖而去的原因就是他,現在既然自己贏了那就毫無疑問要給他加個正式的旁聽座了。

事情很順利。

走進審訊室的時候,皇帝就知道大主教確實打算說些什麽了——他的氣焰已經完全消了下去,雖然面孔還是慘不忍睹但卻能看出相對誠懇謙卑一些的表情。

有理由相信,在上次萊因哈特離開之後奧貝斯坦有給過他一點教訓,畢竟讓皇帝禦駕屈尊來訪又幹凈利落地把人氣走真的不算小事。

然後在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坐下之後,他就非常積極地開始和他們套近乎了,還把他知道的很多事情倒了出來——就比如地球教費沙支部的情況、魯賓斯基的一些小計劃、同盟和現在帝國中高層的一些信徒的姓名。

帝國方面這些人基本已經被萊因哈特挖出來了,如果說有價值那大概就是同盟的那一部分。不過這些很難說什麽時候會用上。

而魯賓斯基……萊因哈特也努力盯了他很久了,大主教告訴他的很多事情也在他的所知範圍內。

至於地球教費沙支部——這個倒確實有用。

可以了,就先這樣吧。

萊因哈特知道大主教肯定還壓著東西沒有說,但他也並不指望他能全都說出來。站起來打算離開,他不再看他。

但沒想到的是,德·維利卻叫住了他。

“陛下……”他欲言又止。

“請安心,朕暫時沒有動你的想法。”萊因哈特冷漠無比。

但對方想要討論的竟然不是他自己的命運。他只是倒過來這樣問了萊因哈特一句:“陛下您知道嗎?您現在的命運並非您真正的命運。”

這句話成功讓萊因哈特望向了他,於是他馬上抓住機會說了下去:“因為神和母親的垂憐,您才得以僥幸從悲痛的命運中掙脫——如果一切未曾改變,站在您身邊的大公爵早就躺在墳墓裏了。”

現場靜了幾秒。

然後皇帝帶著寒氣的聲音在室內響起:“你在詛咒他嗎?”

“不!絕對沒有!我只是在告訴您實情,一切都曾被無所不能的母親所改變,否則即使是您現在恐怕也已經安息在了死神的花園中,因為對他的思念和愧疚甚至可以將您從世上帶走——如果您還滿意現在的一切,就請您開始學會向神明和母親低頭、尊奉真正的真理走上正道,不要讓他們收回曾經賜予的……”“住嘴。”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非常輕松就讓德·維利閉上了嘴。

但這次開口的卻不是皇帝。

“陛下從未向命運低頭,今後也無需仰賴神的庇護。任何情況他都可以泰然處之,因為真正頑強的人能夠扛起一切重擔。即使沒有我,他的意志也不會受到絲毫影響,沒有什麽能阻止他走向勝利——不過相信你這樣的神棍是無法理解也認同不了這樣的人生觀的,所以請好好坐在這裏等著你的‘母親’來把你營救出去吧。”

帶著令人恐懼的微笑,吉爾菲艾斯說了這樣一番話,然後低聲提示皇帝:“請,陛下。”

皇帝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皇帝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但吉爾菲艾斯總覺得他似乎被觸動了——他能聽到對方心底深處傳來了非常非常輕微的、能夠代表動搖或者惶惑的聲音。

他有點不明白這是怎麽了。

以前自己差點死了這件事差不多人盡皆知,而按大主教的屬性,根據這事胡編亂造出一個匪夷所思、無根無據的故事來擾亂皇帝真是再得心應手不過——找好合適的切入點,迷惑受害者弄亂對方的陣腳,然後施加各種威逼利誘,神棍們就是這樣幹活的,不是嗎?

以皇帝的聰明程度,絕對不可能連這個都想不明白。

不過吉爾菲艾斯也發現,那件舊事對皇帝的打擊好像遠比自己想得更大。這讓他意識到事情可能有點麻煩了。

於是非常主動地,哪怕皇帝並沒有招呼他,接著他還是陪著他回了宮,跟他去了他的辦公室,一路和他討論一些其他事情分散他的註意力,然後坐在他旁邊浪費寶貴的時間看他批文件。

只要對方表現得無礙自己就離開。吉爾菲艾斯原本是這麽打算。

然後以此為標準,他到吃過晚飯之後都還沒能從皇宮中脫身。

而皇帝的表現也非常具有迷惑性。

他沒有露出任何不對頭的情緒,表情舉止自然,說話口氣和緩,行動上該做什麽就做什麽,甚至日常和他非常近身的奇斯裏和艾米爾也沒有察覺任何不妥。

終於,吉爾菲艾斯也被搞糊塗了——他開始覺得應該是自己的判斷出差錯了,皇帝其實非常好,簡直不能更好——於是他試著向他告辭,沒想到卻失敗了。

皇帝不允許他走。

就好像耍賴一樣,萊因哈特開始用一些非常低端的手段對付吉爾菲艾斯,比如裝做沒聽到、答非所問、岔開話題,甚至表示自己不太舒服不想聽見人說話之類的手法,強行把他離去的企圖壓了下去。

可他也不對吉爾菲艾斯說他到底怎麽了。

而吉爾菲艾斯也無法直接問他他怎麽了。

這就是一場互相為難的戰爭。

不過嚴格來說,萊因哈特還是能算贏了的,因為他就靠這些小手段硬是把吉爾菲艾斯拖得在宮裏過夜了。

可是那又怎麽樣?

獨自坐在掛著天鵝風景畫的房間裏,吉爾菲艾斯一身睡衣絕望地望著臺燈,完全理解不了皇帝硬是把自己扣下來卻又單方面拒絕溝通、仿佛把自己放在隔壁房間什麽都不用做明天全世界就可以得救的行為到底算什麽。

不過他也沒有什麽辦法。而且時間已經很晚了,明天還有堆成山的事情等著他,所以最後吉爾菲艾斯還是選擇放下情緒,好好睡覺。

但就在他躺了十多分鐘,腦子裏迷迷糊糊想著明天要做的事、差不多快要陷入沈睡的時候,奇妙的事情卻發生了:他聽到了有人敲門的聲音。

聲音不大,非常有禮貌地響了3下,不知為什麽聽上去有點細弱猶豫的感覺,不明顯的餘音在大到有些空曠的宮室中孤獨地回蕩。

吉爾菲艾斯先是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個時間一般不會有什麽事情,即使有那也是報告皇帝而不是他。

但過了一會之後,敲門聲竟然再度響起,這次吉爾菲艾斯才得以確定一切都是真的。

乃至他有點猜到門外的是誰了。

於是他連忙下了床,光著腳跑過去開了門,然後果然就看到對方站在門外。

看到吉爾菲艾斯開了門,萊因哈特擡起頭來,非常勉強、極度尷尬地對他笑了笑。

“抱歉,這麽晚了還打擾你休息。可以……稍微聊一聊嗎?”他輕聲問道。

吉爾菲艾斯也真的不知道回答他什麽好了,只好側身讓開道示意他進來。

皇帝也是一身的睡衣,當他從吉爾菲艾斯身邊走過的時候,吉爾菲艾斯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染到了自己身上。

對這個房間皇帝還是很熟悉的。

沒有詢問什麽,他直接在一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吉爾菲艾斯坐到了他對面的位置上。

他默默地看著他,等他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但有很長一段時間,皇帝就只是低著頭坐著。他不動、不吭聲、也不擡頭看自己對面的人,從始至終保持著沈默。

吉爾菲艾斯被迫和他對峙著。但說真的,這麽繼續拖下去實在太耗神了,所以最後吉爾菲艾斯還是選擇做那個先開口的人:“是因為中午的事嗎?”

萊因哈特楞了一會,點了點頭,但還是不說話。

吉爾菲艾斯真的沒料到那個裝神弄鬼的家夥的話竟然能對皇帝起作用,這讓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世上沒有那種事。”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為什麽還要這樣?你在擔心什麽?”

“我沒有擔心。”皇帝的頭垂得更低了。

面對皇帝這樣的表現吉爾菲艾斯不禁感到一陣氣短,不過當然他只能盡可能溫柔、好聲好氣地引導他:“那你怎麽了?是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萊因哈特沒有回答他,不過吉爾菲艾斯也覺得應該確實沒有發生什麽事情。

他只好試著繼續安撫他:“……一切都很好,真的。我可以向你保證,現在沒有任何值得你這樣在意的問題。不管他說了什麽都不過是神棍的手段而已,不會對現實產生任何影響。相信我好嗎?”

“我當然相信你,可……”

皇帝說不出話來了。

這時吉爾菲艾斯發現他似乎把拳頭攥起來了——皇帝本身性格是非常果斷的,所以現在他自己可能都很討厭自己的表現。

但就這麽兩個人穿著睡衣楞在沙發上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請別這樣。今天你已經很累了,請不要再給自己增加壓力。”他站起來走過去試圖把皇帝從沙發上拉起來,“這件事我們明天再談好嗎?現在真的太晚了,溫度也有點低……”“你討厭我懦弱的樣子嗎?”

吉爾菲艾斯幾乎都反應不過來了:“什麽?”

“我們一起長大,但我知道你也並沒有真的見過我懦弱畏懼的樣子。如果現在我說,我遠沒有你想的那麽堅定頑強,也並不能承受所有事情,那你會覺得我令你失望嗎?”

“不、這、這怎麽可能——不是,我是說,我當然知道你不能承受所有事情。你也只是人而已,對不對?”吉爾菲艾斯語無倫次地安慰他,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握住他放在膝蓋上攥緊的手。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吉爾菲艾斯感到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一直知道嗎?”

“當然。”吉爾菲艾斯非常肯定。

到這裏,皇帝無法繼續維持正常的狀態了。

接著,吉爾菲艾斯聽到了他絕對不會相信有一天自己能從對方那兒聽到的痛苦悲切到接近變調的聲音——

“既然這樣,那就是說你只是認為自己……”

用完全不正常的力度緊緊地抓著他的手,皇帝終於擡起了頭來看著吉爾菲艾斯,臉上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混合極度失望、陰沈憤怒到即將爆發的神情。然後就在吉爾菲艾斯的註視下,他的臉色非常快地從相對正常轉成了發白,嘴唇也褪去血色。

接下來的大概10秒鐘內,吉爾菲艾斯都處在無法動彈的狀態中。等好不容易從極度的驚愕中回過神來,他開始驚慌失措地叫他“陛下”、用自由的那只手去扶他的肩膀。

但這沒有任何作用。

皇帝緊緊地咬著牙,同時開始喘不過氣來。

他這種表現讓吉爾菲艾斯產生了極度不詳的預感。電流般的恐慌在他胸中驟然擴散,讓他體會到了一種仿佛心臟脫落、猛地往下的感覺。他連忙站起來,同時試圖掙脫皇帝的手跑出去叫人,可沒想到對方卻顫抖著抓著他不放。

吉爾菲艾斯無計可施。他只好跪在地上懇求對方放開自己,並決定如果皇帝始終不肯松手就放開聲音驚動所有人,或者直接把他抱出去找醫生。

而皇帝也能料到他想做什麽了。

當他扭頭想要張嘴喊人的時候,萊因哈特終於松開了他的手,同時迅速擡手重重地卡住了他的肩和頸側。

“我沒事。”皇帝咬著牙這樣說道,手指快要陷進吉爾菲艾斯的肌肉裏了。

然後他垂下了頭,保持著攀著他的姿勢楞了一會。

過了一會之後,他用一種非常輕、聽起來仿佛夢囈一樣的聲音對吉爾菲艾斯說:“……我曾經無比悔恨問了你那句話,可現在我真的非常想再問你一次……你能明白嗎?”

吉爾菲艾斯萬分不安地看著他低垂著的頭,到底還是選擇了繼續保持安靜。不過接著皇帝就松開了他,頹喪地靠回到了沙發上。

實際上吉爾菲艾斯並沒有聽懂皇帝在說什麽。

不過這時他也開始察覺到,對方需要的恐怕不是醫生。這一認識讓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並最終選擇坐到一旁沈默地陪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地流逝,死寂的氣氛籠罩在房間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從情緒中平覆過來一些了。但很明顯他虛脫了,因為他已經快要沒有力氣說話了。

“……就這樣吧。”他喘著氣這樣說道,同時有些不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太晚了,你快睡吧。我也……”

不過馬上他就被吉爾菲艾斯拉住了。非常不客氣直接扯住胳膊的那種拉。

萊因哈特沒有回頭看他。

吉爾菲艾斯真的沒有搞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不過好歹他還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接著皇帝兩次試圖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但他都沒有松手。這讓對方想要開口質問或者命令他,可最後也只是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來。

“抱歉……我不明白。不過今晚我不會放你一個人的。”誠懇地道著歉,他手上用力把皇帝往回拉了過來,而皇帝現在的狀態真的極度無力,只能任由自己被拉到對方面前。

吉爾菲艾斯發現他似乎渾身僵硬冰冷。

這讓他忍不住用手去觸摸他的臉頰,強迫他擡起頭來,結果就正面對上了那雙眼白眼眶漲得通紅的大藍眼睛。

吉爾菲艾斯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強行把他弄到床邊,讓他坐下,把被子拉起來包住他,然後摟緊他、暖他。期間對方有過輕微的掙紮,但很快就徹底放棄抵抗,沈默地靠進了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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