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俄耳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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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荊棘,穿過無垠的黑暗,踏入生者無法踏足之地。愛是唯一的道標,執著是唯一的武器。

尼納祖站起身,回頭看向面無表情的烏魯克王,輕輕嘆了口氣。

“我只是醫生,我不是神。”尼納祖直白地開口,“對已經死去的人,我無計可施。”

目不轉睛地盯著床上的人的吉爾伽美什聽到這一句,眼中倏然劃過一陣冷光,薩爾貢祭司敏捷地擋住了飛向尼納祖的匕首,示意禦醫盡快遠離危險源。他看著已經連續三天不吃不喝的烏魯克王,輕輕嘆了口氣。

沒人知道烏魯克大軍進入烏爾城之後發生了什麽,和王一起入城的士兵全部變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體,聽到王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後入城的侍衛們只看到滿地屍骸,全身是血的吉爾伽美什王跪在巨大的神牛屍體前,懷裏的綠發泥人已經停止了呼吸。

在王的精神狀態明顯不適合繼續戰鬥的情況下,書記官卡利亞代替王下詔退兵。他們回到烏魯克城時吉爾伽美什王斬殺神牛的事跡已經傳開,烏魯克人民自發地聚集在城外迎接他們的英雄王,歡呼聲如浪潮般此起彼伏。

而殺死神牛的英雄王只是一臉漠然地聽著——不,他連漠然這種表情都沒有擺出。他一路抱著已經停止呼吸的泥人走回來,滿身的血汙和僵硬的表情讓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從地獄歸來的亡靈。勸說王暫時休息一下或是試圖觸碰他懷裏的恩奇都的人,都被開天辟地之劍毫不猶豫地斬作了兩截。

城上的歡呼聲在不安中很快平息成死寂,年輕的烏魯克王就這樣抱著他的摯友,一步一個血腳印地穿過烏魯克繁華的街道,穿過他們平時攜手巡游過的廣場,穿過他們每天打架的花園,走進他們相擁而眠的寢宮。四周的侍衛嚇得一個字也不敢說,只能怔怔地看著他們的王端來熱水,笨拙地為他的摯友擦洗,梳理他綠色的長發,整理他已經被血跡染成深褐色的亞麻長袍。在最初近乎瘋狂的悲傷結束後,吉爾伽美什表現得異常冷靜,而這種冷靜在其他人看來比王哭泣悲傷甚至失控發狂都更讓人害怕,誰也不知道看起來鎮靜無比的吉爾伽美什王到底什麽時候會突然爆發,爆發之後,又會有怎樣慘烈的後果。

忙得焦頭爛額的卡利亞叫來了大祭司薩爾貢,畢竟整個烏魯克能靠武力暫時壓制住吉爾伽美什的,除了躺在寢宮床上的恩奇都,就只剩下天神廟的這位大祭司了。

而大祭司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沒有辜負書記官的期望,在阻止了王向烏魯克的天才禦醫行兇之後,薩爾貢先生不由分說地走上前,用驚人的臂力拖起吉爾伽美什,把他拖離他守了三天的恩奇都身邊。

“滾。”吉爾伽美什說了回到烏魯克之後的第一句話。

“再這麽看下去你也只能給他辦葬禮。”面對王殺人的目光,烏魯克的大祭司針鋒相對地盯回去,表情缺失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恐懼或是回避,“當然你要是沒意見,我可以給你關於葬禮規格的建議。”

吉爾伽美什狠狠盯著自家的大祭司,如果目光有實體,現在薩爾貢身上絕對已經多了無數個洞。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許久沒有運轉的大腦恢覆正常:“你想說什麽?”

“你是否相信自己的力量,王?”薩爾貢沒有回答,反而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給烏魯克的英雄王。

吉爾伽美什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沒有回答這個簡直是廢話的問題。

“世上只有一樣東西能讓死者覆生、讓生者不死,這就是冥府的永生之草。”大祭司的聲音平鋪直敘,仿佛不是在談論生死攸關的重大話題,“但冥府之君是比天神安更強大的上古神,冥府又充滿了上古的法陣,連伊西塔女神也只能慘敗而歸。”

“你在說廢話,我的大祭司。”吉爾伽美什唇角勾起一絲微笑,“你覺得,聽到這些,本王還可能放棄嗎?”

他站在深淵之上,腳下冥河奔流,冥河之神恩比盧盧站在雕飾精美的船頭看著他,奇特的頭飾令人望而生畏。

“凡人啊,你所為何來?”冥河之神驅趕著不被允許渡過河流的亡魂,這樣發問。

“我要渡過分隔生死的河流。”吉爾伽美什王這樣回答,“我要進入冥府,尋找永生之草。”

冥河之神玩味地笑:“永生只屬於神靈,一介凡人也想超越人神的分界嗎?”

“神搶走了我的寶物,我要奪回來。”

“真是貪婪的凡人。”冥河之神笑得興致盎然,“千百年來我從未見過妄想進入死者之地的生者,希望你不要讓我太失望。”

來吧,無畏的人,希望你不會後悔。

前方等待你的不是鮮花和樂園,而是荊棘和恐懼——乃至絕望。

他穿過荊棘叢生的山谷,穿過陽光無法照耀的黑暗。陰風送來怨靈的哀嚎,亂石嶙峋的道路阻礙著前進的腳步。猛獸對他露出獠牙,惡鬼向他伸出利爪。他的戰鬥無止無盡,他的道路無始無終。

吉爾伽美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拔劍砍殺已經成了機械化的本能。血紅色雙眼的猛獸和蒼白皮膚的惡鬼孜孜不倦地騷擾著這個、對不見天日的冥府來說太過燦爛的活人,吉爾伽美什走過的路上,各種猛獸的屍體幾乎堆成了路標。

這樣也不錯,至少我不會認錯回去的路。在戰鬥間隙,他忙裏偷閑地這樣想道,不過這裏還真是大得讓人厭惡,一個人走這樣又大又無趣的地方,太無聊了啊,恩奇都。

所以你快點回來,回到本王身邊,這樣的鬼地方,本王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了。

他闖過無垠的恐懼與絕望,終於來到冥王的神殿前。神殿陰森恐怖,死神的鐮刀。

“你好,烏魯克的英雄王。”神殿門口的侍衛這樣說道,他的半張臉隱藏在面具下,這讓他的笑容看起來異常恐怖。

“我是涅狄,冥府之門的守衛。”看到烏魯克王手握利劍的戒備表情,涅狄揚手微笑一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我不打算阻攔你,但是,我建議你現在不要進去打擾裏面的兩位閣下……”

話音未落,烏魯克王已經推開了他身後的門,走進了冥府之君的神殿。

空曠的神殿寂靜無聲,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空無一人,王座下的臺階上有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他們對坐在臺階上,面前擺著一個棋盤,白衣的那位看起來氣定神閑,而黑衣的那位則面色凝重,盯著棋局的眼神幾乎能把棋盤戳出兩個洞。

吉爾伽美什王顯然從來不知道“觀棋不語”之類的準則,他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大聲開口問道:“你們誰是古加爾安納?”

白衣人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黑衣人則緊緊皺著眉頭,對思考過程被打斷表示十分的不滿。

吉爾伽美什王低頭看了看戰局,這種棋烏魯克貴族間也很流行,吉爾伽美什在這方面的天賦非常驚人,從13歲開始的連勝紀錄一直保持到現在。而眼前的戰局顯然讓他感到相當不悅,他隨手拈起一顆淺色棋子放在棋盤上,戰局瞬間逆轉,本來高歌猛進的深色棋子一方瞬間潰敗。

黑袍銀發的人緩緩擡起頭,異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傳說中囚禁惡鬼的無底深淵。

“……你怎麽敢……怎麽敢……”黑袍銀發的死神?納姆塔全身顫抖著,死死盯著被棋盤反反覆覆地念著這幾個詞,坐在他對面的白衣半神加拉痛苦地捂臉,在心裏默默倒數。

三,二,一。

“我好不容易才贏加拉一次的!”銀發的死神咆哮著沖過來,長鐮刀劃過一道光弧直接刺向他的心口,上古神的力量強悍霸道,神殿裏的雕塑在死神的威壓下發出危險的碎裂聲。

“破碎吧,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靈魂。”鐮刀撞在乖離劍的劍刃上,迸出一陣火花,死神從刀刃上方俯視他,笑容殘酷而輕蔑。乖離劍被壓向吉爾伽美什的脖頸,死神的鐮刀貼上他的皮膚,只需要一秒,就可以終止他的呼吸。

——據說人死前會回憶起一生中最幸福快樂的時光。

在死神的鐮刀落下的剎那他想到的全是那個翠綠色的身影,想到他明朗的單純的笑容,想到他尖尖的虎牙,想到他與嬌小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強大力量,想到他給自己的每一個親吻,每一個擁抱。

恩奇都,我的至寶。

你說過,我的身邊是你唯一的歸處,除了我身邊,你哪裏也不會去。

現在我還在這裏,我還沒說我放你走,所以——本王才不會任你食言啊!

乖離劍突然迸射出奪目的光彩,在死神一瞬間的怔忡中奪命的鐮刀已經被彈開,年輕的烏魯克王抹去脖子上的鮮血,血紅色的眼眸裏的光芒銳利得甚至能讓死亡卻步。

“真是,有意思。”死神挑眉,語氣中帶了幾分找到中意獵物的雀躍,加拉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慣用的長刀漸漸成形,納姆塔看起來是鐵了心要弄死這個凡人了,這樣下去……

夠了,住手。

一個聲音從王座上傳來,瞬間絆住了死神那無人可擋的鐮刀。銀色長發的神靈端坐於王座之上,一身黑袍如夜色深邃,七重王冠下年輕的面容不失英俊,黑白兩色的眼眸卻仿佛看盡世間悲歡般滄桑。

這就是冥府的主人,亡靈之君,古加爾安納。

關於冥府之神古加爾安納的傳說少得可憐,這位過分低調的上古神甚至被傳說“因為老婆太強悍所以沒有存在感”。沒有任何一個城邦供奉這位亡靈之神的神像,也沒有任何人信仰亡靈之神。象征死亡的神靈被人們理所當然地恐懼著,而這種恐懼在另一個程度上又加強了這位神的力量,他掌管的冥府連天神都不能輕易涉足,沒有他的邀請,就算是神力強大的伊西塔女神,最終也只能落得鎩羽而歸的狼狽結局。

現在,烏魯克年輕的國王帶著無邊的勇氣闖入了死者的國度,站在掌管生死的神靈面前,他目光平靜從容仿佛感受不到王座上的神靈那驚人的壓迫力。

闖入亡靈之地、驚擾吾的安眠,你所為何事,烏魯克的英雄王?古加爾安納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回響,冰冷威嚴令人不寒而栗。

“我要救我的恩奇都。”吉爾伽美什仰頭毫不避忌地直視掌管生死的神靈,身姿筆直如利劍。

冥府之君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異色的眼眸深邃銳利,仿佛連他的靈魂都能穿透。

空曠的宮殿裏忽然響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蒼白的亡靈從黑暗中現身,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陰暗的宮殿,怨毒的目光聚集在吉爾伽美什身上,哀怨的哭聲摧殘著耳膜,幾乎致人瘋狂。

你看,烏魯克的英雄王,這些,都是死於你發起的戰爭中的靈魂。冥府之君的聲音穿過怨靈的低泣傳來:你認為,吾會答應你的請求,讓更多怨靈打擾冥府的安寧嗎?

吉爾伽美什擡起頭,視線穿過重重疊疊的怨靈望向王座上掌管生死的冥府之君,聲音和視線一樣堅定而無畏:“我是一國之君,守衛國家是我的使命。我若停戰投降,我的人民將淪為奴隸,我的國家將化為廢墟。殺戮是我獲得和平的唯一手段,我不會放棄,也不能停止。”

“我沒有錯,我也不會認錯。”

在亡靈環伺的殿堂中,吉爾伽美什向王座上的冥府之君深深行禮,聲音平靜而決然:

“這一生中,我從不向任何人、任何神低頭,但今天,為了恩奇都,我吉爾伽美什懇求你,冥府之君,若能救活恩奇都,我願意用任何承諾交換——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不信神也不信命的烏魯克王,有什麽承諾可以作為籌碼?”死神的笑聲無比諷刺,“至於你的生命——最終將屬於冥府的東西,沒資格用來交換。”

退下,納姆塔卿。冥府之君冰冷的聲音讓咄咄逼人的死神瞬間失去了剛才的氣勢,他諾諾行禮,迅速消失在大殿的陰影中。陰森森的宮殿裏一片死寂,冥府的主人和年輕的英雄王彼此目光相接,仿佛在進行一場緊張的決鬥,誰先錯開目光,誰就輸掉了比賽。

吾的確,沒有看錯人。過了很久,冥府之君的聲音緩緩響起,帶了幾分難得的欣賞。他擡起骨節修長的手,一個光球在他掌心漸漸成形,最後化成閃爍著神秘微光的植物——傳說中可以讓死者覆生、生者不死的永生之草。

這是你想要的東西,吾雖不讚同你的行為,但是吾,認可你的勇氣。

吉爾伽美什小心翼翼地收起仙草,因精神力大量消耗而蒼白的臉色絲毫無損他囂張的笑意:“被冥府之君欣賞,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冥府的君王沒有理會他的戲謔,他修長而充滿神力的手指劃開一個閃爍神光的法陣,屬於大地的陽光從法陣後透出來,明亮無比。

回到大地去吧,烏魯克的英雄王。亡靈的國度不歡迎生者。

還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烏魯克的英雄王。在吉爾伽美什踏入那個閃光的法陣之前,冥府之君從王座上低頭看向他,黑白兩色的眼眸在微光中閃爍如星辰。

每個人都會有弱點,即使是神之造物也不例外。

“這句話月神對本王說過了。”烏魯克王神色不耐,“如果沒有這句廢話,本王也用不著來找你。”

吾還能救你的泥人,是因為他的靈魂並沒有真正死亡。如果下次受傷的是他唯一的弱點,就算是吾,也無能為力。

“他真正的弱點是什麽?”

造出你的泥人的並不是吾,所以,吾不知。

烏魯克王看著自己手裏的乖離劍,神色堅定如誓約:“我對此劍立誓,我將殺死任何傷害他的人,連神也不例外。”

冥府之君不置可否地閉上雙眼,再次陷入漫長的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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