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我與你共存

關燈
而另一面門窗緊閉的屋內, 床邊忽然落下一道玄色身影,低頭看了眼靜靜靠在枕邊的玉佩, 面色平靜,瞧不出任何情緒。

自懷中又拿出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替換, 原是鳳血玉所變,男子對一旁端坐著的小妖們道:“謝謝。”

小妖們垂眼,似乎從一開始就知曉自己拿的假玉佩,視線落在木窗邊,又在男子臉上來回。

男子看過去,眸底泛出深深憐愛之色,“或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這是在自我保護的狀態。”

伸出右掌,一個妝奩般大小的冰棺出現在眼前,寒氣縈繞, 晶瑩剔透,腳步挪至木窗邊, 輕柔攏過一物, 放入冰棺之中, “我取了寒冰,非冥火不化,她需要時間靜心。”

聽到這裏, 小妖們忙攀爬至冰棺上方,一副看家護院的模樣。男子輕輕將它們掃下,淡道:“你們在與畸魄對抗之後, 自身妖力已經釋放,在杏花谷呆不了幾日。”

將冰棺隱去,男子打開房門,正對上還停留在院中的粉衣少女,粉衣少女見他從自家姐姐房中出來,雙目圓瞪,手指了半天,舌頭打結,“蘇一,你...你怎麽...在這?”

蘇一卻徑自將小妖們交付於她,“予冰要出去一陣,你代她照顧好小妖們。”

姐姐在哪?要去哪?去多久?

這些話還沒等單佟問出口,就見蘇一眨眼消失在面前,留下她與小妖幹瞪眼,小妖們側頭偏過,直接往單寅祈的懷裏撞去。

少女今日是被完全轉暈了腦袋,接二連三的稀奇事都碰在一起,小妖何時與寅祈也這麽親密了?

“你們吃錯藥了?”

寅祈素來與小妖們沒什麽交談,頂多是熟悉而已,但小妖們如此親昵的舉動也讓他著實嚇一跳,斯文的臉上閃過些許尷尬,很快像是明白了什麽,躲過單佟期盼的視線又冷著張臉默默走回房。

單羅素自後方拍了拍小女兒的肩膀,沈靜的目光似看穿一切,隨後背身離去。

輕煙曉拂,杏花重重,獨照粉影映水畔,淡去紅塵惹相思。花香悠悠,水色清清,雪山之中,木屋檐下,蒲團墊上,靠坐著一名玄衣男子,墨發沾濕,緊貼著輪廓分明的俊容,更增幾分不凡之色,深邃的眼落在冰棺之中那一片純凈無暇的冰晶之上。

該是晴空萬裏,

該是千年無雨...

然而,

雨...

自他入谷後就不曾停歇過。

無聲無息,如絲如愁,男子伸手輕撫上冰棺,雨水滑過每一處肌理,“你若傷了,我便陪你一起,不分朝夕。”

冰晶潔瑩,純凈勝雪,懷冀沈睡,我與你,晝夜共存。

-------

何莊,本該是喜慶熱鬧之象,如今一幹人等均著白衣麻布,黃紙漫天,哭泣聲哀哀。

莊外不遠處站著一男一女兩人,視線淡然。女子紫色長裙罩身,肩披紗衣,雲鬢浸墨,頭插玉搖回風舞,容顏姣好,勝有傾城傾國之貌。

而另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正是向來跟隨柒魔尊的後奎,只聽他對紫衣女子道:“想不到,你竟會在這時棄了人皮。”

“何莊已不是以前的何莊,你很快就知道了。”女子回道,眼神冷漠。

“什麽意思?”

“我看何徵已有所察覺,不過也晚了。如今何莊人丁雕零,也就剩下何懿一人了。”何徵乃九尾狐轉世,沒有當面揭穿,恐怕是念及二十年的養育之恩。可她不一樣,何萱本尊早已在兩年前因病過世,她不過是占據這張人皮以何萱的身份多活了兩年,對何莊上下談不上感情,自然可以想離開就離開。

“你是指何旭有問題?”後奎下意識猜道。

“呵呵,他心術不正,自命不凡,自然會被乘虛而入。”女子看向莊內,廳堂正中的中年素服男子正坐,形似莊重威嚴,但眼裏時不時透出不耐之意,偶爾還會對他人露出詭異之色。

“這寡婆還真是無處不在,眼下是找到好容器了。”

“寡婆?!”後奎的驚訝言於表,在被柒魔尊斬去半截身子後不見蹤影,原是附在了何旭身上。

“何徵對著那一張臉下不去手,我是根本不想與那妖共處一室。”女子眼露不屑,她與寡婆雖未有什麽深仇大怨,但寡婆那種剛柔不定、腥穢濁汙的妖,最讓人反感,“還是早些讓卿墨解決了他。”

“話說,從京城回來後,他去了哪?為何至今沒見過他的蹤影?”

後奎剛正的臉露出少許僵硬之色,隔了會才回,“他去冥界尋閻王問些事。”

“冥界?要去這麽久?”

“因為要查幾人的運命薄,需要花些時間。”

美目流盼,女子眉眼彎如月,轉而道:“兩年前你說願助我一臂之力,如今可當真?”面貌看似美麗動人,心中卻是另有他想:運命簿,怕是與那女人也脫不了幹系,她再不有所行動,就晚了!

後奎看著女子驀然轉變的樣子,神情嚴肅,“珞華,兩年前從你披上人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不染纖塵的珞華仙子,而是一個為情近乎偏執的普通女子。整整兩千年,你從神界追到魔界,明知不可能,卻非要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女子冷笑,眼中滿是不平及悲傷,“你又懂什麽?!”

珞華仙子,本是西王母的從神,有沈魚落雁之貌,高雅脫俗且能力非凡,素來不問世事。在神界更是有人為博美人一笑,將七色彩雲堆至其所在的碧落臺,幻成千萬種繁花模樣,美到不可方物,到最後還是被冷眼相待。

三月初三,乃西王母的誕辰,眾神仙前來祝壽。柒魔尊雖為魔界尊者,卻也在西王母的邀請之列,當柒魔尊步入昆侖宮第一步,不論玉帝還是三位天尊都對其禮束有佳,這倒讓珞華仙子不禁對其刮目相看。

素來被眾星捧月的她,一舉一動都會惹來註目,唯獨那名男子穩如泰山,甚至連視線都不曾停留過,倒是少見。

執過玉壺替其甄滿一杯瓊漿,絲毫不吝嗇笑容,姿色艷冠群芳,眾神看的如癡如醉。

玄衣男子神色如常,依舊沒有擡眼,不過片刻就起身告別。

至此,柒魔尊的名號便在珞華仙子心中刻下。每一次相遇,每一次被無視,仿佛都成了她的日常,直到最後得知他不再回神界時,她竟莫名慌了!

有時候,念想只在一瞬間,而珞華在那一瞬選擇了墜入魔道,卻不知漫長的等待不過才開始。

五百年前,那個女人出現了,第一世無故早逝;第二世意外被害,讓柒魔尊整整沈睡三百年;第三世,尋尋覓覓十幾年,找到了何萱。

也許是蒼天有眼,也許是情到盡頭,找到的第三日,何萱就突然暴斃身亡。

恰逢柒魔尊不在,她想,這是她的機會,遂披上何萱的人皮替之,只為能換來他更多的目光。

然而,當單予冰出現在自己眼前時,昭示著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她的臆想。

那時候才知道,單予冰才是那個女人的轉世,而何萱身上藏著的,是單予冰丟失的一魄,如今,不知所蹤。

這兩年來守著這張人皮,她無時無刻不在祈禱柒魔尊不過是認錯了,還會再次回來,用那溫柔的目光註視自己。

可是,

錯了,

大錯特錯!

她不該默默等待,她該做的,是摒除一切阻力!

“我等了兩千年,她不過在世幾十年,憑什麽得到他的愛?!”

後奎眼帶憐惜,嘆道:“你真的變了!”

“我沒變,我不過是找回了自己,不再是那個忍氣吞聲的珞華。”

刺骨的寒風刮過柔嫩的肌膚,似刻出淡淡血色,女子的表情異常平靜,平靜到讓後奎覺得心涼,“那我回答你。”

七百年前在冥界初見珞華,他不過是剛被選擇為閻王繼承人的金剛石,未加打磨,糙心,糙行。

冥淵殿前,長明燈下,煙紗攏身,淡眉玉肌,靈秀天成,是這一份美麗,磨去他堅硬的菱角,有了一顆屬於自己的心。

往後的一百年,只要她喜歡,只要她吩咐,不管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會為她做到。有人敢看她一眼,他便挖人眼球;有人敢言語汙穢,他便讓他永遠開不了口;有人敢觸碰她,他便屠人全家!

終有一日,她說要棄了他,不許再糾纏她,因為他的執著讓她覺得厭惡。他恨天恨地,近乎瘋狂。閻王說他殺虐太重,戾氣太深,早已失去繼承之格,要受盡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才能回歸原始。

一日一道,每一道近乎死亡的感覺。前三十日,他無所畏懼,後三十日,他咬牙堅持,直到最後二十一日,每一日,每一夜,再頑強的心理也被擊垮消散,起初他堅信八十一道天劫過後能再次重來,然而,當最後一日真的來臨時,他忽然倦了,躲得過又如何?該何去何從?

轟隆的雷聲震響大地,血色閃電落下的那一刻,他選擇了放棄,就當生命從未開始過。

閉上眼,沒有預計的疼痛鞭笞在身。他遲疑張眼,天幕泛著濃郁的血紅,玄衣男子高大的身影籠罩住他,即便被天雷擊中,也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目如幽潭,傲視一切。

“八十道你都受過了,為何在最後放棄?還是你自己也覺得自己無可救藥?”

......

自那一日起,他便立下誓言,這一生都忠於柒魔尊。

這六百年來他盡忠職守,唯一做錯的,就是三百年前輕信珞華,以為將萬千雪推出去就能保柒魔尊平安,卻不料把人害死,更沒想到有人趁此破了杏花谷的結界,導致柒魔尊被人利用。

兩年前,因為沈睡三百年的柒魔尊終於醒來,珞華表示能助柒魔尊擺脫那個女人,他便應了。

到如今,柒魔尊的一舉一動,都已說明一切。此時的珞華就和當初的他一樣,情意偏執扭曲。

後奎轉過身不再看她,“我不會再幫你,對柒魔尊來說,單予冰才是唯一。你還是早些醒悟吧!”

珞華也背過身,裙幅流動,折過袖腕冷冷一笑,裊裊雅姿很快消失在街道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