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愚者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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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虛偽的幸福,我寧願要真實的痛苦。

恩奇都再次睜開雙眼時,他正躺在綠意蔥蘢的森林裏。他皺了皺眉頭低下頭,□□的胸膛光滑平整沒有一點被貫穿的傷痕。

他按著胸口坐起身,夢裏被貫穿的真切痛感似乎還殘留在身體裏。記憶有大段的模糊,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拼命地和那明顯不可戰勝的瘋牛搏鬥,拼命到被牛角刺穿心臟都死不放手。

真是奇怪的夢。恩奇都微笑一下站起身,剛認識不久的白色大狗蹭著他光裸的腳背嗚咽了一聲,漆黑的雙眼裏全是關切。

“沒事,我只是做了個噩夢,奇怪的噩夢。”恩奇都抱著乖順的大狗,喃喃自語,“我夢見自己和一個人打架,然後又幫他打更多的人。雖然很多時候我都認為他實在很欠揍,我甚至該幫別人打他,可我最後還是在幫他。最後我終於沒有力氣繼續幫他時,我替他死了。”他頓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小麥色的手掌幹凈而沒有一絲血跡,夢裏那瓢潑般的血雨和滿身的傷痕在寧謐的森林裏顯得遙遠甚至荒謬。

“真是莫名奇妙的夢,對吧?”他蹭著大狗溫暖柔軟的白色皮毛,安心地微笑,“一定是昨天追獅子太累了,才會做這麽奇怪的噩夢。”

我明明一直生活在這裏,從未離開,從不曾受傷。

“今天我們去抓蟒蛇怎麽樣?”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陽光穿過枝葉灑在他□□的皮膚上,溫暖又舒適,叫聲動聽的鳥兒在枝頭歡快地歌唱,微風帶著不知名的花香吹拂著林間的枝葉,颯颯聲輕柔如夢囈。

這才是他的生活,沒有那些奇怪的戰爭和覆雜的故事,沒有人死亡,沒有人悲傷。

這樣想著的他卻感到心裏一陣莫名其妙的失落,像是有什麽珍貴的東西丟在了那個奇怪的夢裏一樣,讓現實中的一切都顯得怪異而缺乏實感。

白色的大狗歡快地吠叫了一聲,撲到他胸前,暖烘烘的爪子按住了胸口的什麽東西,尖銳的棱角壓在胸膛上,制造出尖銳的痛感。他挪開大狗的爪子,從長袍的領口裏扯出一個紅寶石吊墜。

“這可是本王親自挑的,怎麽樣,漂亮吧?雖然和本王的眼睛相比還差一點。”

誰把這個吊墜掛到他脖子上,神色像是找到寶物的小孩子。他的眼睛比吊墜上的紅寶石更璀璨,他的笑容比陽光更明媚。那個人低頭吻他,溫柔又霸道的氣息吹進心房,記憶夾雜著疼痛瞬間蔓延得勢不可擋,將心裏的所有空隙都一絲不落地填滿。在洶湧而來的記憶沖刷下他有些痛苦地閉上雙眼,無數模糊的畫面漸漸變成同一個人的臉,英俊的張狂的自信的孩子氣的,他的吉爾,吉爾伽美什。

隨著他無意識的呼喚,腳下的土地漸漸崩解,茫茫蒼蒼的森林漸趨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燈火暗淡的宮殿,和頭頂上什麽人疲憊的執著的近乎瘋狂的目光。

“你怎麽還不醒……恩奇都……”那個人撫摸他的臉頰,一遍遍低聲呢喃。從未見過的憔悴神色像是針一樣刺進眼底,制造出一陣綿延不絕的劇痛。他掙紮著想要擡手撫摸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眸,什麽人的力量阻止了他。

你想清楚了嗎,我的孩子?制造他的天神的聲音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遙遠卻又無比清晰。

你無法阻止暴戾的烏魯克王,回到他身邊,你善良的靈魂只會被更多痛苦填滿,你的心只會在悔恨與悲傷中掙紮。

你可以留下來,在這裏,你的靈魂將獲得永恒的安寧與快樂。

他搖搖頭,表情和回答同樣堅定。

這些,我都知道。

可我更清楚地知道的是,我不回去,那個笨蛋會傷心。

建立在他的痛苦上的安寧和快樂,我不要。

吉爾伽美什第無數次輕吻恩奇都緊閉的眼瞼,然後擡起頭,看著毫無蘇醒跡象的人,無法抑制地嘆了一口氣。

距他回到地面已經過了整整六個月,服下永生之草後,恩奇都的心跳呼吸都恢覆正常,可他的意識卻像是失落在了不知名的空間一樣,始終沒有回歸的跡象。

六個月來吉爾伽美什幾乎沒有踏出過寢宮,近乎不眠不休地盯著沈睡的人已經成為他的日常生活。我只希望他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我,吉爾伽美什這樣想道。

然後理智卻不合時宜地假設著,如果恩奇都永遠不睜開眼睛,他該怎麽辦。

吉爾伽美什並不是耐心很好的人,六個月下來,從最初的焦躁到後來的不安到現在的麻木,他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耐心快要消耗殆盡。今天在尼納祖先生做出和之前一樣“原因不明”的結論之後,他幾乎無法控制蔓延全身的絕望感。在所有人都睡去的深夜,他凝視著這張他看得太久想得太多的臉,一直小心壓抑的陰暗念頭如野草般瘋長,迅速填滿了空空蕩蕩的心臟。

“如果你真的一直不醒來,本王就拖著你陪葬。”他挑起一縷綠色長發,愛憐地親吻著,話語決絕近乎瘋狂,“本王的東西,到最後都是本王的。”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虛浮卻依舊熟悉無比的聲音讓吉爾伽美什驚訝得猛然攥緊了拳頭,被扯痛頭發的恩奇都皺起了眉頭,翠綠色的眼眸中帶出幾分不滿:“放手,好痛……”

後面的抱怨被吉爾伽美什撫上他臉頰的手掌堵成了沈默。吉爾伽美什的手臂比記憶中瘦了很多,習慣了握劍的手指不斷地顫抖,呼喚他名字的聲音破碎得幾不成句。

“……恩奇都……我的,恩奇都……”

像是終於確定了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因為太過疲勞產生的幻覺一樣,吉爾伽美什深深呼吸,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將眼前的人收進懷抱裏。

“你讓本王等了好久。”強大的連冥府都敢闖入的烏魯克王像個受欺負的孩子一樣,抵在他肩窩不肯擡頭,聲音帶出幾分撒嬌的意味,“冥府到處都是惡心的怪物和討厭的怪神,你居然讓本王一個人去這種地方。”

“對不起,吉爾。讓你久等了。”他擡起還有些無力的手臂,用力抱住明顯瘦了好多的人,埋在他胸口,把話語吹進他心裏。

“下次再這麽嚇本王絕對不原諒你……嗯?下雨了。”

“寢宮裏怎麽會下雨……嗯,的確,下雨了。”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出去玩吧。”在雨終於停下來的淩晨,吉爾伽美什吻著他的頸側,低聲說道,“去森林打獵,或者去河邊抓魚,對了紮格羅斯山的溫泉行宮你還沒去過,我們一起去溫泉怎麽樣?”

他怕癢地躲著吹在耳邊的氣息,有些艱難地回答:“卡利亞他們會生氣的,好好工作,吉爾。”

“沒關系,他們不會介意的。”吉爾伽美什笑得無比惡質,“本王連續6個月沒工作烏魯克也沒出什麽亂子。”

玩笑話在出口的瞬間變得無比沈重,恩奇都擡頭看吉爾伽美什憔悴的臉,責備或是安慰的話語都一個字也說不出。莫名的心痛感中他只能抱緊了身邊的人,仿佛只有彼此的體溫才能確定此刻的真實、才能驅走分離的悲傷。

六個月沒離開他一步的人,蠢透了。

覺得這個笨蛋很可憐很可愛的自己,蠢透了。

天亮之後他們最終沒有去任何地方。在問候過一直為他們擔心的眾人之後,吉爾伽美什拖著他去了(連續六個月沒有受到任何摧殘所以花木異常繁茂的)王宮花園,兩個成年人像是頑皮的孩子一樣躲在棕櫚樹碩大的枝葉下,什麽也不做,只是靜靜地、不知饜足地擁抱。恩奇都想他們這樣一定很可笑,他們明明都還年輕,卻像是看盡滄桑的遲暮老人一樣,只是握著彼此的手,只是聽著彼此的心跳就感覺幸福得無與倫比,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之萬一。

傍晚時分吉爾伽美什斷斷續續講完了冥府的“奇遇”,講到棋藝超差脾氣暴躁的死神,講到笑容陰險的守門人,講到使用古老自稱的冥府之君(仔細看過去真有點像卡利亞——吉爾伽美什語)。他的語氣輕松,旅途中的艱辛和苦難都被一筆帶過,恩奇都看著吉爾伽美什明顯消瘦下去的臉頰,覺得好不容易幹燥下來的眼眶又有濕潤的跡象。

“講講你六個月都夢見了什麽吧,有夢見本王嗎?”吉爾伽美什吻著他低垂下去的眼瞼,低聲詢問。

“我夢到我出生的森林。”他這樣回答著,仰頭蹭進吉爾伽美什懷裏,頭頂上傳來吉爾伽美什失望而不滿的抱怨。“我夢見我還沒有遇到你的生活,我夢見神對我說,只要我想要,這樣的生活就可以一直持續。”

他擡手撫上吉爾伽美什皺成一團的眉頭,笑容頑皮語氣卻無比認真:“可是那樣的生活沒有你,所以,我不要。”

吉爾伽美什血紅色的眼眸中劃過一陣覆雜的光芒,他用力扯下恩奇都的手抱緊懷裏的人,動作激烈得仿佛要將他揉進血肉。恩奇都有些窒息地仰著頭,手臂環上吉爾伽美什顫抖的肩膀,安撫地回抱住他。

“答應我,恩奇都,以後,不論我到哪裏你都要和我在一起。”吉爾伽美什埋在他帶著青草香氣的長發間,低聲呢喃。

“我答應你,不論你幹什麽壞事,我都跟你在一起。”

夕陽穿過棕櫚樹密實的枝葉漏下金色的光,將回憶渲染出最絢爛的色彩。這記憶是如此完美,完美得讓人忘記,那些承諾,從未踐行。

很多年之後,當金色的英雄王站在馬其頓的大軍對面,看著那追隨了征服王幾個時代的、由夢想凝聚起來的軍隊時,他忽然感到麻木了很久的心臟劃過一陣清晰的痛感。

誰承諾過,不論到哪裏都要陪著他,就算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離。

英雄王睜開雙眼,他面前的軍隊山崩海嘯氣勢如虹,他身邊空空落落沒有那一抹熟悉的綠色。

再美好的夢也總會醒的。

金色的英雄王在那個由夢想構築的世界裏不緊不慢地笑,笑容背後全是比眼前的沙漠更荒涼的寂寥。

——所以做夢這種事,本王幾千年前就厭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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