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天定之子 二

關燈
不過片刻,這才十幾歲的少年談笑間便已接連誅殺惠安侯與北府軍副將,手段之狠厲連這些常年征戰沙場的軍士們都不免膽寒。

李東明大踏步行至北府軍陣前,提高了聲音說道:“兄弟們,我們北府軍將士的性命和熱血可以為君為國拋灑疆場,卻不能被有心人利用成為他們謀私謀權的武器,如今馬幫已歸附孟都使,今日北府軍弟兄們能免於戰禍皆為孟都使一人之功,孟都使代天巡狩,還望各位將軍們不要執迷不悟,與陛下、與朝廷為敵!”

惠安侯與鄭遠都已經死了,北府軍中沒了主將副將,可謂是群龍無首,軍士們正自茫然惶懼,雖然有幾萬大軍也是一盤散沙。再說孟舜英又執有禦賜金牌,如今再對她發難無異於謀逆造反,幾位高階將軍這麽一思量便知道眼下大勢已去,以後不被追究問責都已經要燒高香了,主意已定,便異口同聲地說道:“我等願聽從孟都使、李將軍調遣。”

此役,不僅一場戰事消弭於無形,北府軍更收編了一直盤踞在沂山的馬幫,消息傳至宮中,聖康帝龍心大悅,下旨令孟舜英回京受賞,並下另旨命李東明暫領北府軍主帥一職。

惠安侯已被誅殺,聖康帝念他因一時糊塗才犯下大錯,並未株連其家人,只是褫奪了封號爵位。

當惠安侯側室林氏被顧蒙生接走的那一日,孟舜英才得知這林氏本是顧蒙生親生母親,十幾年前因貪圖富貴拋夫棄子做了石重玄小妾,以致顧父無法忍受如此奇恥大辱尋了短見,那一年顧蒙生才不到六歲。

如今石重玄一死,林氏無人庇護,日子想來定然不好過,顧蒙生本來這一生都不想原諒母親,可畢竟血脈相連,又不忍林氏老無所依任人欺辱,便盡了一份身為人子應當的孝道,經長孫靖應允之後將她接回了長孫府。

石重玄的死並未引起多大波瀾,真正讓聖康帝難以平靜的是孟舜英派人送往宮中的密函,“阿玉已尋回,不日便可抵京。”接到密函那一夜,天子在皇後處再也克制不住壓抑多年對兒子的思念和將要相見的激動,淚灑滿襟,整整一夜無眠

翔玉從孟舜英口中得知自己身世,也是不勝唏噓,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棄嬰,卻沒想到有這麽多人為了保護他而丟了性命。

回京之後兩姐弟先去祭拜了孟府遇難的長輩後才相攜進宮面聖。

翔玉入宮,身世也就無法再隱瞞下去,聖康帝覺得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只是他不知道穆氏知道真相後會如何反擊,所以,在翔玉入宮之時,聖康帝將長孫靖宣進了永安殿,他知道與穆氏真正較量的時候馬上就要到來了,而在穆氏發難之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沒有人知道永安殿內皇帝與他們三人談了一些什麽,朝臣們只知道就在這一日,皇帝確定了那個名喚翔玉的孩子是他流落在外的皇子,並在同日降旨為那孩子賜名,是為皇次子齊祐。

六月二十八,皇帝頒布詔諭昭告天下,冊立皇子齊祐為東宮太子。

一切都來得如此突然和意外,還沒等穆氏有所動作,那十六歲的皇太子齊裕

就已經身著儲君冕服站立在聖康帝身側接受文武百官們的朝賀了。

少年皇太子身姿挺拔,威容內斂,與那成日只知飲酒作樂的淮王給人的感覺迥然不同。

東宮冊立,穆氏絕不會善罷甘休,所有的朝臣們都知道,南晉朝必將經歷一場腥風血雨。而南晉朝廷格局的改變也使得周邊異族暗自歡喜,蠢蠢欲動,只要南晉內政不穩,他們便可有機可乘。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七月八日,聖康帝在望月臺設下宮宴,申時,韶樂起,王公重臣,命婦宮妃皆按禮入宴。

穆皇貴妃向來妄自尊大,自然不會如其他嬪妃一般先去謁見中宮,在皇後與命婦宮妃們還未入宴時,她便昂然端坐於與皇帝禦案並列的鳳案後,兩座九鳳玉案,左右並列在盤龍搶珠的鎏金禦案兩側。

不多時,皇後領女眷們依次入殿,參拜天子後在內廷宴桌落座,依禮制,內廷與外殿宴桌以珠簾隔開。

酉時,宮宴正式開始,孟舜英的座位在穆玄曜的下側,長孫靖於一月前受帝命入朝主政,現以太子少傅之尊落座於穆玄曜上首,孟舜英暗自慶幸,幸好兩人中間隔了個禁軍都統,因為顏桑婉,她現在一點兒也不想與長孫靖有過多的私下接觸。

方才入宴之前,她還看見這兩個人在殿外濃情蜜意地相談甚歡。

當時的她站在長孫靖身後,看不見他面對顏桑婉是怎樣的表情,但是,她從顏桑婉含羞帶怯的笑靨裏她能感覺到此時的長孫靖應是溫柔如水吧,畢竟他面前的女子是那樣的玉雪可人,只要是個正常的男子,面對這樣既美麗又有才情的女子,擱誰不會心動呢?

孟舜英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她自己都能感覺到手心裏繭子的堅硬,實在比不得那女子的如蔥玉手。

她垂眸,覺得這一刻自己的存在是那麽礙眼和多餘,悄然轉身,正欲提步移開。

前方顏桑婉低語的聲音卻恰在此時輕輕飄來,如脆瓷一般悅耳:“阿靖,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喜歡我的,你對她好不過只是因為她可以利用罷了,畢竟那些血腥殺戮之事我終究是做不來的。”

她幾乎不能呼吸,她不知道心口那種難受的感覺是不是痛,茫然倉皇地落荒而逃,偷偷地躲在廊柱後面,她覺得很好笑,原來自己始終都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鋒利的戰刀。

這麽多年她何曾看透過他呢?他反覆無常的善變,還有他溫雅外表下隱藏的無人可知的心思,她不是早就有所察覺嗎?什麽關切,什麽愛護全都是有目的的!

其實在長孫靖將她送入青麓學院之前她就應該知道的,她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名長孫弟子,就像顧蒙生,就像何世惟,或者在他的眼裏,她更像李東明。

長孫弟子千千萬,而顏桑婉卻只有一個,只有她才是獨一無二的。

“孟都使,你怎麽了?”低沈清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渾渾噩噩地轉頭,頰上涼涼的感覺和嘴裏鹹鹹的味道讓她猛然驚醒,伸手往臉上摸去,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穆玄曜面色奇怪地看著她,她不知所措地胡亂擦了一把臉,板著臉說道:“只是風迷了眼,對了,穆大都統,我不認為你我之間有相互關心的必要,你不覺得自己很虛偽嗎?如果不是我命硬我都不知道死在你手裏多少次了!”

穆玄曜神色驟變,冷寒雙眸剎那散亂無光,孟舜英似乎聽到了他微亂不勻的氣息,好半晌後他才開口:“你會一直恨我是不是?”

孟舜英好笑地望著他,她忽然覺得這些人都好奇怪,前一刻不擇手段地想置她於死地,過後又不陰不陽地假裝關心,還有那長孫靖,明明只是將自己當做一顆可以操控的棋子,卻又暧昧不明地對自己假獻殷勤。

坐在穆玄曜上首的長孫靖仿佛聽見了他們的談話,目光幽幽向他們掃來,如同有千言萬語無法訴說,深不見底的眸中意味難明,孟舜英不懂,也不想懂。

孟舜英面色如死水沈寂,沒有因為誰泛起一絲漣漪。烏晶目光轉向殿中正在向天子敬酒的皇太子,齊裕似乎有著與生俱來的皇家風範,華貴之氣盡溢於眉目之間,盡管自小在鄉野匪幫中長大,他舉手投足間仍迸發出不能忽視的威厲端肅。

金冠盛裝的皇太子為帝後斟過酒,便即退下落座,鳳目飄轉正對上孟舜英暖暖的目光,俊秀肅然的臉上瞬間便柔和很多,對著她眨眨眼調皮地一笑,就像很多年前,那個一直依賴著她的滿是稚氣的小男孩。

只是現在那個小男孩,已經長大了,他足可以將自己保護得很好。

殿上,淮王給聖康帝敬過酒,便依照往常慣例為生母穆氏敬酒,皇貴妃對自己兒子講了幾句吉祥話,舉杯欲飲。

“大皇兄,看來在你眼中是當真沒有尊卑禮法了,母後在上,你何故先敬皇貴妃?”清越的聲音倏然響起,皇太子容色沈沈,語聲冰涼。

孟皇後唇角含笑,平靜地端坐鳳案後,註視著殿中。

齊祐神色微僵,隨即斜眸望他一眼,挑眉道:“二十多年來一向如此,皇貴妃乃是我生母,身為人子當然以母為尊。”

“好一個以母為尊,皇兄,皇後娘娘才是你我嫡母,這麽些年沒人告訴你嗎?還是你母子二人欺母後無子便不依禮制,無視綱常?”

他舌如利劍,穆貴妃忍無可忍,恥笑道:“一個來歷不明的馬匪搖身一變就成了東宮太子,還任由他指手畫腳,也不怕淪為笑柄,貽譏後世。”

孟皇後淡漠地開口道:“太子殿下的身世哪由得你妄議?這些年皇貴妃確實忘記了還有本宮這個皇後,借今日宮宴,本宮就來與皇貴妃論一論這尊卑禮法。”

殿上的命婦宮妃、王公大臣們個個屏息凝神,暗自揣測,不知道這個一向事事退讓的懦弱皇後為何突然強硬了起來,難道,只是因為新太子之故嗎?

穆貴妃冷哼道:“本宮與皇後你同攝六宮十幾年,不知今日還要從何論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