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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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酷暑,盛夏時節。

萬裏無雲,日頭高高夭夭的掛在天上,偶爾一絲風吹過來,都是熱乎乎的。四合院前後門通透,熱風打著圈從前堂吹到後院,掀起青紗門簾,又輕飄飄四散開去。

青瓷水缸裏,九尾錦鯉,八紅一黑,爭先恐後的躲到睡蓮荷葉底下,攪亂了一潭清水。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枝葉茂盛,綠樹成蔭,樹下一把藤編的搖椅,緩慢輕搖。蕭瑜瞇起眼睛,有一下沒一下扇著手裏的鵝毛扇,在這難得悠閑的午後,昏昏欲睡。

梁瑾自堂屋冰桶裏用小彩花碗盛了碗冰糖熬的綠豆湯,端到了院子裏。

未曾見人,蕭瑜就聽見他口中哼著歡快的小調,由遠及近。

曲子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仔細聽了聽含糊唱詞,她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人家蘇三多大的冤屈,讓你唱得這麽快活!”

知道的是去伸冤,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會情郎,不過倒也差不離。

“總是團圓結局就好。”

她睜開眼睛,看見梁瑾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來,將綠豆湯遞給她,眉宇間還是笑意。

自從上次蕭瑜寬慰過他後,他確實是想通了,很積極的治傷養傷,吃好喝好,靜養個把月,如今他的傷好得七七八八,早就能下地走動了。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砸了咂嘴:“不夠涼。”

這天光,一動一身汗,當然是來一碗冰甜冰甜透心涼的湯水,一口氣咕咚咕咚灌下去,張嘴能冒出絲絲涼氣兒才最痛快。

梁瑾無奈:“特意放一會兒才拿過來,太涼了對脾胃不好,女孩子家總該註意點。”

蕭瑜聞言輕笑了一聲,起身湊過去,上下打量他:“這話聽著讓我想起小時候照料我那個嬤嬤,以後叫你梁嬤嬤成不?”

梁瑾還想說什麽,目光往近在咫尺的人身上一掃,就頓住了,本就燥熱的天氣,更覺得難耐了,他不自然的別開目光:

“怎、怎麽穿成這個樣子?快把褲子放下。”

蕭瑜今兒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小衫,下面是件水藍色的寬松闊褲,輕薄的紗料,只到腳踝,腳上的鞋子也給踢到了地下,偏生她還把褲腳挽到了膝蓋,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腿。

打眼望去,就像兩條嫩藕,讓人瞧了心裏癢癢的。

這人從鎖骨到腳踝,從頭發絲兒到指尖兒,沒有一處不精致,天生嬌養的命,吃不得半點苦。

“呦,還真管起我來了?我在家聽著一大家子念叨不夠,來這兒還得聽你說道?”

蕭瑜故意雙腿交疊,蕩悠了幾下,揶揄道:“這就受不了了?國外的女人比這開放多了,裙子都開到這兒,領子拉到這兒,你要是見著了不得直接昏過去。”

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上比劃著。

梁瑾臉紅得不行,“她們、她們又不是你!”

別人穿得什麽樣子,跟他有什麽關系?

但倘若她穿成那個樣子,梁瑾光想一想,就覺得坐不住了,忍不出直接伸手要把她的褲腳拉下來。

手剛一碰到布料,就被她手中的羽毛扇壓住。

他擡眼望她,卻見她似笑非笑:“別動,涼快。”

手下若有若無貼著她小腿上光滑細膩的肌膚,手背上那羽毛扇騷得癢癢的,他心中一蕩,慢慢的,收回了手。

可那轉瞬即逝的微妙手感,卻是怎麽也在心頭揮之不去了。

他垂下眼,不由輕笑了幾下,眉目都是溫柔。

蕭瑜見他最近實在眉開眼笑的緊,不禁戲謔:“你就那麽開心?”

如今她蕭二小姐被霍二少退了親,整個四九城都傳遍了,好奇有之,同情有之,幸災樂禍有之,一茬又一茬的人跑來問她究竟怎麽回事。孫敬祺跟蒼蠅一樣堵著圍著她不停的自責,是不是他摻合她和碧雲天那事被霍錦寧知道了雲雲,嗡嗡嗡簡直煩不勝煩。

為了躲蕭府那群人,她已經搬了出來,又為了躲外頭那群人,她只能成天待在燕子胡同,圖個耳根清凈。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蕭瑜輕嗤一聲:“成不成親,退不退親,是我自己的事,別以為你能落下什麽。”

梁瑾一僵,臉上血色慢慢退去,扭過頭,輕聲道:

“我如何不知。”

她即便不嫁霍錦寧,也要嫁旁的公子少爺,與他能有什麽幹系?不過挨得一天是一天罷了。

“趕明個你成婚那天,無論和誰,定要知會我一聲,到時候我在臺上給你唱三天三夜的戲。”

他輕柔笑了一下。

從《游園驚夢》到《貴妃醉酒》,從《天女散花》到《霸王別姬》,把他所學說會,一一唱了去。

蕭瑜頓了頓,只淡淡道:“別介,廢嗓子。”

見他慘白臉色她還是有些不忍,覺得自己話說重了些,於是隨口問道:

“臉上的傷怎麽樣了?”

梁瑾定了定心神,回道:“還好,就是這幾天有點癢。”

“癢就對了,是長肉呢,可不能撓,撓了一準留疤。”

她手一伸,拿扇子抵著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扳過來,十足輕佻的紈絝子弟。

“我瞅瞅。”

雖然那傷處此時看著猙獰了些,好似美玉裂痕,橫亙在他臉上,但已愈合結痂,想必過段日子就能好。

梁瑾一笑,緩緩道:“疼也能忍,苦也能忍,可這癢要想忍下,實在是為難了點。”

蕭瑜沒聽出他話中深意,生怕他忍不住撓,垂眸看見手裏的羽毛扇,靈光一閃,笑道:

“這個好,你不如使這個試試?”

說著將手裏的羽毛扇在他臉上那道傷疤處輕輕一掃。

扇尖細碎的絨毛若有若無的磨蹭著臉頰,劃過鼻尖的還有她身上的淡淡熏香,似煙,似風,似分花拂柳裊裊無蹤,似穿雲弄月擾袖弄擺。

哪裏是止癢,分明讓那癢意沁入了五臟六腑,心肝脾肺。

梁瑾一把將那纖細的手腕抓住,俯身湊近把她半壓在搖椅上。

蕭瑜愕然擡首,和面前的人四目相對,她清晰的感覺到他身上炙熱的溫度,他噴薄在她面上那熾熱粗重的呼吸,以及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盛滿了一望無際的情愫。

搖椅發出吱呦吱呦的聲音,前後搖晃著。

她有些好笑,也有些煩躁,

“你想幹什麽?”

他低頭,鼻尖輕輕貼上她的,一呼一吸都吹拂在她的唇上,他低啞著嗓音道:

“二小姐,在下雖是個旦角,可也不是唱不成柳夢梅。”

她收了慣常的似笑非笑,面無表情與他默默對視,誰都沒有再說話。

“小姐,廖三爺——”

霍祥匆匆走進來,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這一幕,駭得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

梁瑾迅速收回身子站起來背過身去,蕭瑜也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襟,平白有些尷尬,手裏的羽毛扇習慣性的扇了幾下,又仿佛燙手山芋一般扔到了一邊。

她輕咳一聲,混若無事道:

“怎麽了?”

“這,這......”

霍祥自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垂首退到了角落裏,恨不得把頭低到地底下。

也不用他通傳,廖季生自己就跟在他身後進來了,打遠看見蕭瑜就招呼:

“你可是讓我好找。”

“三哥!”

蕭瑜笑了起來,沖霍祥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霍祥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廖季生大大咧咧在蕭瑜跟前一坐,擡眼瞅了一下站在一邊的梁瑾,笑道:

“喲,這不是雲老板嗎?外間都傳雲老板香消玉殞了,沒想到音容還在,真是梨園行一大幸事啊!”

梁瑾只沖他敷衍的點點頭,叫了聲“廖三爺”,也不理他的挖苦,顧自對蕭瑜道:

“我去再給你盛碗綠豆湯。”

蕭瑜忍不住在他身後揚聲道:

“別忘多鎮一會兒,不涼的我不要!”

回過頭來,就看見廖季生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視若無睹,只慢條斯理靠回搖椅上,悠悠道:“三哥好本事,都找到這兒來了。”

“不難,北京城找一個大活人有什麽難的,何況你這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

蕭瑜斜了他一眼,笑問:“我怎麽覺得你是來捉奸的啊?”

“我捉哪門子奸啊!”廖季生不甚在意道:“一個戲子,養著玩而已,你樂呵就成。”

從小到大,與其說廖季生把蕭瑜當成妹妹,倒不如說當成兄弟,兄弟逛個青樓,捧個戲子,沒什麽毛病。

“我原來以為你躲起來傷心,現在看來你倒是樂得自在。”

蕭瑜哼了一聲:“你以為什麽?你以為我以淚洗面,食不下咽?”

“既然你沒有,那說明霍二確實沒出事兒,這就夠了,其餘你們兩個的事我才懶得管。”廖季生擺了擺手。

“我說你就不捎帶腳安慰安慰我?”

“安慰什麽,只要他霍錦寧活著,還能娶旁人不成?”

廖季生笑了笑,旋即又有些不解:“說實話,這些年我從來沒看透過你們兩個。”

蕭瑜神色淡淡:“有什麽看不透的?”

“你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又是郎才女貌,志同道合,不在一起,簡直天打雷劈。可要說真就成了夫妻,怎麽都感覺差點什麽。”

“許是你認識我們年頭久了罷了。”

要真在一起,才是該天打雷劈。

蕭瑜心裏默默道。

她半開玩笑說:“萬一霍錦寧真的退親了怎麽辦?或者他在上海拈花惹草,三哥你又怎麽辦?”

“他敢?!小爺我替你一槍崩了他!”廖季生索性也跟著她開玩笑,一拍大腿:“甭擔心,你要是嫁不出去了,三哥娶你!”

蕭瑜真的是被他逗樂了,擺手:“算了吧,我可受不了你那一屋子鶯鶯燕燕。”

“不能夠啊,你要來那必須都得休了,要不然沒兩天就全成你的鶯鶯燕燕了!”

“得得得,當我沒說成不成?”蕭瑜連連告饒。

“對了。”廖季生忽然想起什麽,“書呆子寫回來的信,你收沒收到?”

“謝大哥寫信回來了?”蕭瑜想了想:“沒有,這樣說他不是寄到了蕭府,就是霍家的老宅子,明天我去看看。”

謝玄康是三月走的,先取道廣州,五月份才出的國,離開北京時,他沒告訴任何人,蕭瑜和廖季生都沒送成。

“信裏說了什麽?”

“說他初到國外,確實諸多困難,幸好有你和霍錦寧的提點,少走了不少彎路,但思鄉之情皆是感同身受。他說已經順利在費城一個叫賓州大學的學校就讀了建築系,深感國內的建築研究實在是落後太多,要抓緊每一分一秒學習。還有就是些學術上的事了,我又看不懂,真不愧是書呆子!”

蕭瑜也嘆了口氣:“我和錦寧好歹還彼此有個照應,謝大哥孤身一人,日子怕是會很難捱。”

“很快就不是一個人了。”廖季生嘿嘿一笑。

“怎麽回事?”

“那位王小姐現在應該已經坐上了從上海開往美利堅的輪船了。”

蕭瑜詫異:“你上次不是說她父親不肯嗎?”

“她是偷跑出去的,和幾個留學的同學一起,毫不猶豫的就上了船。嘖嘖嘖,別看她文文弱弱的大家閨秀,千裏尋夫,真當是女中豪傑!”

蕭瑜也不禁佩服了一番王渝的勇氣,轉念一想,不禁道:“這裏不會有你的推波助瀾吧?”

“不過是幫她從家裏逃出來,再送上去上海的火車罷了。”廖季生十分嘚瑟,“我看書呆子這回是難逃溫柔鄉了!”

蕭瑜失笑,無奈搖了搖頭。

王渝和謝玄康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同樣致力於建築學的研究。郎才女貌,志同道合,這八個字更應該送給他們才對。

但願他們能在大洋彼岸能同甘共苦,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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