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本來想反駁的， 不知怎的就笑了。

“數落你還笑！到現在還不知道炒冷飯要先放油！房間不知道收拾就像住在狗窩裏，平時賴床十一二點都不肯起來……”

林綺說了一串，再也沒能說下去。

像被卡著了似的，她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真是…怎麽會有你這種孩子啊。”林綺都不肯去看林染，“我到底是做了什麽，才遇到你這種倒黴的弟弟…”

這是林染活了將近十八年，頭一回看見林綺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站在原地嚎啕大哭起來。

李桉也沒上前安慰，而是靜靜地退到了一邊去。

林染剛走到林綺跟前，手還沒伸出去，林綺就伸手抱住了他。

眼淚都快把他外套給蹭濕透了。

“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林染沒半點兒辦法地哄她。

可是林綺這會兒止都止不住，“對不起有屁用啊兔崽子，你倒是給我像模像樣地過生活啊！”

“好，我好好過。”林染摸了摸她腦袋，“別哭了成嗎，別哭了。”

一直擋在他前面，能夠披荊斬棘無所畏懼的林綺，其實就是個小姑娘。

這個小姑娘向來只給他看沒心沒肺的那一面，所以他能長大，並且相信前路沒有任何陰霾。

因為林綺就在前面。

“林染，你知不知道…”林綺氣都有些喘不過來，“我這輩子特別幸福、特別驕傲的事情，就是有你在我身邊。”

林染楞了一秒，才發覺到自己也在流淚，他原本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哭。

但是那些溫熱的液體就是這麽壓著沈穩跳動的心跳聲落下來的。

“說的什麽傻話，你這一輩子才剛剛開始。”林染說。

“嗯。”林綺將臉埋進他肩窩裏。

齊久將李秀蘭從房裏推出來，舅媽餘萍正忙著從廚房裏將菜一碟碟端出來。

四菜一湯，跟平時沒多大差別，就是今天飯桌旁還圍坐了小姑娘姜曉玲。

她是昨天周五放學以後，被姜凡從家那邊接過來過周末的，這會兒倒是格外安分地坐在椅子上喝湯。

等所有人都就坐以後，李秀蘭挺難得地沒有拿起筷子。

“媽怎麽了，是沒有食欲嗎？”餘萍問。

李秀蘭搖了搖頭，她今天的意識清醒著，有些兒欲言又止地看了齊久一眼。

“齊久。”李秀蘭突然很鄭重地喊了他一聲，“我現在跟你說個事。”

齊久把碗筷都放下，“你說。”

“哎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跟你舅舅商量過了，”李秀蘭有點兒艱難地把話說出來，“我想用我自己的退休金、補貼金，搬到養老院去住。”

“啊？媽你是不是還糊塗著，這在家待得好好的，何必上養老院去？”餘萍說。

“沒糊塗，我現在人很清楚。”李秀蘭說，“就我病的這兩個月，我知道一直都是你們在輪流照顧著我，我這心裏也特別過意不去…”

“你把病養好，別整天想有的沒的。”齊久給她夾了一筷子魚。

“就是，兒女照顧父母都是應該的！不像有些人，回來待不了幾天…”餘萍話說到一半，沒李秀蘭的眼神給硬生生喝住了。

“唉…”李秀蘭嘆了口氣，“我這是在拖累你們，我自己有眼睛看。齊久快上高三了，重心就該放在學習上…姜凡還有餘萍你們倆，本來生活過得就不順暢，哪能長期這樣分出時間來照看我？”

李秀蘭說的在理，齊久和餘萍都沒能接上話來。

“哎你們這就是頑固思想！我覺得讓媽住養老院挺好的。”姜凡拿筷子扒飯，“現在養老院環境好著呢，不比咱家差，不信你下午自己去看看。”

齊久瞪了他一眼，李秀蘭趕緊伸手拉他，“這事跟他沒關系，住養老院完全是我提的主意。其實我好幾年前就有這樣的打算，要不是你搬過來住，我早就搬進養老院了，一個人住著多冷清。”

“那這樣，下午我過去看看，回來再做決定。”齊久說。

“去哪裏？我也要一起去！”一直沈默的姜曉玲突然就插話了。

“去養老院，你瞎摻和什麽，在家好好待著做作業。”餘萍拿筷子敲她胳膊。

“啊，我作業昨晚都寫好了，你讓我一起去嘛，我也想看看奶奶以後住的地方…”姜曉玲撒起嬌來。

“人家齊久哥哥這麽大了，才不跟你這種六七歲的小毛孩玩。”姜凡說。

姜曉玲皺著眉，很不滿地直瞪著姜凡。

齊久看了她一會兒，說：“行吧，她跟我一塊兒去。”

“真的假的？”姜曉玲興奮起來，朝姜凡豎了個勝利的剪刀手。

“你去可以，別到處亂跑，一會給哥哥添麻煩。”餘萍叮囑她。

“沒事，我會看好她。”齊久說。

姜曉玲躲到齊久背後，朝著餘萍吐了吐舌頭。

齊久拿自行車載著姜曉玲，靠著高德往開發區方向騎。

養老院的位置偏向郊區，離李秀蘭家騎車大致要花上二十分鐘左右。

到地兒以後發現離林染初中還挺近，分別位居同一條雙行道公路的兩端。

還挺出乎意料的，這養老院的正門修得很是氣派，乍一看像個花園酒店的大門口。

“來看老人是吧，出入需要登記。”門衛將齊久給攔了下來。

齊久把車停下來，很配合地在出入登記表上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裏頭真的還挺大，目測相當於一所高中。進去以後才知道這兒不單是養老院，被劃分開的另一塊區域也收留孤兒。

姜曉玲按照約定沒有撒歡亂跑，一路都跟著齊久老老實實往裏走。

屬於養老院的統共就兩棟三層高的建築，男女分區居住，姜曉玲拽著他就往女區走，因為她更喜歡女區紫紅瓦片配白墻的樣子。

入大門是大堂，能看見部分老人坐在沙發上閑聊，也有來探看的家屬，給老人們分零食水果。

老實說，這兒環境確實好得讓齊久有些兒改觀。

大堂過去的布局就像是北京的四合院，四邊兒全是老人的房間，正中央種了郁郁蔥蔥的綠植，拿石子鋪平以後搭了條形狀蜿蜒的長亭。

穿藍色馬甲穿梭在走廊上的是護工，大都三四十歲模樣。齊久因為不是來探望老人，只在路過老人們的房間時靜靜掃了一眼。

“你是來看老人嗎？”一個剪超短發的護工朝他搭話，“你告訴我她的名字，我可以帶你去。”

“沒，是我家裏人下周可能會搬進這裏，我提前來看看。”齊久說。

“這樣，那你幹脆跟我一起進來吧。”女護工領著他，進了其中一間房間，“我們這裏一般都是兩人間，也有三人間。”

齊久跟著走進去，看見還挺亮堂的小房間裏擺了兩張床，兩位老人坐在小茶幾跟前一邊看電視一邊打撲克。

“哎喲，你這是把誰的孫子給拐過來啦！”其中一位老人很樂呵地擡起頭。

“我帶他來參觀的！”女護工笑著說。

“哎這孩子長得真好，以後肯定能升官發財的！”另一位老人也看著他，她的眼睛就像兩塊灰黑色的水晶，“要不我給你介紹我家那丫頭…”

“羅婆婆就別操心了，條件這麽好的肯定早戀愛了，是吧。”女護工回頭看齊久。

齊久笑笑，沒應聲兒。

“孩子還挺害羞的，我很喜歡！”第一位老人笑起來。

“喜歡也不是你的，一把年紀了！”第一位老人將撲克甩到桌上。

兩人還有護工就這麽一塊兒說起笑來。

齊久繼續打量房間，入門左手邊有配備獨立衛生間，窗簾背後似乎還隱著個小陽臺。

“洗衣做飯都有相應的護工負責，食堂就在出門右轉，每天都是同一時間大家一起進餐。”女護工解釋說，“床頭這邊有設電鈴，夜裏也有護工值夜。”

齊久看了一周以後，謝過女護工，出門看見姜曉玲正和一個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的老婆婆說話。

看見齊久招手，她就朝這邊兒跑了過來，兩人到長亭裏找了塊石凳歇會兒。

“剛剛那個老婆婆，說我長得很像她孫女。”姜曉玲得意地說。

“是嗎。”齊久隨口應了句。

“她說她兒女工作忙，不常來看她。”姜曉玲說，“以後我爸媽老了，如果也住進養老院裏，我一定天天來看他們。”

齊久看著她，覺得這小姑娘其實沒想象中那麽討人厭。

“其實吧，我很多時候都不怎麽喜歡我爸媽。”姜曉玲雙手托著腮，“我爸天天只知道錢，我媽說話尖酸刻薄，我都不喜歡。”

姜曉玲現在才七歲，但是非觀已經開始慢慢形成了。

父母的所作所為其實都被孩子看在眼裏，長輩總因為孩子年齡小而忽略孩子也有辨是非的能力。

“不喜歡的話，就不要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齊久說。

姜曉玲挺驚奇地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我一直以為你很不喜歡我。”

“那是真的，誰喜歡把自己房間給弄亂的熊孩子。”齊久一臉冷漠地說。

“對不起。”姜曉玲低下頭去，“後來奶奶跟我說了，我才知道那是不對的…我沒有自己的房間，所以挺羨慕你的。”

“那就快點長大吧。”齊久說，“長大了能爭取自己想要的。”

雖然不是每一件都能爭取到。

“你說的就像你已經長大了似的。”姜曉玲挺嫌棄地看著他，“其實，我也不喜歡你冷著臉的樣子。”

齊久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

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齊久摸出來，看見林染給他發微信。

-我姐要結婚了，下周。

-她可能要跟我姐夫住，搬到鄰市去。

-那你呢？

-我不走，我留下來養六花和八黃。

-還有九爺。

齊久忽地就笑了起來。

“還有噢，你知不知道，你平時都冷著臉，現在突然笑挺恐怖的。”姜曉玲說。

齊久斂了笑容，靜靜地看了她一眼。

“現在更恐怖了！”姜曉玲指著他大叫。

“曉玲，”齊久笑了笑，盡可能溫柔地，“我房間以後給你住好不好？”

齊久自詡不是個沖動的人，但他當下做了個認真沖動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八黃：哎喲我突然狗臉一紅。

今天要趕調研報告的ddl，所以提早把更新寫出來了。

果然ddl才是第一生產力。

有人感受到高糖預警了嗎，我知道你們都上學去了（╥╯^╰╥）

感謝

裔，灌溉營養液x6

愛你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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