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頂屏亮著。

瓦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多少有些不習慣——火龍的翻新程度很高，許多設備看起來有些眼生，而且他也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登艦實戰了。

有那麽一會，他甚至在想自己會不會退化了。

不過隨即他就知道這不可能了，因為這時後面傳來了動力爐點火、引擎起轉的聲音，發動機組澎湃的力量隨著長長的艦身構架傳遞上來，被減震系統遏制、被非牛頓流體裝甲的反作用打散了一部分，最終變成了一種非常細微的輕顫。

他並不是一個嗜血粗暴的軍人。

但他卻不得不承認，這種顫動會讓他本能地希望看到前方出現敵艦。而也就是這種感覺讓他確定自己沒有任何問題。至少暫時沒有。

和平真是美好。他這樣想道。不過如果持續時間很長，就可能會讓人擔憂自己變得無力面對戰爭。

很快動力已經足夠，所有固定栓閘確認卸除。艦長請求升空，瓦列同意了。

火龍怒吼著開始離地，風壓帶來的響聲不算過於狂暴，但卻多少有些令人震撼。作為以往的長期乘坐者，瓦列能夠清楚感覺到火龍動力的提升：原本升空時的沈重感幾乎完全消失，它學會了優雅輕松地款款向上。

而就在火龍升空的過程中，遠處機位上的亞斯古裏也順利啟動。它噴吐著氣浪，在藍天下掀起了風暴般的塵土，然後帶著它們怪模怪樣地垂直飛了起來，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巨大的夾子。

亞斯古裏以前的樣子就很怪，而在皇帝的工程師們興致勃勃地改過它之後，它看上去更怪了。

和它的主人真是一點都不像。瓦列這樣想道。

不過這次這支奇形怪狀的混編隊伍中還有更奇怪的東西——那是幾艘巨大的運輸艦，中部沒有安裝貨倉箱體的那種。它們裝載著一種瓦列如果只憑想象去猜那就永遠不會知道要怎麽使用的裝置，那些裝置現在正以一種非常覆雜的方式蜷縮成一個個緊實矮胖的圓柱形，瓦列估計它們展開後的半徑可能超過母艦。

還有相關的各種各樣的設備艦和動力艦。這些斯文的大家夥看起來和軍艦很不一樣。

自己或許真的正身處一個神奇的時代。這是瓦列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東西了。

而接著皇帝就讓整件事情更加神奇了起來。

穿出大氣層、穩定航道、開啟自主引力場之後，他的參謀辦公室就過來請示，表示出了點小問題，需要向他確認一下情況。

於是他就去確認了。

於是他就搞清楚臨起飛前皇帝直接送到他艦上的高級參謀到底是什麽東西了——瓦列一臉震驚地向他敬禮，一時間完全弄不明白這是要幹什麽，對方則一臉平靜地向他還禮，看上去不管要幹什麽他都不會在乎。

稍微緩了一會，瓦列恢覆正常反應能力了。他開始試著分析這到底是什麽情況，然後得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結論。

“閣下，您是來接手指揮權的嗎？”他用一種非常端正的態度這樣問道。

實際上他自己也並不太相信這個結論——他不覺得皇帝會做這種既無意義又很麻煩還失人心的事情，但是眼下似乎只有它還算勉強說得通。

果然，羅嚴塔爾否定了他的推測：“當然不是。我只是個參謀。”

“……但從軍銜來說，由您來擔任我的參謀是不合理的。”

“這是陛下的命令。”羅嚴塔爾只好這樣說了。他不能直接說“這是對我的懲罰”。

不過瓦列還是很機敏的。

他很清楚前些天羅嚴塔爾所惹出來的那些亂子。雖然皇帝並沒有因此震怒，但明顯還是意識到了問題——瓦列見過老一輩指揮官給自己屬意但又有明顯缺點比如傲慢、莽撞沖動、不夠服從的年輕將領磨性子的情況。羅嚴塔爾當然仍然非常年輕，同時也確實配得上由皇帝親自出手打磨。

只不過皇帝的年齡讓事情看起來有些古怪罷了。如果萊因哈特是55歲而不是25歲那這件事就會顯得邏輯通順、劇情合理、結構完美。

平時瓦列和羅嚴塔爾沒什麽大來往，這倒不是說他厭惡他或者怎樣，只是單純覺得不是一路人而已。但如果萊因哈特確實希望用自己去壓他一下……瓦列覺得自己可以為皇帝冒一次天下之大不韙。

忍住嘆氣的沖動，瓦列最後一次為自己爭取機會：“這命令真的不能撤回嗎？”

“很遺憾。恐怕不行。”

“……那你先去準備一下，等第一次跳躍結束之後我們去法倫海特將軍那邊，有人會就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做出說明。”然後瓦列頓了一會，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一個相對比較合適的稱謂，“期待你的表現，參謀官先生。”

“好的，指揮官先生。”羅嚴塔爾非常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話。

說來神奇，這次羅嚴塔爾並沒有覺得自己被皇帝羞辱了。

當然，他對於要服從萊因哈特以外的人這件事很不習慣，也因為自己為難了瓦列而感到尷尬和難堪，但總體來說現在他沒有任何問題。

這也讓他自己感到有點不可思議，要知道如果是以前的話他應該已經因此不快了。

到這裏，羅嚴塔爾不得不承認，自己好像真的變得心平氣和了很多。那些尖酸刻薄、錙銖必較、怪異負面的心思已經很久沒有浮上心頭。他不知道這是自己太老了以至於失去了發火的心氣，還是米達麥亞帶來的影響在起作用。

不過不管怎樣，眼下來說，把皇帝扔過來的活能多快就多快、能多完美就多完美地結束掉，讓自己的位置恢覆正常才是當務之急。

見到法倫海特之後，事情進一步向好。

法倫海特和羅嚴塔爾關系不錯，他們是那種交往不算太密切，但能夠互相欣賞的類型。

而且法倫海特從不大驚小怪或者多嘴多舌。

見到羅嚴塔爾出現，他也只是照常和他互相致意、對他報以微笑，態度之平淡就好像他們只是在皇宮門口不期而遇一樣。

接著他便轉身為他們引薦了這次跟隨登上亞斯古裏的特別來賓：“兩位尊敬的先生——陛下的科技顧問卡爾·馮·貝林博士。貝林博士——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元帥和奧古斯特·瓦列一級上將。實際上我相信三位即使沒有機會正式互相結識過，也至少已經對對方有所印象了。”

貝林博士馬上興致勃勃地和兩位軍官握手。看得出來，雖然算不上汲汲營營，但他無疑很懂、也願意與權勢者打交道。

“非常榮幸，兩位先生。”他熱情地搖著他們的手，有些蒼老但幹燥溫暖的手掌令人頓生好感，“不得不說，每次看到陛下的軍官們都會讓我產生想要參軍的沖動，只可惜我超齡太多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現場氣氛極好。然後順著這氣氛博士就開始向他們展示他自己的團隊——這是一支大概30人的科研分隊，博士向他們介紹了其中幾人——然後便把他們帶到會議室裏開始向他們解釋這次他們到底是要做什麽。

皇帝並沒有預先和羅嚴塔爾說什麽，所以他曾以為這只是一場針對地球教的暴力剿滅活動，順便還需要幫助博士實現一些小小的科研行為，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

這是一場需要他們做好清場工作之後才能開始的巨型實驗。

按博士所說，這是他主導的行星磁力場研究項目首次真正以星球為單位落地實施實驗。他帶來了足夠的設備，接下去1個月內，他們將著手開始對地球本身的磁場進行人工幹涉——具體怎麽做博士也有做比較通俗詳細的解釋，但羅嚴塔爾發現自己的智商不支持自己理解這部分內容，甚至都無法比較完整地記住——進而影響地球本身的公轉和自轉速度、在星系中的相對位置，並且記錄附帶的可能產生的對於周邊空間和時間的擾動，最後在確定實驗結果後，實施整個星體的崩解。

徹底弄明白了這件事之後，羅嚴塔爾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發不出聲音也做不出動作的靜默狀態中。

他已經想不到可憐的地球教在失去聖地之後得有多悲痛了。他只知道如果這次實驗能夠成功，那對於人類的影響可能並不亞於蒸汽機的發明、電腦的誕生、AI的大規模普及應用或者瓦普跳躍的成功。

人類在宇宙中的活動領域將進一步被拓寬，對於自然界的控制力空前提升。以後人類將不需要去強行適應新生存空間的各種苛刻條件，可以轉而為自己將之進行徹底的改造——甚至憑空創造。

同時，科學對於天文星系學、高能物理、軌道學和磁力學的理解也將再上一個臺階，也會催動人類再度跨出邁向自由宇宙的更堅定一步。

而背後推動一切的是皇帝本人。

據羅嚴塔爾所知，皇帝手上還在運行其他幾個同樣非常具有突破性的項目。而在安定國內局勢、提振社會經濟、支撐各種花費的同時，他還在以史無前例的力度推行基礎教育普及，振興高等教育，建起林立的中學、大學、圖書館和醫院。

他現在才25歲，如果他能夠保持這種狀態執政，那50年之後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羅嚴塔爾突然覺得自己非常期待看到那番情景。

既然已經統一目標了，那接著重要的就是展開行動。

小小的艦隊開始趕路，並在4天之後順利到達太陽系邊緣。期間羅嚴塔爾就非常老實地做著一個參謀該做的事情，比如全盤了解這次行動的布置，幹涉一些細節，熟悉熟悉擴展資料，給指揮官和辦公室理一理文件什麽的。雖然瓦列還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受用不起，但他仍然努力克服了心理障礙，正常地像個主帥那樣面對羅嚴塔爾。

而且他發現，最近羅嚴塔爾風評好轉的事情好像並不是傳聞而已。

暫時來說，他感覺他現在是一個有耐心、穩重禮貌、舉動恰當的人，甚至說一句脾氣不錯都可以，和印象中那個冷笑的影子仿佛並不是同一個人。

雖然他身上還是帶著一種非常明顯的孤傲氣質，但只要他願意和別人拍著肩膀開玩笑那別人照樣會願意和他一起吃午飯——瓦列自己也是。

最近幾天他們兩個確實就是天天一起吃飯的。

再加上有時候法倫海特會過來找他們商量事情或者純粹閑聊，他們之間的交流已經變得越來越順暢。

這讓瓦列覺得，這次的行動應該會很順利——如果有什麽事情在他和羅嚴塔爾、法倫海特真情實感地湊在一起之後還不能順利解決的話……請求禦駕親征嗎？

就這樣，事情按部就班地開始了。

他們先是派了一個小分隊在近月軌道守了兩天，然後就幸運地截獲了一艘載著“朝聖者”的改裝小貨船——他們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劫持了它，炮手神乎其技地打爛了它的發動機和通訊天線卻沒有傷到它本身，然後他們便大搖大擺像拉漂流垃圾那樣把它拉了回來。

把船長和大副之類的也算上，船上一共有40個人。成員不多，但從它的體積來算還是明顯超載了。

而且這真的就是一船的老弱病殘——來朝聖的乘客幾乎都是老人、婦女和孩子，並且還都因為一路旅途勞頓而面有菜色，其中最強壯的可能就是一個30來歲的男人，不過羅嚴塔爾覺得他的體重應該也沒有超過60公斤。

但他們三個無論如何不敢小看他們，畢竟他們永遠都記得那個小炸彈愛蓮娜。

接著就是大致的盤查，把表面上相對無害的人和或許並不那麽無辜的人分開，正常人送到準備好的載人艦上安置，有問題的人員關押。船長和大副被直接扔進了審訊室，法倫海特安排人去慰問了他們，然後他們就被嚇壞了，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全都說了出來。

參謀們花了幾分鐘時間把他們捅出來的東西簡單整理了一下，同時瓦列手底下的人也已經根據他們交代的位置做了掃描——用的是博士帶來的地層分析儀器，基本誤差可以保證在1m以內。

而當羅嚴塔爾看到掃描出來的像蜂巢一樣直插底下，盤根錯節的地球教基地成影圖像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都是看向法倫海特。

“別這樣，我尊敬的先生。”法倫海特要求他冷靜，“裏面還有有用的東西。”

“但實際上有大量爆炸物的可能才是最大的。我不希望我們的士兵下去苦戰之後什麽都還沒發現就被這些自爆狂轟上天。”

不過其實他也很明白，沒有人能忍住誘惑下決心直接把這兒炸平。瓦列做不到，法倫海特做不到，他自己也不行。

“還是必須試一下。”瓦列表示支持法倫海特，不過他明白這事情很麻煩，“先派地面部隊下去，如果有異常……”

“為什麽要‘試一下’？”羅嚴塔爾打斷了他，“要麽就完全不考慮，要麽就做到底。”

這句話引得瓦列看著他。他一度以為羅嚴塔爾是要提什麽非常規的主意，但接著他就發現他並不是那個意思——他的意思糟多了。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可能讓您去冒險，元帥閣下。”

羅嚴塔爾打了個響指：“不能贏的話元帥又有什麽價值？”

“我的地面部隊很優秀。他們足夠勝任任何艱難的任務。”

“他們沒有實時決定權。情況太覆雜了，報告打個來回的時間足夠發生任何事。”

法倫海特站了起來：“您待在這兒，我下去。您至少還信任我吧？”

“不。我去。”羅嚴塔爾按住了他的肩。“我們還得留幾個活口。”

瓦列還想開口，但剛張開嘴就被羅嚴塔爾截斷了：“你剛才叫我元帥閣下，那我可以認為其實我能命令你嗎？”

“這不是命令的問題！”瓦列臉色都快變了，“如果是陛下在這兒那他也絕對不會允許您去涉險，請您不要忘記自己對於國家的意義！”

聽了他的話，羅嚴塔爾笑了：“那好吧。我命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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