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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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羅嚴塔爾終於回到了家。

今天他沒有公事纏身、沒有加班加點、沒有交際應酬,也沒有朋友邀約,所以他本該早早回家休息,讓自己喘口氣的。

但他還是出去鬼混了。

可即使出去鬼混了,他卻還是覺得不舒服,沒有得到任何意義上的放松。紅唇和倩影當然都是美好的,但假如一個人需要用“好好應付”的心態去面對她們,那這一切就會顯得毫無益處,甚至不過是令人煩躁的負累。

所以,有些失常的,今天羅嚴塔爾臨陣脫逃了。

大概1個小時前,他正在一位夫人的沙龍中拜訪,並且被那位好心的夫人抽空帶到了臥室裏。現場陳設雅致、氣氛極佳,同時有燭光有鮮花看起來就像新婚之夜一樣完美,那位夫人也是出名的風流美艷。

但奇怪的是,他卻在她試著把手伸進自己襯衫裏的時候往後退了一步。

接著他就這麽逃了出來。

這一系列事情讓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正常了。當然他很清楚自己在一開始的時候就不怎麽正常,但現在這樣的情況毫無疑問標志著終於病入膏肓。

這讓他感到非常不愉快。

乃至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真的很想調轉車頭直接沖到米達麥亞家去,把他從溫暖的室內喊出來,在大庭廣眾之下沖他吼叫,指責他如何殘忍地對待自己,用盡手段逼他道歉,把一切錯誤都推到他的頭上,然後強迫他寸步不離地陪著自己,去喝酒玩樂散步逛街什麽都可以,哪怕一道去圖書館幹坐一夜他也會興致勃勃。

但他不能這麽做。

羅嚴塔爾住在自己的祖宅裏,這是他從他父親手中繼承過來的有著超過100年歷史的古宅。當然,羅嚴塔爾家在高登巴姆王朝的貴族體系中屬於末流,即使他父親發跡之後十分富有並且努力地擴建了它,但它仍然不能和大貴族們的莊園相提並論。

不過羅嚴塔爾覺得它和它們在本質上是一樣的,陰森怪誕如出一轍。

小的時候,在他還生活在這裏樓棟左翼靠後接近花園的一個小套房裏的時候,他還沒有感到這個地方有什麽問題,有問題的僅僅是他那個酒鬼父親和腦子不太對頭的母親而已。但等他漸漸長大,他卻開始因為這棟房子而感到壓抑。它的走廊太長了,房間太多了,錯綜覆雜如同碉堡,很多地方長年不見陽光,有些屋子羅嚴塔爾甚至敢說他都沒有走進去過。家裏也沒有什麽仆從——畢竟不講排場的話AI足夠照顧他的日常生活了——但有時候他卻會聽到有很多人高聲喧鬧的聲音從什麽地方遠遠地飄過來,可一旦去查看就消失無蹤。

羅嚴塔爾不信鬼神。但即使如此,他也會覺得這種情況不太吉利。

再有,就是那些陳列在正廳和主走廊的屬於他祖先們的畫像。

那些他能認出來或者完全不知道為誰的人的肖像就那麽靜靜地掛在那兒,都有著清晰的人類的形體和面容,五官俱全神態各異,裝束各有特色,看上去離活人似乎差的不遠,但又確確實實都是死物。

這種感覺真的很微妙,羅嚴塔爾很不喜歡。

米達麥亞來做客的時候也明確表示過自己有些受不了這種玩意。在弄清楚羅嚴塔爾同樣厭惡這些作品後,他便放開膽子說了實話:活像一群僵屍。

是的,僵屍。

就好像現在正坐在客廳長桌邊,有著苗條身材、雲霧般白發,卻面如厲鬼,仿佛隨時有可能張開一張血盆大口的那位小姐一樣,都不過是舊時代流逝之後遺留的腐朽枷鎖、沈澱的殘敗渣滓而已。

“晚上好啊,克勞希小姐。您怎麽還不去休息呢?”他吊兒郎當向她問好,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很不講究地前傾上身靠到了桌面上,看起來完全不在意她會回答些什麽。

而她也確實說不出好話來。

“我不明白。”她一臉冰涼地看著他,說,“為什麽您這樣卑鄙無恥、滿手鮮血、毫無道德可言的混賬每天都可以平安回家呢?上天真的不會降罪嗎?”

羅嚴塔爾挑了挑眉毛,做出了一副思索的樣子,然後露出“我明白了”的神情回答她:“可能是因為我對於這個時代而言還是有用的吧?不像有些人那樣,只能被篩選掉。”

“屬於您的那一天總是會來的,您不用著急。”

“或許吧。不過暫時來說,我還是遠比我曾經處理掉的任何所謂的‘貴族’強。做夢也要有個限度,尊敬的小姐。太好高騖遠換來的通常只會是失望。”

說句老實話,不管到底有多瘋,愛爾弗麗德到底只是一個溫室裏長大的貴族小姐,要比堅韌穩定她很可能連窮人家沒什麽見識的小女孩都比不過,而如果對手是羅嚴塔爾的話……這根本沒有可比性。

他非常輕松、幾乎都不需要花什麽力氣就能讓她上火,而更糟糕的是偏偏他說的還都是實話,她根本沒法反駁什麽。

最後,她只好閉上了嘴,但仍然頑固兇惡地瞪著他。羅嚴塔爾倒是非常大方,用手支著腮微笑著回望她。

不得不承認,他們兩個確實就是那種很典型的俊男美女的組合,不僅長相出挑,氣質也都很完美,無論從哪種角度看都仿佛天生的一對。乃至在她突然出現在這座宅子門口、拿著匕首想要為自己倒黴的家族討個公道時,羅嚴塔爾也曾有過被驚艷的瞬間,還因為她倔強大膽的行為而體會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

他甚至開始設想,或許自己就此獲得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逃出生天的機會。

但後來事實證明,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況女方還一心沈浸在逝去迷夢和固執仇恨混合而成的情感之中,不明白什麽叫不可逆轉的時代洪流,也不懂妥協、變通、寬恕為何物。

失望過後,羅嚴塔爾想要放棄她了。但某種程度上,他又還無法做到松手。

這種完全沒有意義的留戀和針對她的厭惡糅合在了一起,讓他有一種在面對她時既想看她的笑臉,同時又覺得她的臉就算笑了也極度反胃的古怪感覺。

乃至現在他也很想叫她滾遠點,但又並不那麽想開這個口。結果兩個人只能就這麽無聲地坐著,各懷鬼胎地瞪著對方。

這種毫無意義的對峙持續了很久。

終於,倒黴的男主角開始感到了一絲困意。

於是他終於打斷了現場危機四伏的氣氛,像教文法的幹巴巴60歲優秀家庭教師宣布要上課了似的對她說:“太晚了,你回房休息吧。”

這是一種根本沒得商量的口氣,已經非常接近命令,而愛爾弗麗德現在沒有不服從命令的資格。

咬著牙,她只好站起來回房間去。

其實在羅嚴塔爾壓倒性的優勢下,她已經很難繼續維持自己的自尊,但不幸的是,她還是非常莽撞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

“那麽晚安了,羅嚴克拉姆的狗。我會一直等著您的好消息。”

丟下這句話,她怨氣十足地轉身走向客廳大門。

羅嚴塔爾不明白為什麽她現在還是不能認清事實,又覺得她自以為是的樣子有些好玩,讓他更想踩她的痛處。

於是他叫住了她。

她詫異地回頭,警惕地看向他,但沒想到他卻正溫柔地、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錢還夠用嗎?”

他這樣問她,就好像出手闊綽的丈夫在問自己可愛的小妻子是否需要多一點零花錢似的。

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臉迅速漲紅,又快速轉成鐵青,她看上去真的快爆發了,但哪怕就是她也知道自己真的不能這麽做。

終於,她扭頭沖了出去,看上去簡直就要瘋了。

羅嚴塔爾不動聲色地望著她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終於發出小小的嗤笑。

他獨自笑了一會,接著便趴在桌子上,漸漸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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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羅:你個狗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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