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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又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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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天氣漸熱。

狹長的山路上,走著兩匹紅棗馬。一匹被牽著,馬蹄輕松,背上空空。

另一匹,使勁兒喘著氣。

馬上,坐著兩個人,喁喁私語,斷斷續續。後首坐著一個男子,粗布白衣,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摟著前面一人的腰,那女子神色有些黯然,偶爾會被身後人的話,逗得笑出幾聲。

一個聲音柔柔道:“還是不開心麽?……有了……我再給你講一段……“

“從前,有個元官兒生了職,便與他妻子說起:‘我官職可比從前大些了。’”

“這妻子便問道:‘官大,不知此物亦大否?’”

一雙杏眼立時通的瞪圓,看向身後牽馬的人,憋起了笑。

胡唚的嘴繼續謅著:“官兒說‘自然!’。

“誰知道,夜間行事時,妻子卻怪其貌小如故!“

“這元官兒就解釋道:‘明明是大了許多,只是你不覺得罷了’。”

“妻子便問:‘我如何不覺得?’。你猜猜這官兒是怎麽說的?”

另一個聲音滿是嗔怪,打斷道,“呸呸呸!……我只叫你講些趣事,你卻越講越發不正經,我才不要猜!你快坐回你自己馬上去,我不聽了……”

身後的人仿若無聞,哈哈大笑,接著道:“官兒說:”難道老爺我升了官,姑奶奶你還照舊不成?我的大了,你的自然也大了!”

那女子終於再憋不住,噗嗤一聲,又笑了起來。身後的聲音見她笑了,聲音再次柔了下去。

“這下可不煩心了罷?”

那女子被問的一楞,隨口輕松接道:“嗯?哎……還是有些煩心啊……”

“那我再給你講一段兒?”

馬前的人嘟著嘴,面容飛霞,嗆道:“我可不是煩心今晨的事兒,那個我早忘了。我呀……我是煩心你這個故事。那元官兒若是說的真,可於你十分的不利呢。掐指算算,你從二十來歲起,便再也沒有升過官職了!”

身後的人一聽,立時一口咬了上來,伴著前面人兒的急躲,“哎呦……你快些松開……呀!……我知錯了!我真是知錯了!……大大大……不是……我是說你官兒大……哎呦!教人看見像什麽話!快松開我……”

馱著兩人的馬被這麽一鬧,喘得更厲害了。

那人終於松了手,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正色道:“曉芙,如今不是從前了,早上華山派那些子不幹不凈的話,你切莫往心裏聽。咱們這番要開開心心,別教旁人攪了興致……”

紀曉芙擠出豁然一笑,“自然!這番去武當,一是祝壽,二來,我自回來後,回回見了不兒,不是在光明頂,便是在別的地方,想一想,我這做娘的真是叫孩子兩難奔波,實在不該,如今得了機會,咱們也該一起去瞧瞧不兒,也不知這次峨嵋……”

楊逍笑了一下,接口寬慰紀曉芙道:“不悔從前告訴我,張真人一生最厭煩的便是這些繁文縟節,每逢七十歲、八十歲、九十歲的整壽,總是叮囑弟子不可驚動外人。料想各大派,也只是幾個弟子代為送禮,峨嵋這番來的,如今估計都是比你小一輩兒的了。不過這一百一十大壽,倒是難得了張教主的孝心,遠在蒙古,還托人帶了禮,囑咐我派人務必送到……”

一提整數壽宴這茬兒,紀曉芙神色又暗了下去,“嗯,說的是這個理兒。其他的壽宴,師父都只是派人送了禮,我們師姐妹也沒去過。百歲壽宴那次我倒是去了,真是好一場不歡而散……”

楊逍立時察覺了紀曉芙的語氣變化,便清了清嗓子,插科打諢道“有了有了……“,似是張口又要開始講葷段子。

紀曉芙連忙出聲堵住他嘴,轉移了話題。“其實說起來,這次你也不必親自過去……”

楊逍笑了起來,柔聲道:“你瞧,又不是你一個人惦念孩子……”

披衣扶侶向遙路,馬蹄塵動生柔腸。二人相視一笑,紀曉芙不再出言。楊逍一手摟緊紀曉芙腰間,沈默半晌,話音一轉,又回到了方才的話頭。

“對了,我方才那個段子……”

“我不聽了……”

“別啊……我好不容易想起了一個……笑林廣記我是好久不讀了……”

“我不聽我不聽……”

兩人覆又打鬧了起來,那紅棗的馬兒卻喘得更厲害了。

……

四月初九,便是張三豐一百一十壽辰。往年賀誕,諸門派自是有禮品規矩,明教因著張無忌,楊不悔的緣故,與武當親上加親,禮品豐厚,從不例外。

只是自紀曉芙回來後,這相關系上總是怪了些,楊逍深谙她心,幾年內便一直脫口尋著借口,盡量避開二人親去武當。

不過這次,紀曉芙自己倒是請著願來了,自然,九分是為了楊不悔。

張無忌於萬安寺後,對六派有著活命的恩情,加上大家夥共同抗元的情意,明教與六派的多年恩怨,也算得上就此一笑泯恩仇。只是江湖中人,意氣用事,逞口舌之快的還是多些,難免還是會有一二狂徒,出言冒犯。

比如今晨,楊紀二人正在一處鎮子客棧用著早膳,迎面便撞見了華山派同去賀壽的幾人。其中一人認出了楊紀二人,立時陰陽怪氣的諷刺了起來。

“如今這江湖真是變了天,□□擄掠的,不知廉恥的,倒真是絕配,坐在一桌吃著飯,也不嫌臟了地界。”

楊逍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抓起了筷子,手卻被紀曉芙按住了。

那人見楊逍沒有反應,便言語更甚:“諒你也不敢如何,仗著自己武功高強,便真道可以無法無天了麽?都說魔教妖人殺人不眨眼,我看也不過如此。”

一雙筷子終於飛來,一只打飛了那人飯碗,另一只直直沒入了桌子,插在那人面前。

“師弟!不可胡言!”

另一個華山派打扮的人厲聲呵道,急忙從二樓梯子上走了下來,向楊逍抱了一拳。

“楊左使。”說罷,又向紀曉芙抱了一拳,“這位是?“

楊逍認得這人,是當年困在萬安寺的華山弟子之一,便也還了一禮,淡淡道。

“我夫人。“

那人匆忙稱了一句“楊夫人”,轉身斥責起桌後那人。

“我六派早與明教盡棄前嫌,你方才那些話實在是不識大體!”

“邪魔外道,行事不端之人,既然不能除惡務盡,也要時時提點著,不然日後必定為害江湖!”

那人譏笑一句,刷的一聲,竟要拔劍出來。楊逍袖子一揮,那人手似被什麽摁住,劍還沒有□□,通的又滑了回去。

“師弟!你太無禮了!”另一人聲音叱道,一絲不安的看著楊逍。

楊逍冷冷的揚了眉毛,袖子還未落下,手指已經起勢,預備著彈指,卻被紀曉芙一把握住了手。紀曉芙抿緊嘴唇,只草草行了一禮,便拉著楊逍走了出去。

走了的紀曉芙,從早上開始,便一路不開心起來。華山派的態度引得她一陣擔心,生怕好心去了武當,又白白生了嫌隙。楊逍知她心事,卻不知如何相勸的好。

其實這麽多年了,這件事上,楊逍一直不知如何勸解紀曉芙。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也不著急趕路。四月初八,終於到了武當山腳,楊不悔早在山下等著了,見到二人,一把抱了上來,拉著紀曉芙撒起了嬌。

楊逍收斂了一路來在紀曉芙面前的胡鬧模樣,儼然成了個慈父,眼角彎笑,負手跟在二人後面。

果然不出楊逍所料,這次到了的眾人,都是禮到了,拜了壽,便不再多留。俞二俠如今接手武當,自然是在山前招呼禮節,往來應酬。

楊紀二人進屋換了新衣,便前往大殿與張三豐道壽。楊逍先是奉上張無忌特意備下的賀禮,又奉上明教金箋。張三豐於徒孫輩最是喜愛張無忌,見了這番心意,自是喜上眉梢。

紀曉芙隨著楊逍拜了禮,卻是神色忐忑,一時不知自己這一拜,算是什麽身份,張三豐卻捋須一笑,示意她快起身,歡喜道:“如今終於是一家人團圓了,都快些起來,不要在乎這些虛禮。”

紀曉芙一怔,站起了身。又瞧見殷梨亭側立一旁,竟然隨著楊不悔向她行了個晚輩的禮,突然心頭大寬,臉上終於歡喜,沒想到一路攪擾她的心事,就這麽輕描淡寫的揭了過去。

禮罷,二人離了大廳,楊逍瞧著她神色終於松快,微微一笑,道:“你看……我就說了,如今不是從前了……這會不心煩了罷?”

紀曉芙也笑了,知他心意,卻反聲嗆道:“嗯?你是說你幾十年沒官職可升的事兒嗎?”心裏料他也不敢在這胡鬧,便笑吟吟的看著楊逍,假裝唉聲嘆氣起來,“想想還是煩心呢……“

楊逍立時眉毛一揚,一手便握住她手腕,氣笑著嘟囔道:“行,今日這筆賬暫且記下,以後咱們日子長著呢,回去了我自有辦法叫你不煩心……”

……

晚間,俞岱巖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請諸人。

席上客人莫約三十來名,張三豐還未到場。

楊紀二人來遲了半刻,進門時均是怔了一下。

前些日子,客棧裏早膳時,出言譏諷的那個華山派弟子也在席間,看見他們二人進來,神色毫無修飾的譏笑起來。

殷梨亭倒是遲鈍不覺,見二人來了,便笑盈盈的站起身來向他們介紹,“大家都是熟識了!我就不贅言介紹了,這位是我堂親,殷逸舟,你們怕是沒有見過罷!”

楊逍神色淡淡,不願失了禮數,率先抱了一拳:“殷兄。”

那人卻坐在那裏,並不起身,冷冷瞧著二人,譏諷道:“見過了,只是臟眼睛,還是不見的好。”

廳裏空氣立時冰了起來,楊不悔站起身,拉著楊紀二人到另一桌子,又使著眼色叫殷六坐下。

“奸夫□□!”那人沖著二人遙遙喊了一句,殷六急忙又起身喝止了他,“不得無禮!今日是我師父的壽辰,你這是做什麽!……”,說罷,神色歉然的看了楊紀二人一眼。

武當諸俠均是面帶尷尬,出言斥責,楊逍倒是神色淡淡,示意大家無妨。俞二俠乘機轉了話題,去裏屋請出了張三豐,眾人紛紛道賀,不在話下。

席間,楊不悔悄悄說了句:“爹,娘,咱們明日不在這了,明日下山,一路往東南,去襄陽玩吧!咱們早起些,人都沒起全時咱們就走,正好免了繁覆禮節。”

楊逍淡淡一笑“都行。”又看了一眼殷六,言下之意是你是否需要知會殷梨亭一聲。

楊不悔自然明白,撇嘴道:“都是他惹的禍!我爹娘難得來看我,他非要留什麽不知好歹的華山弟子同在席間……放心啦,他定會同意的。”

……

席間,殷梨亭又私下敬酒致了歉。三個時辰後,眾人漸漸散去,楊紀二人也離席,緩緩向房間走去。

轉過了墻角,紀曉芙突然緊緊拉住了楊逍的手。

“怎麽啦?”楊逍不禁一怔,問道。

“你剛聽到了麽?他們……他們方才都喚我楊夫人……”

紀曉芙聲音潺潺,帶著許多喜悅,手又握得緊了些,仿佛在武當山拉住楊逍是極不易的事。楊逍停住了腳步,看著月影下的紀曉芙,眼波流轉。只見她癡癡笑著,看著自己,心裏也是說不出的滋味。

突然,一個身影一閃而過,從墻頭掠過。

那身影太快,紀曉芙沒有看到,也沒有其他人看到。

楊逍神色一變,只有一瞬,覆又溫和,在紀曉芙眉間吻了一吻,柔聲道。

“哎呦……我有東西拉在廳裏了,你先回去,我去去就來。誒你記得把咱們捎帶的茶葉挑一罐子留下路上用,剩下的都給了不悔罷。”

紀曉芙嗯了一聲,並未多問,有些依依不舍,松開了楊逍的手,轉身走了。

……

紀曉芙在屋內收拾著東西,燒了水,烹了茶,又囑咐人上了沐浴的熱水,等著楊逍。

忽然,聽見遠處院子一聲尖叫,聲音似乎是從東首傳來。

她急忙跑出了門。那裏早就圍了十來個人。

屋子裏,倒了個人,地上吐了一灘黑血,早已氣閉身亡。

是殷逸舟。

他的左手食指,沾著血。地上有一個字,橫窄豎寬,明顯是死前掙紮留下的線索,還未寫完。

是一個“十”字。

紀曉芙驚恐的睜大了眼,下意識的在人群中找楊逍。此時,楊逍卻才從院外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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