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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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十天過去了,錢小蝶心裏焦躁起來。早晨獄卒來送了飯,鎖了門,錢小蝶側耳傾聽,等獄卒的腳步聲遠了,聽不見了,她才過去敲敲墻壁,叫道:“師兄!師兄!”

“我在。”

徐一輝的聲音渾厚、沈穩,錢小蝶稍稍安心了一些。“師兄,你說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我們就能出去了。今天已經第十一天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前幾天還有人提審,翻來覆去地讓錢小蝶講述吳越會館的經歷,錢小蝶都講惡心了,驚心動魄的事生生變成了味同嚼蠟。這幾天幹脆審都不審了,也不放他們走,就這麽耗著。

“你別急,沒有動靜說明他們沒有證據,是好事。”

徐一輝總是想盡辦法安慰她,可是錢小蝶聽了太多安慰,每次心懷希望,過後都是失望。她要知道實情。“師兄,你跟我說實話,我受得了。這個案子是不是很嚴重?”

墻那邊沈默了好一會兒,方聽徐一輝說道:“是。”

“有多嚴重?”

又是好一陣沈默,“我們有可能被人陷害。”

“陷害我們什麽?說我們是蔣雄的同夥麽?”錢小蝶隱約能感覺得到。

“是。”

“我爹不會任由他們陷害我們的!”錢小蝶氣憤地說,“我爹……”她突然醒悟過來,害怕起來,“師兄,我爹會不會也被抓了?”

“是。”

難怪他們被關了這麽久都出不去,錢小蝶頓時慌了,“那怎麽辦呢?怎麽辦呢?我娘她現在怎麽樣了?她會不會受驚嚇,病倒了?”錢小蝶的眼淚湧了出來。

“小蝶!小蝶!你別急,你聽我說。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遇到事情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錢小蝶抹了一把眼淚,“最重要的是不要慌亂。”

“對!你先不要慌,師父師娘暫時還沒事。”

“你怎麽知道?”

“如果他們有事,我們早就不能幸免。我們倆現在還好好的,對不對?你不要急,好好想一想,是不是這麽回事?”

“嗯。”錢小蝶用力地點點頭,“我想明白了,他們陷害我們,是為了陷害我爹。我們倆是無名小卒,我爹才是他們的目標。”

徐一輝長出一口氣,說道:“正是如此!早就有謠言,說師父是銷魂散案的幕後指使。一度我以為謠言已經平息了,沒想到現在又被人翻出來,大做文章。不知道這個謠言是從哪裏來的。這只是謠言而已,不會有證據的,找不到實證就沒法定罪,所以不用太擔心。”

“我知道了。”

“六扇門裏確實有人涉案,你知道的有劉暢、蔣雄,你不知道的還有兩個……”

“老羅和盧雪梅。”

“不是,是另外兩個人,你不認識。老羅和盧雪梅是被蔣雄牽扯進去的,他們並沒有直接參與銷魂散案。”

“盧雪梅真傻!”

徐一輝說:“不能這麽說。”

“為什麽?”

“你說盧雪梅傻,是因為在你看來,蔣雄根本不值得救,但盧雪梅覺得值。如果把蔣雄換成宋予揚,宋予揚有難,我也會出手相救。”

“可是三哥不會犯法,更不會殺人。你救他,你也不犯法。”

徐一輝笑道:“宋予揚結交女飛賊,我心懸了好久了。幸好他沒有惹出亂子,算我運氣好。”

錢小蝶也笑,“我忘了這一件了。”她嘆了口氣,“現在我們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等了?什麽事都沒有,好無聊啊,我都想繡花了。”

“既來之,則安之。沒事做,你就練練拳。”

這天晚飯的時候,獄卒提來了一個食盒。錢小蝶打開一看,盒分兩層,上面一層是一大碗香噴噴的白米飯,一碗排骨湯,下面一層兩樣菜蔬,一個鹵雞腿。

錢小蝶哇地一聲,眼睛都亮了。她咽了口口水,聽著獄卒開了隔壁的門,又鎖上,腳步聲走遠,這才跑去敲墻壁,“師兄!師兄!你的晚飯是什麽?”

“米飯、肉湯、雞腿、兩樣菜。”

和她的一樣。“怎麽回事?是誰送來的?是我娘嗎?”

“你別管誰送的,只管吃就是了。”

“哦。”錢小蝶心情大好,撈起一塊排骨大嚼起來。她啃了十天的冷饅頭,連一開始難以下咽的爛菜都覺得美味起來,如今吃到真正的美味,感覺幸福極了。是誰送來的?只有這一頓,還是以後頓頓如此?錢小蝶突然停下筷子,“師兄,我聽說,死囚犯臨刑前會給吃頓好的,這該不會是我們最後一頓飯吧?”

“管它呢,先吃了再說!”

第二天早晨獄卒收走了昨晚上的食盒,又拎來一個新的。裏面一碗小米粥,十個小籠包,一碟拌蘿蔔皮。

“這麽多!我吃不完啊。”錢小蝶靠墻坐下。

徐一輝說道:“這是按我的飯量準備的。”

“哦,對啊!我合適了,你就吃不飽了。”

“我知道是誰送的了。”

“誰?”

“宋予揚。”

“為什麽?”

“這是老孫家的包子。以前我和宋予揚點完卯之後,總去他家吃早飯。要兩屜包子,一屜羊肉餡的,一屜豬肉餡的,一人一半。每人一碗小米粥。他家的小菜,我愛吃拌蘿蔔皮,他愛吃腌蘿蔔條。”

錢小蝶看了看,果然是兩樣包子,不同的褶兒,每樣五個。她一樣咬了一口嘗了嘗,“都很好吃。”

徐一輝笑道,“幾天不見,宋予揚長能耐了,會打通關節了。”

“送飯進來很難嗎?”

“有門路就不難,沒門路就難。路子不硬,就算送進來,也到不了我們手上。”

“要去求人的是吧?三哥那麽傲,要他拉下面子去求人,真不容易。”

晚上還有更大的驚喜。晚飯後,來了兩名獄卒,一個拎著兩桶水,一個端了個大木盆,木盆裏一個衣服包。這是可以洗澡換衣服了!錢小蝶歡欣雀躍。等獄卒出去鎖好門,她扒著門縫往外看,一個壯實的大漢帶著六個人走過,各佩腰刀,殺氣騰騰,拿著水桶、木盆、衣包等物件。徐一輝的牢房門被打開了,錢小蝶感覺不妙,急忙回身走到墻邊聽隔壁的動靜。

“徐一輝!你認得我不?”一個洪亮的男聲說道。

“這是我們頭兒,郝大爺。”一個小點兒的聲音說道。

那個姓郝的又說:“你有個朋友托我照看你。天冷了,他給你帶了幹凈衣裳,讓你洗洗換換,舒服一點兒。你要是識相呢,我就給你把鎖打開,換洗完了,你乖乖地讓我再給你鎖上。你要是不識相,我立馬走人。就要你一句話,說吧,別耽誤我時間。”

什麽?把鎖打開?徐一輝一直是被鎖著的?

只聽徐一輝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徐某吃這場官司,與諸位無關。我不會連累諸位,更不會連累我那位朋友。”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姓郝的說,“開鎖!”

稀裏嘩啦一陣響,然後是鎖鏈落地的聲音。“給徐捕頭把水倒上。”老郝說道,“你跑了,你家小娘子可跑不了。到時候她會是什麽下場,你也得想想,對不對?”

錢小蝶立在墻邊,又是心疼又是驕傲。心疼徐一輝這麽久一直被鎖著,只怕睡覺都睡不好,還要小心翼翼地瞞著她。驕傲的是他們派這麽多人來,拿刀持棍,都未必是徐一輝的對手,只好出言恐嚇,百般要挾。

等了好久,隔壁才又一陣稀裏嘩啦鎖鏈聲響。姓郝的說:“徐捕頭說話算數,是條漢子!人啊,誰沒有個三劫八難。等你出去了,我請你喝酒!”

牢房上了鎖,幾個人走遠了。

“師兄!師兄!”

“我在。你有沒有洗澡水,洗過了嗎?”

“有。還沒。”

“快去洗,水涼了。”

“你一直戴著鎖鏈呢?”

“沒事,習慣了,不礙事。”徐一輝說得輕松,錢小蝶心裏卻不輕松。她終於切實地感覺到,他們的案子有多嚴重。

十天之後又過了多少天,錢小蝶已經懶得算了。這期間又給他們送來了厚實暖和的被褥,溫飽不成問題,可是每天都過得無聊乏味。錢小蝶漸漸醒悟到,抱怨沒有用,徒然給徐一輝增添煩惱。徐一輝的煩惱只比她多,不比她少,還得想著花樣安慰她。她可不能再任性,給他百上加斤了。趁著還沒被鎖起來,錢小蝶在牢房裏練起了功夫,早晨站樁,下午打拳,日子好熬多了。她的心境一平和,感覺徐一輝也輕松了不少。

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

錢小蝶又被提去過堂,這一次是江大人親自審訊,鮑大人和展翾也在場。這回問的是鄧同和滕允武。審完回牢房的路上,錢小蝶看到了徐一輝。徐一輝拖著鎖鏈,被幾個人押著往大堂走。

“師兄!”錢小蝶情不自禁地便想上前。獄卒一把將她推開,“幹嘛?走你的路!不聽話也給你鎖上!”推得錢小蝶一個趔趄。

徐一輝怒目圓睜,雙手抓起鐵鏈,幾名獄卒前擁後擋,攔住徐一輝。看牢的老郝沖這邊獄卒喝道:“人家現在還算官家大小姐,你對人客氣點兒,少給我惹事!快走快走!”

錢小蝶在牢房裏團團轉。徐一輝提審的時間特別特別長,錢小蝶都快絕望了,擔心他回不來了。徐一輝是懷著一肚子氣上堂的,該不會當堂頂撞了江大人吧?那可是要挨板子的。“都怪我。”她不該一時忘情,輕舉妄動。錢小蝶正在自責呢,外面傳來腳步聲,錢小蝶趕緊跑到門邊,從門縫裏看到徐一輝回來了,總算放下心來。

“師兄!你還好吧?”

“我怎樣都好,你別擔心我。你怎麽樣?剛才那個混蛋有沒有再對你動手動腳?”

“沒有。師兄,江大人問你什麽?他問我鄧同是不是我爹的至交好友,還問我為什麽我們私自放過滕允武,還有我爹提拔的幾個捕頭,什麽送禮、收禮之類的。我只知道前兩件,後面的事我都不知道。”

“問我的也是這些問題。”

錢小蝶問道:“江大人是什麽意思?因為我爹提拔的捕頭犯了法,所以要問他個用人失察之罪麽?革職查辦?最重是什麽罪名?”

許久的沈默,久得錢小蝶的腿都站酸了。

“小蝶。”

徐一輝聲音沈重,錢小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哎,我在。”

“恐怕我們得做最壞的打算了。”

“什麽最壞的打算?”

“江大人是想將銷魂散案栽到師父頭上。他問的問題,哪一個都不足以成為證據,但是串在一起,已經足夠他大做文章了。”

那就是死罪。錢小蝶害怕得渾身顫抖,“那怎麽辦?”

“我還沒想好。”徐一輝說道,“當然,這只是最壞的結果,也許不會有這麽糟。我覺得不該再瞞著你,應該讓你知道。”

“嗯。”錢小蝶難受得說不出話來。她爹、她娘、她的丈夫,全都是她至親的人,哪一個出了事,都讓她肝膽催傷。她緊握拳頭,在墻上輕輕地磨,磨破了皮,也不覺得疼。

“小蝶?”

錢小蝶大大地喘了口氣,“在呢。”

“很難受,是嗎?”

“嗯。”

“我也是。”徐一輝後悔了,他就不該娶錢小蝶。錢小蝶要是嫁了滇南王世子,這些事根本不會有,有滇南王撐腰,江大人哪裏敢動錢彪。

這一天沒有人送飯,第二天早中晚三餐都恢覆了冷饅頭爛菜葉,形勢果然嚴峻了。錢小蝶揪心得吃不下,也睡不著。她努力做出輕松的樣子,跟徐一輝東拉西扯,閑聊說笑,想讓他開心一點兒。直到第三天晚上,獄卒才又拎來食盒。錢小蝶心裏堵著,香噴噴的大米飯吃到嘴裏也味同嚼蠟。她無情無緒,拿筷子扒拉著米飯粒。突然,米飯裏露出一個圓圓的鐵片,指甲蓋大小,一個半銅錢的厚薄。

“師兄……”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徐一輝立刻打斷她,“我這邊的菜有三樣,湯一碗。還有米飯,和你的一樣。”

錢小蝶會意,徐一輝的米飯裏也埋了東西。她將圓鐵片捏在手心裏,放下飯碗,起身去門邊望望,再側耳仔細聽聽。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她捏著鐵片,鐵片邊緣有個折,像個線頭。錢小蝶對著光,將鐵折邊一點一點拉出來,原來這是一根鐵絲,韭菜葉寬,可盤起,可拉直,打造得十分精巧。這是做什麽用的?

錢小蝶將鐵絲攥在手裏,低頭細思,恍然大悟,這是開鎖用的。宋予揚送了這個進來,是想讓他們越獄逃走?他們逃走了,她爹怎麽辦?難道……

錢小蝶緊張起來,叫道:“師兄,我爹他會不會已經……”

“不會。吃完了飯,把東西收好。”

“嗯。”錢小蝶將鐵絲依舊盤成指甲蓋大小,塞進衣兜裏。“我就呆在這裏。沒有我爹我娘的消息,我哪裏都不去。”一家人死在一起,也不壞啊。

徐一輝說:“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會走這一步。”

錢小蝶靠墻坐下,“師兄,你說的最壞的打算,我想過了。我不想死,也很害怕,但是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也無所謂了,只能聽天由命。我這輩子有父母寵著,有你護著,算是享盡福了。最大的遺憾,就是和你成親的時間太短,半年都不到。我聽人家說,這輩子緣分未盡,來世還是夫妻。師兄,我們約好,來世再做夫妻,好不好?”

徐一輝沒有回答。

“師兄?”

還是沒有回答。

錢小蝶又等了一會兒,“師兄?”

徐一輝伸手抹去眼淚,穩住了嗓音,說:“好。”

秦月河由西往東,穿城而過。東西兩道城墻上專門留出門洞,白天供大小船只通過,晚上門洞上放下鐵柵,攔住河道,從戌末直至卯初,不許通過。

過了中秋,天氣越來越冷。淩晨的河道,黢黑的水面閃出泠泠波光,透出沁骨寒意。中秋之後,天上的月亮又圓過一次,此時疏雲半遮,半昏不暗。宋予揚四下望望,人影皆無。他昨晚上在這裏蹲了大半夜,巡城的軍士半個時辰過來一趟,在這裏打個轉,再往回走。此時一小隊人剛剛走遠,正是一個空檔。宋予揚脫下外衣,裏面一身黑色水靠,是昨天才買的。他把衣服卷成一個卷,連鞋襪一起藏在岸邊樹叢中,走到河邊,悄悄地下了水。

河水冷得他一個激靈。宋予揚深潛進水,無聲無息地游到鐵柵邊上。一排排鐵條粗如兒臂,間隔只有半尺,別說船了,人都鉆不過去。宋予揚拔出短刀,在高出水面約莫三尺處試了試刀鋒。

鐵銹紛紛剝落,再一使勁,豁開了一個口子。果然是把削鐵如泥的好刀。

這把刀是他管馮端要的,他找到京城最好的鐵匠把短刀改造成了一把鋼鋸,鋸齒緊密,說是鋼鋸,更像是一把銼子。兩天前,馮端急匆匆地派人叫他去府裏一趟,告訴他錢彪一案情況有變。“我聽到的消息不大好,翻出了很多舊賬,對錢大人十分不利,說是這幾天就要定罪。”

宋予揚心裏咯噔一下,他做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果真來了。“馮公子,我需要一把匕首,削鐵如泥的那種。還有銀子,一條小船,兩匹好馬。”

馮端狐疑地瞅了瞅他,什麽都沒問,一一給他置辦好。

宋予揚浸在冷水裏,小心地在鐵條上鋸出一圈豁口來,再一點一點加深。留下的部分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不能輕易鋸斷,耽誤時間,少了只怕立時斷裂,露出馬腳。他算過了,鋸斷七根鐵條即可容一艘窄船通過,游過去的話只需要三根。水太冷,游水過去,就算徐一輝撐得住,只怕錢小蝶撐不住。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宋予揚只鋸好了四根,他游回岸邊。遠遠地看見一隊人走了過來,宋予揚摒息伏在灌木叢中,巡查小隊在河邊打了個轉,便往回走。宋予揚找到衣裳,哆嗦著換上,剩下三根明天再弄吧,他此時已經筋疲力盡。

宋予揚將水靠收好,剛站起身,一柄長劍搭在他的肩上,“宋予揚,你在幹什麽?”

“展都尉。”不用回頭,聽聲音便知來人正是展翾。

“你隨我來。”展翾收了劍,撿幽暗處行去,宋予揚拎著濕淋淋的水靠,在後邊默默跟著。

展翾將他帶至一處僻靜地方,四周空曠無人。展翾笑道:“可惜不方便去我家裏,不然可以給你溫壺酒,去去寒氣。”

宋予揚可笑不出。他已經失去了周品彥,如果再失去徐一輝,他的人生就更加殘缺了。多少個長夜,宋予揚輾轉反側,深自懊悔,後悔當初在蟬月亭沒有堅持帶周品彥走。如果他當時奪下馬車,帶走周品彥,也許她就不會死。不,不是也許,她肯定不會死,這件事他將後悔一輩子。如今輪到徐一輝了,可不能再有絲毫大意。宋予揚早早地就在籌劃計算,城裏城外實地看過幾遍,每一步都細細算過,務必萬無一失。

宋予揚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兒?”

展翾笑道:“我去你家找你,正好看見你出門。半夜鬼鬼祟祟的,以為你要偷香竊玉,卻原來是往冷水裏跳。”

“你半夜去找我?”

“有些話只能半夜說,只能在這裏說。”這裏不怕隔墻有耳。

“什麽話?”

“總捕頭的案子。”展翾說道,“你大概已經知道了。這個案子辦到現在,情況十分微妙。拿現有證據去定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略感牽強。鮑大人的意思,銷魂散案是頭號重案,需要格外慎重,如果這樣朦朧做成,對總捕頭不公平。江大人卻認為,現有證據每條都指向總捕頭,已經足夠了。鮑大人很為難,既不想冤枉好人,又不想公然與江大人對抗。你知道,江大人手下有個詞訟師爺,十分了得,一支利筆堪比刀劍,殺人於無形。鮑大人不想惹他。”

宋予揚問道:“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想讓你什麽都別做,免得弄巧成拙。本來無罪的,反讓你弄成有罪了,豈不是正中江大人下懷?”

“江大人為什麽一定要定總捕頭的罪?”

展翾四處望望,低聲說道:“我懷疑銷魂散案幕後指使,正是江大人的四公子。”

“江岳?”

“正是。”

“你有證據麽?”

“我手頭有他與黑道的往來書信。”

“你從哪兒拿到的信?確信是他的親筆?什麽樣的黑道?信上寫些什麽?除了一封信之外,還有其他人證物證嗎?”

展翾笑道:“宋捕頭,你不要問這麽多。這封信確實不是強有力的證據,只怕比總捕頭的那些證據還要牽強,所以我只給鮑大人看過。我辦這個案子兩年多了,不會錯的。江大人急切地想給總捕頭定罪,就是想趕緊找個替罪羊。”

宋予揚搖頭說道:“口說無憑。”

展翾嘆道:“蔣雄被滅口了,劉暢、羅有信自裁了,天牢裏的汪大胡子是假的,真的汪大胡子是死是活還不清楚,盧雪梅未涉銷魂散案,什麽都不知道。我手上確實沒有確鑿的證據。”

“怎麽才能拿到證據,你想好了嗎?”

展翾搖搖頭,“毫無頭緒。”

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上,江岳只會更加謹慎,要拿住他的把柄更不容易。宋予揚說:“展都尉,我求你一事。”

“什麽事?”

“徐一輝和錢小蝶被轉到天牢之前,請你務必告訴我一聲。他們倆是無辜的。”

展翾望著宋予揚,不置可否。

第二天晚上,宋予揚又往冷水裏跳了一次,把剩下的三根鐵條也鋸了。宋予揚試了船,試了馬,城裏城外走了兩遍,諸事已妥,只剩下等了。他要等確切的消息,好確定行動的時間。

時候已近正午,宋予揚大步走在街上,他要去滇南王府找馮端打聽消息。他最近事多,忙不過來,便將送飯的事交代給了小趙。小趙欣然接過銀子和食盒,說道:“三爺,你就放心吧!全京城哪兒有好吃的,我最清楚了。只要有銀子,我保證讓錢大小姐吃得滿意。”

“你別光想著錢大小姐,還有徐一輝呢。份量一定要夠。”

“知道知道,飯多多盛,每頓要有大塊肉。”

“每天晚飯的時候加送一壇好酒。”

“明白。”

宋予揚也有新消息要告訴馮端。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琢磨,展翾那晚跟他說的話,他要怎麽跟馮端說,說到什麽程度。忽聽頭頂上有人叫他,“宋予揚!”

宋予揚心頭一震。曾幾何時,有個人貼了小胡子跑來見他,也曾這樣在樓上喊他的名字。宋予揚停住腳步,這裏是怡園的大門口。

“宋予揚!”

宋予揚擡頭望去,怡園二樓窗邊,江小七探出頭來,沖他一笑,笑容十分詭異。“你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二樓窗邊有一張軟榻,江小七懶洋洋地倚在榻上,“宋予揚,你是不是覺得你很了不起?”

宋予揚皺起眉頭,江小七的樣子十分不尋常。她眼神渙散,臉上也沒了光澤,以往神氣活現的一個人,現在變得有氣無力。“你怎麽了?生病了嗎?”宋予揚問道。

江小七啐了一口,怒道:“呸!你才病了呢!你以為我為你害相思病?少自作多情了!你一個小捕頭,六扇門看庫的,又窮又低賤,一輩子出不了頭!你有什麽可傲的?你以為你長得好看你就了不起?辭雲樓唱曲兒的小戲子比你好看多了,既乖巧又聽話,讓他跪著他就不敢站著。你有什麽稀罕的?”

原來江小七叫他來是要出氣的。宋予揚拖了把椅子坐下,一邊聽她說,一邊細細打量。江小七的眼皮上布滿細小的褶子,兩腮微塌,唇邊幾道細紋,襯得薄唇更顯刻薄。三十多天沒見,她的容貌變化竟如此之大,究竟出了什麽變故。

“七姑娘,你真的沒事嗎?”宋予揚關切地問道。

江小七一楞,罵不下去了,她瞪著宋予揚,說道:“你少來假惺惺地關心我!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早就不拿你當回事兒了,我現在有忘憂丹。忘憂丹,你聽都沒聽說過吧?”

“忘憂丹?是什麽?”

“忘憂丹就是能讓你忘掉一切煩惱憂愁的靈丹妙藥,貴得很。你這樣的窮捕頭,買不起。”

宋予揚站起身來,“你沒事就好,告辭了。”

“等等!”江小七欠身坐起,“你也有忘不掉的傷心事吧?比如牌位上的那個死人。她是你什麽人啊?是你喜歡的人吧?你放心,你再傷心痛哭,她也活不過來了。那些香啊,茶啊,她喝不到,也聞不到,你擺在那裏只是安慰自己罷了。”

宋予揚心中一陣刺痛。

“很痛苦是不是?我有辦法讓你忘掉她。”江小七取出一個荷包,沖他揚了揚,“你跪下求我,我就給你。”

宋予揚轉身就走。

“宋予揚!”

宋予揚滿心厭惡地轉過身來,江小七一揚手,手中的東西朝他扔來。宋予揚伸手一抄,是三粒淺黃色的藥丸,每個約莫半個龍眼大小,有股淡淡的香味。

“賞你三粒!等你吃完了,你會回來跪著求我的。”江小七詭異地一笑。

外面一陣樓梯響,門砰地被撞開了,“小七!”江岳怒氣沖沖地撞進來,瞟了一眼宋予揚,一把奪過江小七手裏的荷包。江小七尖聲大叫,撲過來一把抱住江岳的腿,“四哥!還我!那是我的,你別拿走!四哥!四哥!求求你!”

江岳回頭瞪著宋予揚,“這裏沒你的事,你還不走?”

宋予揚握緊手心的三粒藥丸,大步奔下樓梯,出了怡園,直奔大理寺。

“三爺!你去哪裏?”迎面碰到了小趙,“飯送到了。我今天買的是……”

宋予揚一把抓住小趙,“趙兒,你跑得快,火速去找人來,盯住怡園的前後門,誰進誰出都記下來。記下來就行了,剩下的等我回來。快去!”

小趙答應著,撒腿就跑,跑出去十來步,又被宋予揚叫回來。

“又咋了?”

“還有有魚館,也派人盯著。”

小趙答應著跑走了。宋予揚心急火燎地找到展翾,拿出三粒忘憂丹給他看。展翾聞了聞,輕輕捏開藥丸,裏面是白色的,展翾捏了一小塊,嘗了嘗,吐掉,漱了口,問道:“這是哪兒來的?”

宋予揚急切地問道:“這是什麽?”

“這就是銷魂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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