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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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園裏果然有鬼。小趙奉了宋予揚之命,和四名捕快在前門守著。沒多久,來了一輛馬車,鬼鬼祟祟的,不停正門,卻停在一側的小門邊上。兩個人從園裏強行架出一位姑娘,塞進車裏,往南邊去了。

兩名捕快留在原地等宋予揚,小趙和瘦桿金遠遠地跟在馬車後面。街上人多,馬車跑不起來,小趙和瘦桿金怕被人識破,在後面隔著幾丈遠。漸漸地人少了,馬車顛顛兒地小跑起來,開始小趙還追得上,他跑得快,人稱“飛毛腿”。馬車稍一加速,小趙不靈了,直跑得眼冒金星,卻越追越遠。回頭看看,瘦桿金早落得沒了影兒。

前面就是城門了。這馬車要是出了城,在大道上撒開四蹄狂奔起來,神仙也難追了。小趙急了,宋予揚交給他的任務,他可不能辦砸了。馬車的速度緩了下來。小趙鼓起精神,奮力去追,無奈腿酸氣喘,力不從心。迎面來了一隊巡城軍士,小趙靈機一動,大聲喊道:“強盜搶劫民女啦!別讓他跑了!救人吶!”一邊喊,一邊指著前邊的馬車。巡城小隊掉轉頭往回跑,大聲喝道:“停車!停車!”

馬車速度不減反增。為首的小隊長拿出竹哨,猛吹起來。哨聲尖利刺耳,守城軍士聞聲在城門前放下了一排拒馬槍。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守城軍士挺□□將馬車團團圍住。“下車!”車夫慌忙跳下車來,軍士□□一敲他的腦袋,“蹲下!”車夫抱頭蹲在地上。

小趙氣喘籲籲地趕到了,亮了亮腰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車簾一掀,慢悠悠地下來一個男人,五十來歲,腆胸疊肚,派頭可比守城校尉大得多了。他皺起眉頭,喝問道:“我是刑部江大人家的親隨江平,什麽人敢攔我的車?”

守城校尉疑惑地瞅瞅小趙。小趙好容易喘勻了氣,指著車裏說道:“他夥同一個中年婦女,在怡園門口搶走了一個姑娘,就在這車裏。”

江平說道:“車上是我家侄小姐,我奉江大人之命送她回蘇州老家,帶了一個婦人隨身伺候。各位軍爺,你們不要聽這個小捕快胡言亂語。”

宋予揚怎麽還不來?沒辦法,能拖就拖。小趙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嚷嚷道:“你說你是江大人家的親隨,誰能證明?強盜穿身綢緞衣裳,還能冒充大官呢。現在我懷疑你劫持官家小姐,你跟我回六扇門,核實清楚了,就放你走!”

江平怒氣沖沖地對小趙說道,“你叫什麽名字?竟敢在這裏搗亂!等我回頭稟報你們錢大人,屁股給你打開花!”

守城校尉上前說道:“先不要吵!六扇門的這位小兄弟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這樣吧,你讓車裏的姑娘出來說一說,如果她並非被人劫持,就放你走。”

江平無奈,打起車簾。車裏一個中年婦人斜簽著身子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病懨懨地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七姑娘,這位軍爺想核實一下小的的身份……”

“滾開!”

小趙躥上前來,“姑娘!噢,是你呀!”小趙認出來了,她的確是江大人的侄女江小七。“七姑娘,我親眼看見你被這兩個人強行架上馬車。你別怕,我是六扇門的,有什麽事你只管說,我幫你出頭。”

江小七睜開眼睛,怒道:“六扇門裏沒一個好東西,全都該死!滾開!”

江平得意洋洋地望望守城校尉,意思是,看!跟你說了是江大人的侄小姐吧?就沖這脾氣,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貴人。

守城校尉望望小趙,小趙吃了這一癟,無話可說。校尉命人放了車夫,移開拒馬槍。江平上了車,眼看著馬車又要開動,只見遠遠地幾騎馬飛速趕來,宋予揚來了!小趙心中欣喜,伸手拽住車轅,大叫一聲:“慢著!”

來人不是宋予揚,卻是展翾。守城校尉認得展翾,上前行禮,“展都尉,這輛馬車裏是江大人的侄小姐,要回蘇州去。”

展翾說道:“請江小姐隨我回去。”

“去哪兒?”小趙蹦過來問道。

“鮑大人府。”

宋予揚帶人查抄了怡園和有魚館,一無所獲,一粒忘憂丹都沒找到。宋予揚手裏的那兩粒半,便成了唯一證物。展翾問他要的時候,宋予揚頗為猶豫。

“怎麽?你信不過我?”展翾笑道。

宋予揚將忘憂丹放在展翾手中,“什麽時候需要上堂作證,我隨時候命。”然而直到天黑掌燈,全無動靜。第二天一大早,宋予揚便跑到鮑大人府前探聽消息,直等到臨近中午,才見展翾迤迤然行來。

宋予揚急忙上前問道:“七姑娘招供了嗎?銷魂散是誰給她的?是不是江岳?”

“昨天鮑大人請了江大人過來,把忘憂丹拿給他看了。江大人說七姑娘體弱多病,忘憂丹是醫生開的補藥,並非銷魂散。”

“是你搞錯了?”

展翾說道:“當然不是,只是托詞罷了,江大人哪敢承認七姑娘吃的就是銷魂散。”

“七姑娘怎麽說?”

“她只是哭,哭完就罵人,什麽都不肯說。這個案子,鮑大人和江大人商量妥了,總捕頭已經沒事了,你放心吧。”

宋予揚頭一回聽說破案子不看人證物證,而是靠“商量”的。正在疑惑之間,鮑府大門打開,一輛馬車緩緩駛出。

展翾說:“是七姑娘的車,她今天回蘇州去。”

江小七可是重要證人。昨天小趙腸子都快跑斷了,才拼命攔下的人,展翾說放就放了?“慢著!”宋予揚上前就要攔車,展翾一把拽住他,“予揚!不可造次!”馬車轔轔地從宋予揚身邊駛過,窗簾掀開,江小七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摔下窗簾,再無任何言語。

馬車駛出好遠,展翾才松了手。宋予揚猶自忿忿,“你放了她,你拿什麽給江岳定罪?”

“江岳昨天就離開京城了,他比七姑娘走得還早。”展翾說道,“我跟了這個案子兩年多,比誰都希望元兇伏誅。這案子裏,有很多內情,你不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不要再節外生枝。”

宋予揚怎能服氣?他還要爭辯,展翾笑道:“一輝和錢大小姐也該放出來了,你不去接接他們?”

宋予揚打聽清楚了,有罪的人從前門走,沒罪的人從後門放。刑部大堂後門停著一輛馬車,恰好把路堵住。宋予揚遠遠地找了個墻根蹲下,猶自忿忿不平。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鮑大人一向有清名,為什麽對江大人如此忌憚?徐一輝和錢小蝶平白無故地惹上一場牢獄之災,整整關了三十七天,受盡了苦楚,真正的元兇卻逍遙法外,大搖大擺地走了。宋予揚越想心裏越堵。左等右等,不見徐錢二人出來,展翾不會騙他吧?宋予揚盯著兩扇黑漆大門,秋水都要望穿了。

終於,後角門吱呀一聲開了,錢小蝶先走出來,後面跟著徐一輝。宋予揚蹭地站了起來。

馬車的車門開了,錢夫人從車上跳了下來,撲過去一把抱住錢小蝶,“小蝶!”

“娘!”錢小蝶抱著錢夫人嗚嗚地哭了起來。

錢夫人一邊抹淚一邊伸手拉住徐一輝,哽咽道:“瘦了,你們兩個都瘦了……上車,上車,有話回家再說。”

錢小蝶扶著錢夫人上了車。徐一輝早瞅見了宋予揚,大步走過來,咧嘴一笑,“都沒事了。”

宋予揚把眼淚生生地憋了回去,“你上車吧,回頭再聊。”

徐一輝點點頭,拍拍宋予揚的肩膀,轉身上車走了。

過了兩天,江大人親臨六扇門訓話。錢彪召集了全體捕頭,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大廳中聽訓。

江大人官威赫赫,道貌岸然。坐在上面,開篇一大通訓誡。什麽法不容情,六扇門絕非法外之地,又是什麽秉公執法,不得徇私……諸如此類的話,聽在宋予揚耳中,全是諷刺。江大人幾天前不就徇私枉法,放走了自己的兒子和侄女麽?

江大人話鋒一轉,說到盧雪梅案。“盧雪梅自稱天下第一女捕頭,躲在幕後,指揮江湖匪類販賣銷魂散,還把六扇門裏的多名捕頭拉下水……”大廳裏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人人驚詫,個個疑心。宋予揚驚得瞪大了眼睛,這是栽贓總捕頭不成,便栽在了盧雪梅頭上?他轉頭看看徐一輝,徐一輝眼睛盯著地下,面無表情。

“一輝……”

錢彪“嗯”地一聲,“肅靜!”大廳裏頓時鴉雀無聲。

江大人說道:“真金不怕火煉,在場的各位,包括錢總捕頭都通過了試煉……”最後,江大人勉勵了眾人幾句,便上轎而去。送走了江大人,錢彪召集各位捕頭,重新分派任務,六扇門這才恢覆了以往的秩序。

宋予揚瞅個空子便問徐一輝,盧雪梅的案子怎麽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徐一輝說:“是江大人和鮑大人定的,昨天晚上才知會了總捕頭。”

“總捕頭就聽任他們構陷盧雪梅?”

“只是告訴總捕頭一聲罷了,並沒有問他妥不妥當。沒連帶問總捕頭一個用人失察、管教失職之罪已經不錯了。”徐一輝說,“我得趕緊回錢府,去我師娘面前點個卯,免得她又著急。”

錢夫人這一次被嚇得不輕,一時看不見他二人便要追問,問明了行蹤,便開始焦灼地等待,直到他倆出現在眼前,才算放心。她命徐錢二人住在錢府,不許回家。錢小蝶每天晚上等她娘睡著了才回房,早上一大早就過來問候,白天寸步不離地陪著,錢夫人嘮叨啰嗦,她也不再回嘴。錢彪說錢小蝶終於長大懂事了,“多經歷些磨難,沒有壞處。”

錢夫人嫌這話不吉利,連聲呸道:“瞎說瞎說,全不做準。”

錢彪笑道:“你呀,就是過得太順了,遇到事情就亂了陣腳,女兒比你強多了。到底做了三年的捕快,見過一些世面,遇事不慌,很好。”

“我寧願她這輩子順順利利的,啥事也別遇到。”

“這可由不得你。”

錢小蝶並沒有表面上那樣從容。回家之後,了解了前因後果,越發後怕。這一次若不是機緣巧合,宋予揚拿到了三顆銷魂散,他們就回不來了。一切純屬僥幸,全是運氣。白天為了安慰她受盡驚嚇折磨的娘,錢小蝶故作輕松,晚上卻屢屢驚醒。醒來之後,要回半天的神,才能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每當半夜被錢小蝶翻身抱住的時候,徐一輝就知道她又做噩夢了。有一次,錢小蝶欠身起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怎麽了?”徐一輝抓住她的手。

“師兄,你還活著,太好了。嚇死我了。”錢小蝶倒在床上,緊緊地摟住他,又睡著了。

徐一輝卻睡不著了。錢小蝶一向單純,心事全寫在臉上。如今她也學會了掩飾,表面上風平浪靜,一如往常,實則內心深受傷害。徐一輝滿腔憤恨,卻不知該撒向誰,一身功夫,卻不知勁兒往何處使。他大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深感無力。

宋予揚心急火燎地找到展翾。“盧雪梅是不是屈打成招的?”

展翾搖搖頭,“盧雪梅一介女流,骨頭真硬。沒有,她始終沒招過。讓她供認是總捕頭指使她殺了於申,她不肯。讓她供認是她指使蔣雄和羅有信殺了於申,她也沒認。動刑,她就硬挨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女捕頭。”

“那現在呢?”

“明天一早在刑部大堂最後一次提審,她招不招都沒有分別了。”

宋予揚著急地問:“沒有翻案的機會了?鮑大人難道不能秉公斷案,據理力爭嗎?能不能讓我見見鮑大人?”

展翾說道:“鮑大人並非神明。何況盧雪梅是於申命案的幫兇,原本就是死罪。”

“所以你們就讓她當替罪羊,什麽罪都讓她背?”宋予揚十分氣憤,“斷錯案子是無能,故意栽贓就是無恥!”

展翾責備道:“予揚!不能這麽說。”

宋予揚冷笑道:“我還能說什麽?你明明知道盧雪梅並不是銷魂散案主使,你和他們一起陷害她,你也是幫兇!”

“我也……”展翾欲言又止,遲疑片刻,說道,“今天晚上人從天牢裏提出來,關在刑部牢房,方便明天過審。”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宋予揚,“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了。宋予揚心中草草勾勒出一個計劃,沒時間細細琢磨,他立刻跑去找程浩。“你家的陳年老酒,還剩多少?”

“還剩兩壇。怎麽,你想喝?我打算送給錢大人。他這次蒙受無妄之災,差點栽了,送兩壇好酒給他壓壓驚。我要回老家了,從此無欲無求,現在送他酒,不算拍馬屁。”

“程伯,兩壇你都給我,我有急用。明天我買兩壇還你。”

程浩盯著宋予揚,問道:“你小子想幹啥?”

“你別問了,反正我有大用。”

宋予揚抱起酒壇子就走,程浩拽住他,“不行,你給我說清楚。酒你打算給誰喝?別撒謊,肯定不是你自己喝,你不愛喝酒。”

宋予揚無奈,只好說道:“我要送給刑部管牢的老郝。”

“郝連升?那你就送對人了。郝連升最愛喝酒,不僅自己愛喝,也愛勸人喝。逮誰灌誰,但是他永遠喝得比你多,不然他覺得吃虧。你為啥要送他酒?”

“之前一輝和小蝶在刑部牢裏的時候,多得他照顧。”

“你不是給他銀子了嗎?不拿銀子鋪路,誰給你照顧人?你怎麽現在又要送他酒?你打算和他結交?不對啊,你和他壓根兒不是一路人。說吧,你到底打算幹啥?”

時間不多了,宋予揚急於脫身,只好實話實說,“程伯,我不瞞你,今晚盧雪梅關在刑部大牢裏,明天要給她定罪。”

“這就說得通了。”程浩接過兩壇酒,放在桌上,拉著宋予揚坐下,低聲說道,“你打算去劫獄?”

“是。”

“你是怎麽打算的,說出來我聽聽,看看行不行得通。首先,你救出人來,打算把人藏在哪兒?城門都關了,出不去。”

事到如今,宋予揚索性和盤托出,“走水路,坐船出城。”

“有鐵柵欄攔著呢。”

“我已經鋸好了七根鐵條,只留指頭粗細的還連著,到時候鋸斷了,小船就可以通過。”

“上頭有守城的呢。”

“換班的時候沒人往下看。我算過時間,船先泊在城墻下,算著到時候了再走。順流直下,走得快,來得及。”

程浩點點頭,“這個法子好像行得通,可以一試。現在說說你打算怎麽把人救出來?把老郝灌醉?老郝酒量好著呢,不等你灌醉他,他先把你灌醉了。”

“用蒙汗藥。”

“那你自己豈不是也被蒙翻了,還怎麽救人?”

“我事先吃解藥。”

程浩說道:“唔。你想得挺好,只有一點欠考慮。”

“哪點?”

“你酒量太差,躲過蒙汗藥,躲不過三碗酒。到時候喝醉了,怎麽救人?”程浩大聲叫道,“丫頭!給我準備四個下酒菜,裝在盒子裏。要快!”

“程伯?”

“我和你去救人。”

宋予揚早知道老郝愛喝酒。之前他給徐一輝送的酒,徐一輝一滴都沒喝到,全被老郝扣下了。

程浩說了他的打算,“我和老郝早就認識,卻沒啥交情,無緣無故送他兩壇酒,反而惹他疑心。我就說,我是來看望盧雪梅的,大家共事一場,打算和她一起喝最後一頓酒,就當送她一程。順便送老郝一壇酒,權作買路錢。老郝肯定會推脫不許,一來他膽小,怕擔責任,二來他嗜酒如命,有兩壇酒就不能只喝一壇。我就說,酒菜我都帶來了,你讓我再帶回去?不如咱倆先喝兩杯,你再給通融通融。兩壇酒只一壇下藥,我們先喝那壇不下藥的,以免倒得太快讓人懷疑。第二壇酒我想法子讓小卒子們也都喝幾口,你估摸著藥性發作了,你再來。”

宋予揚在墻角黑影裏貓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悄悄地溜到後角門,輕輕一推,門開了。程浩在門後沖他打了個手勢,在前帶路,兩人無聲無息地朝牢房走去。經過牢頭的屋子,只見老郝和幾個獄卒東倒西歪地躺倒一片。

程浩輕車熟路地摸至一間牢房,掏出鑰匙開了門。宋予揚打著火折,盧雪梅睡在床上,雙手雙腳都上了鎖鏈,聽到聲音,她翻了個身,詫異地看著二人。她容顏憔悴,顴骨突出,臉頰深深地凹了下去,一雙眼睛卻還炯炯有神。

“噓——”程浩示意盧雪梅別出聲。

宋予揚將火折交給程浩,拿出一片窄窄的薄鐵片,給盧雪梅開了鎖,扶起她。三人出了牢房,程浩將牢門依舊鎖好,走到牢頭屋裏,將鑰匙塞進老郝兜裏。程浩在老郝對面坐了,一個酒壇已經空了,他從另一個酒壇倒出一碗酒來,一飲而盡。

“程伯!”宋予揚低呼,“我已經囑咐葉姑娘連夜收拾行李,明早城門一開,你們就出城。”

程浩笑道:“傻小子,我能逃到哪裏去?醉倒在這裏倒還有脫身的希望。”

“程伯!”盧雪梅上前跪倒在地,“你的大恩,雪梅今生無以回報,來世再報吧。”

程浩一把拉起盧雪梅,“說什麽胡話,往後我有麻煩事,我還指望你來幫我呢。時候不早了,不多說了,你們趕緊走吧。”

程浩連喝幾碗,身子一軟,歪倒在椅子上。

宋予揚將酒壇、酒碗裏的殘酒全部潑在院子裏,提起水罐將酒壇、酒碗涮得幹幹凈凈,一絲痕跡不留。

盧雪梅突然笑了,“捕頭作案,果然周全。”

“噓——”

二人出了後角門,天邊月彎一鉤,疏雲遮星,月色昏暗。這條路宋予揚走過好幾趟,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他挽著盧雪梅,路上將出城計劃詳細地告訴了她。事情出奇地順利,很快便來到河邊。宋予揚扒開灌木叢,找出藏好的小船,將兩支船槳交給盧雪梅,手指前方,“看到鐵柵欄了麽?我們去那邊再放船。”他扛起小船就走。

盧雪梅一把扯住宋予揚,“予揚,大恩不言謝,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這怎麽行?你怎麽鋸斷鐵條,怎麽拿捏時間?我在這裏蹲了好幾晚,全都摸熟了。一會兒巡城的就過來了,快走吧!我送你出城。”

盧雪梅堅定地搖搖頭,“不用,你別忘了我也是個捕頭,我都會。”宋予揚執意要送,盧雪梅說,“你要送,就送我回大牢吧,我不走了。”

宋予揚沒法子,只好從懷中掏出短鋸,交給盧雪梅。“從右邊數,第五根到第十一根,離水面三尺高,你摸著有豁口的地方,就可以下鋸了。”

“知道了。”

“船在城墻下略停片刻,聽到兩聲梆子響,再數三十下,就是城樓上換班的時間,那個時候再開船。別數太快。”

“知道了。”

“船行三裏地,岸邊林子裏,小趙牽馬等著你。你輕聲唿哨一聲,他就知道了。行李掛在馬鞍上,有衣裳、幹糧、水,一把刀,還有一包銀子。你一刻都別停,兩匹馬換著跑,跑得越遠越好。”

盧雪梅微笑著,溫柔地說道:“我都知道了。這些你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我都記住了。”

“雪姐。”不知怎地,宋予揚心中忽生留戀,“還是我送你走吧,我不放心。”

盧雪梅笑道:“你不放心我?我做捕頭的時候,你小子還尿炕呢。你快走吧,別耽誤我的行程。”

宋予揚點點頭,“一路保重。”

“予揚!”盧雪梅叫住他,“忘了問你,你那個小情人兒,她還好吧。”

宋予揚頭一低,黯然說道:“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啊?”盧雪梅一聲輕呼,走上前摸摸宋予揚的臉,柔聲說道,“你不要太難過,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人這輩子,也就幾十年的事,轉眼就過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盧雪梅的眼神裏有種奇怪的東西,宋予揚沒看明白。等他明白的時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宋予揚一夜沒睡安穩,一合上眼,便怪夢連連。一會兒夢見盧雪梅在鋸鐵條,怎麽鋸都鋸不斷,一會兒夢見程浩醉倒在地,怎麽叫都叫不醒。卯時未到,宋予揚就起了,他穿好衣裳走出家門。外面黑黢黢的,深秋的夜,冷如秦月河水。走了兩條街,就見一隊人咚咚地朝他跑來。宋予揚心裏咯噔一下,急忙閃在暗影裏,看清楚了,是六扇門的人。宋予揚走出來叫道:“張帆,趙能,你們跑什麽?”

“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

“江大人家進了刺客,殺了好些人。”

宋予揚一驚,跟著也往前跑。江府門前圍了一圈人,燈籠火把亮如白晝,一具一具的屍體正往外擡。宋予揚一眼看見張德昌,“張捕頭!刺客是誰?”

張德昌淒然嘆道:“盧雪梅。中了二十七刀,慘啊!實在是太慘了!”

裏面又擡出一具屍體,長長的頭發拖在地上,渾身鮮血淋漓,看上去像是盧雪梅的樣子。宋予揚腦袋嗡地一聲,眼睛裏沖了血,猛地往前一沖,想要上前看個清楚。一雙胳膊牢牢地箍住了他,是徐一輝,“予揚!別看,別看,千萬別看。”

徐一輝將宋予揚拽離現場,低聲問道:“是你幹的?”

宋予揚點點頭,帶著徐一輝來至江邊。天光漸亮,江邊灌木叢中,小船依原樣倒扣著藏在裏邊,船底兩只船槳並排放著。盧雪梅根本就沒打算活著離開。宋予揚坐在地上,抱著頭,泣不成聲。

徐一輝著急地說:“予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怎麽回事,你快告訴我。”

宋予揚便將昨晚和程浩一起前去劫獄之事告訴了徐一輝。

“程伯人呢?”

“喝了蒙汗藥,還在牢頭屋裏呢。”

“這可糟了!”徐一輝埋怨道,“你為什麽不跟我商量?”

“昨天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你人在錢府,深宅大院,傳話都要半天,根本來不及。況且你和小蝶剛出來,我也不想把你牽扯進去。就連程伯,我原本也沒打算拖他下水,我一個人就夠了。”

徐一輝指指小船和河面上的鐵柵欄,“這些都是你昨晚弄的?”

“不是。這些是早就安排好的,原本是為你和小蝶準備的。小趙還在城外牽著兩匹馬等著呢。”

徐一輝心頭一熱,在宋予揚身邊坐了,問道:“那把短鋸是哪兒來的?是你給盧雪梅的?”

“是我管馮公子要的。原本是把短刀,我讓鐵匠改成了鋸子。原想著用過就扔的,沒想到雪姐拿它去報仇。”

“哪個鐵匠?”

“城西鐵錘張。”

徐一輝說道:“予揚,你聽我的,回家老實呆著,權當什麽都沒發生。後邊的事你都別管,交給我來處理。”鐵柵欄一時半會兒斷不了,可以留著,以後慢慢想辦法。小船要立刻處理掉,免得被人發現。今天晚上帶把鐵鍬過來,先挖個坑,就地掩埋。兩匹馬最好不要進城,行李裏的衣服要趕緊燒掉,還有,要囑咐小趙嘴巴閉嚴……

最麻煩的是那把短鋸。

天還沒亮,京城裏消息就傳開了。江大人府裏混進了刺客,殺了幾十人,江大人遇刺身亡!京城大小官員人人驚恐,個個心慌,紛紛緊鎖門戶,都不敢再合眼。

天亮的時候,消息漸漸確實了。江大人沒死,江府死了十五口人,刺客是六扇門的女捕頭盧雪梅,被當場亂刀砍死。

江大人驚怒異常。盧雪梅那雙血紅的眼睛,在他眼前揮之不去。眼睛裏噴出怒火,死死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哪怕渾身浴血,也要朝他撲來,不顧一切地撲過來,取他的性命。

江大人立即派人招錢彪前來。六扇門大票人馬趕到,勘察現場,計點死屍,很快便查清了盧雪梅昨夜在江府的行蹤。盧雪梅是從後花園的院墻翻進來的,手持一把短鋸,見人便殺。在後院殺死更夫一名、巡夜衛士四名,奪得腰刀一口。摸進內院,殺死奶娘一人、丫鬟兩人、江大人心愛的小妾一人,然後直奔江大人的寢室。在寢室外殺死衛士兩人,驚動了寢室裏的江大人和江夫人,大隊衛士趕來,盧雪梅身中數刀,又殺了四名衛士,傷了三人,最終寡不敵眾,中刀身亡。

“錢彪!你去給我查清楚,盧雪梅是怎麽從天牢裏逃出來的,誰是她的同黨。”江大人下令道。他心有餘悸,盧雪梅一定還有同夥,不全部捉拿歸案,以後他怎麽安睡。

不等錢彪派人去查,就有人來報,刑部大牢裏跑了盧雪梅。江大人大為震怒,“誰把盧雪梅從天牢裏提出來的?郝連升人呢?”

老郝被人晃醒,猶自木呆呆的。四處看了看,一屋子的人,為首的是江大人,後頭還有總捕頭。桌上杯盤狼藉,程浩歪倒在對面椅子上,口角流涎,還沒醒轉。

江大人一拍桌子,怒道:“大膽!郝連升,讓你看管犯人,你竟敢喝得爛醉,縱容犯人逃跑!”

老郝半醉半醒,並不知道害怕,楞楞地答道:“逃跑?哪個犯人逃跑了?”

江大人氣炸了,“來人!把郝連升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給他醒醒酒。”

一板子下去,老郝的酒就全醒了。他一邊呼痛,一邊叫道:“大人唉喲饒命!唉喲小的唉喲酒醒了,唉喲全醒了!不用再打了唉喲!”

打完提溜到刑部大堂之上,老郝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將昨晚上程浩送酒,不知不覺喝醉了的事全說了。

這邊程浩被人拿冷水潑醒,也帶到大堂之上,招了供。程浩只說昨晚上帶著酒菜,來見盧雪梅最後一面,老郝不許,就坐下和老郝喝了幾杯,結果被老郝灌醉了。“以後絕不貪杯了。”

江大人冷笑連連,“程浩,你是個老捕頭了,劫走死囚是個什麽罪,你該知道吧?”

“劫走死囚?盧雪梅跑了?稟大人,昨晚上我沒見到盧雪梅,我喝醉了之後就睡倒了,後面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啊。”

江大人問道:“我且問你,你是如何得知盧雪梅從天牢轉到刑部大牢的?”

程浩從容答道:“真是湊巧了。昨天下午我在阜元街上買燒餅,恰好看見天牢的囚車經過,囚車裏坐的正是盧雪梅。我跟了幾步,看見囚車進了刑部大堂後門。我心想,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再也見不著盧雪梅了,想當年我們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經歷了多少兇險。唉!人老了,心就軟了,容易念舊。於是我便備了酒菜,想去見她最後一面。”

“哼!你一個老捕頭,從天牢轉運犯人的時間、路線,你自然清楚得很。編出這些謊話來,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本官。你昨晚帶酒進刑部大牢,灌醉牢頭,好讓你的同夥趁機劫走盧雪梅,是不是?”

程浩一臉驚詫地問道:“盧雪梅越獄了?她是怎麽逃走的?大人,我沒有同夥,也沒打算劫獄。你問我,我是實在不知啊。”

江大人厲聲說道:“你們這些六扇門的賊骨頭,不打不招!來人!”

錢彪單膝跪地,說道:“大人息怒!程浩在六扇門四十餘年,立功無數。如今刑部已準了他的辭呈,馬上要告老還鄉,他怎肯冒殺頭的危險去做犯法之事?而且據剛才郝連升的口供,昨晚程浩醉倒在先,直到天亮都沒醒,大人是親眼看見的。他並無機會劫獄,請大人三思。”

張德昌等跟來的捕頭也紛紛跪地,齊聲說道:“請大人三思。”

錢彪說道:“依下官淺見,此案的關鍵在於那件兇器。一把短鋸,十分不尋常。下官以為,順著這條線索追查,就能找到劫獄之人。”

外面有人高聲叫道:“鮑大人到!”

江大人沈著臉,說道:“暫且將這二人收監,回頭再審。”

小趙在城外等了一夜,直等到天光大亮,也不見有人來,不知城裏出了什麽狀況。小趙心裏惴惴不安,安頓好馬匹,直到辰時,他才背著行李慢慢地踅進城裏。剛進東門,便碰到了徐一輝。

徐一輝神情凝重,一言不發,只沖他打了個手勢。小趙心裏突突狂跳,周圍有人,他要問又不敢問,只得默默地跟著徐一輝出了城。來到城外僻靜之處,徐一輝方問道:“馬呢?”

小趙急著問道:“三爺人呢?”

“他很好。”

“噢。”小趙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嚇死我了。盧捕頭呢?”

“你不用多問,事情緊急,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派你去辦。宋予揚給你的兩匹馬呢?”

“我怕惹眼,放在城外車行了。”

“好,妥當。城西鐵錘張,你認識不?”

“我知道,有名的鐵匠。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徐一輝讓小趙放下行李,打開,裏邊有一大包銀子。徐一輝掂了掂,說道:“你拿著這包銀子去找鐵錘張,就說當塗馬場有一宗大活兒,急需鐵匠,要去半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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