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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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雪梅被抓這件事,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六扇門,人人皆知,除了醉臥在床的宋予揚。宋予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被刑部皂隸敲開家門直接帶走的時候,腦袋還是半蒙的。他還以為是他頭一天晚上得罪了江小七,才引來這場無妄之災。

刑部大堂宋予揚來得多了,這是頭一回作為犯人被提審。大堂之上,江大人居中而坐,鮑大人坐在左邊,兩溜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旁,展翾在一邊按劍肅立。

宋予揚低了頭,單膝跪地。為了個江小七,居然鬧出這麽大的陣仗?感覺不對。

只聽堂上江大人喝問道:“你就是宋予揚?”

“正是。”

“你可知罪?”

“不知。”

“哼!帶上來!”

一陣稀裏嘩啦的聲音,宋予揚回頭一看,是盧雪梅!宋予揚驚詫得瞪大了眼睛,盧雪梅頭發披散著,雙手雙腳俱上了鐵鎖鏈,被兩名獄吏推搡進來,跪在一旁。盧雪梅犯了什麽事?

“宋予揚,去年於申在杭州被害時,你是否在場?”

“在場。”於申?難道是桑落塢案,隔了這麽久,又舊案重提了?宋予揚擡頭看看展翾,展翾面無表情,冷若冰霜。

“案情經過你還記得吧?”

“記得。”宋予揚記得一清二楚,這個案子還有疑點未曾解開,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當下他便從晚飯後盧雪梅前來聊天說起,說到老羅如何在走廊高呼,如何看見蔣雄坐在血泊裏,盧雪梅看見窗外有黑影閃過,他和謝知遠隨盧雪梅外出查看,三人如何遭到暗算,如何在湖邊遇到展翾,吳越會館起火,回來之後看見地上的焦屍……將來龍去脈細細地交代了一遍。

江大人說道:“展都尉,宋予揚說的可是實情?”

展翾答道:“宋捕頭所言與他當時所述並無二致,和其他人的口供也都對得上,當屬實情。”

江大人點點頭,說:“盧雪梅,羅有信供出你合謀殺人,你有何話說?”

是盧雪梅?宋予揚扭頭看去。

盧雪梅擡起頭來,一臉悲憤,大聲說道:“二位大人明鑒,我並未與羅有信合謀殺人!展都尉,老羅說我與他合謀殺人?他真是這麽說的?”

江大人喝道:“你管別人怎麽說?你只管老實交代你犯下的罪行!”

盧雪梅脖子一擰,說:“我昨天晚上已經交代過了。我做過的事我都認,該領的罪我自然會領,我沒有做過的事,誰都休想逼我承認!”

江大人大怒,啪地一聲,驚堂木拍下,“大膽!”伸手便去掣桌上的行刑令牌。鮑大人急忙按住他的手,說道:“盧雪梅,你自己做過的事,當然得你自己當堂交代清楚,難不成你還想讓展都尉替你交代不成?”

盧雪梅咬了咬牙,情緒緩和了一下,說道:“那天在吳越客棧,晚飯之後,大家都散了,老羅和蔣雄來找我。老羅說,蔣雄不該收了汪大胡子的銀子,縱容汪大胡子在他的地界販賣銷魂散,如今被展都尉知道了,蔣雄死罪難逃。展都尉叫我們到桑落塢,為的就是這件事。老羅說他想了個辦法,讓蔣雄詐死脫身,需得我出手相幫。我就答應了。”

宋予揚徹底清醒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我怕這件事瞞不過宋予揚,就先去了他的房間,意圖穩住他。那邊老羅和蔣雄布置兇案現場。我們約好,布置妥當之後,老羅在走廊裏喊起來,然後我負責引開宋予揚和謝知遠。老羅安排了一個同夥在樓下鬧出動靜,將徐一輝和錢大小姐引到樓下,一來讓徐一輝沒機會驗屍,二來蔣雄可趁機脫身。尤虎在樓上可以假裝被人打暈,洗脫嫌疑。他們跟我說的就是這麽個計劃。我不知道這裏面還藏著一樁兇案,也不知道他們會放火,差點兒燒死了徐一輝和錢大小姐。”

宋予揚忍不住問道:“你怎麽知道引開的一定是我和謝知遠?”

盧雪梅斜睨他一眼,咧嘴一笑,“你不是神捕麽?這還需要我跟你解釋?”

“我知道了。”當時在場的七個人,老羅和尤虎另有任務在身,不會跟盧雪梅走,徐一輝要保護錢小蝶,也不會動。他們四個不動,宋予揚和謝知遠自然就會跟出去。更何況,他心裏當時還另有牽掛。

江大人一拍桌子,“大堂之上,你們竟敢密通暗語?”

盧雪梅隨口應付道:“不敢。因為幾個人中宋予揚輕功最好,所以我料定他會跟我去,謝知遠和宋予揚關系親厚,所以他會跟宋予揚去。”

不對!最應該跟盧雪梅出去的人是尤虎。尤虎功夫高,一向追隨盧雪梅左右,盧雪梅外出追兇,尤虎居然一動不動。這麽大的一個疑點,竟然被他忽視了。宋予揚心中暗自懊悔,如果當時他就發現了這個疑點,順著這個疑點追下去,他當時就能破了桑落塢案。或許是因為他無法相信盧雪梅會牽連案中,所以才對眼前的疑點視而不見。

江大人問道:“宋予揚說你們三人在樹林中遭人暗算,是誰幹的?”

盧雪梅說:“是我。我發飛鏢是要假裝外面有人伏擊我們,否則蔣雄的‘屍首’憑空消失,會被人懷疑。”盧雪梅沖宋予揚微微一笑,“發鏢的時候,我故意失了準頭,沒想取你們性命。”

宋予揚又忍不住發問道:“那你中的鋼珠,又是從何而來?”

盧雪梅盯著宋予揚,眼含深意,半天沒有說話。宋予揚心念電轉,頓時明白了。

江大人喝問:“盧雪梅!為何不回答?你額頭上的傷,又是從何而來?”

“回大人的話,是我自己弄傷的。我怕他們懷疑我,於是用刀紮傷了自己,假裝是被人所傷。”

盧雪梅在替他隱瞞。當時吳越客棧外面,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周品彥。打傷盧雪梅的,正是周品彥。周品彥躲在暗處,看見盧雪梅發出飛鏢傷他,即刻出手相救。傷人的鋼珠應該就在她的背囊裏,宋予揚仔細回想,浦陽江邊,周品彥曾拿彈弓射洪盛,當時她用的是鵝卵石,鋼珠去哪兒了?是了,跳船之前周品彥將背囊之中的重物扔進了水裏,那應該就是一包鋼珠。

“宋予揚,案發之時,你和盧雪梅在吳越會館之外,會館之內發生的事,你是全然不知啰?”

宋予揚定了定神,說道:“會館之內的事,是徐一輝告訴我們的。”

“也就是說並非你親眼所見?”

“是。但是……”

江大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所以徐一輝究竟是不是夥同羅有信和蔣雄,殺害了於申,你並不能確定。”

宋予揚大驚失色,江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聽說蔣雄詐死是你識破的。展都尉,是這樣吧?”

展翾回道:“是。案發之後,宋捕頭很快識破蔣雄詐死,我才能當場抓了羅有信。”

江大人滿意地點點頭,“想不到六扇門裏還有如此少年才俊,出淤泥而不染,很好,很好。宋予揚,你且退下。”

江大人這一番話誇得宋予揚渾身不舒服。六扇門的確是有枉法的,有徇私的,有貪贓的,有濫用職權的,更有濫竽充數的,可也有一大票老實勤懇、幹活掙飯吃的,江大人一句話就把六扇門批成了爛泥坑,這不公平。宋予揚不安地瞟了一眼盧雪梅,盧雪梅低眉斂首,嘴角卻掛著一絲嘲諷的笑。

宋予揚起身退出。只聽大堂之上江大人叫道:“帶錢小蝶!”徐一輝和錢小蝶都在大堂外候著。錢小蝶一臉緊張,徐一輝沖宋予揚略點了點頭,低聲對錢小蝶說:“別慌,據實說就是了。”

宋予揚被帶出刑部大堂。他不住地安慰自己,過堂只是例行公事,審案子難免會虛張聲勢,出言恐嚇,這事他自己也不少幹,徐一輝和錢小蝶不會有事的。宋予揚心中忐忑不安,他在刑部對面找了個茶攤坐下,坐等徐錢二人出來。這一等就等到了日頭西斜,盧雪梅被推出來押上囚車帶走了,江大人和鮑大人兩乘轎子先後擡出,前擁後圍地走了。展翾騎馬跟在鮑大人轎子後頭。

宋予揚飛奔過去,叫住展翾:“展都尉,一輝和錢大小姐呢?怎麽不見出來?”

展翾在馬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催馬走了。

衙役紛紛散去,刑部大堂的朱漆大門就要關上,宋予揚上前抓住一名衙役,問道:“徐一輝和錢大小姐人呢?”

衙役一擺手,說道:“暫時收監,明天再審。”

“為什麽?”

“我哪知道為什麽。”衙役嘟囔道,鎖上了大門。

宋予揚轉身直奔錢府。錢府前後門都有士兵把守,不放人進,更不許人出。宋予揚一顆心直往下沈,看來江大人是打算拿錢彪開刀了。

刑部這幾間牢房就設在大堂後邊,一墻之隔,旁邊兩間班房,供獄卒休息坐臥,另有後門通街。尚待定罪的人通常關在這裏,方便提審過堂。定了罪的則打入西郊天牢,那裏戒備森嚴,插翅難飛。

牢房十分簡陋,只有一張窄床,床上薄薄一層褥子,床頭一團爛絮,大概就是被子了。窗戶很高很窄,朝西,一縷夕照正好射入,明晃晃刺人的眼。光亮一點點轉向,很快消失不見,屋裏一片昏昏,猶如錢小蝶的心情。

錢小蝶仔細想了又想,她沒有說錯話呀,她甚至一點兒都不緊張。桑落塢案當時驚心動魄,隔了這麽久,說過那麽多遍,再回憶起來,已經很平淡了。錢小蝶不明白江大人為什麽沈著臉說她撒謊。她望著盧雪梅,指望盧雪梅幫她說句話,可盧雪梅神情悲哀,一聲不吭。

門口一陣稀裏嘩啦的響動,錢小蝶奔到門邊,扒在門縫上往外看。兩個人押著徐一輝走過,徐一輝手上、腳上戴著和盧雪梅一樣的鐵鎖鏈。師兄!錢小蝶想叫,聲音卻哽住了。她滿腔悲憤,他們憑什麽這麽對徐一輝?他犯了什麽罪?

一陣關門、鎖門的聲音,腳步聲經過她的房門,漸漸遠了,然後就是一片沈寂。錢小蝶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小蝶!小蝶!”

右邊墻壁上重重地敲了幾下,錢小蝶奔過去,手摸著墻,“師兄!”

“小蝶你還好嗎?”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他們給你上鎖鏈了嗎?”

“沒有。我看見他們給你戴鎖鏈了,為什麽呀?”錢小蝶又想哭了。

徐一輝如釋重負,“他們打不過我,怕我跑了。”他抓住鎖鏈,小心翼翼地靠墻坐下,不讓鎖鏈發出響聲,“剛才已經把鎖鏈去了,你別擔心。”

“哦,那就好。”錢小蝶也靠墻坐下,“師兄,江大人為什麽不放我們走?”

“辦案子是這樣的,案情一時弄不清楚的時候,就會把人暫時扣下,等審清楚了再放人。你忘了上次你和張捕頭辦的命案,也是如此,扣了好幾個人,直到查出真兇後才放,對不對?所以沒什麽好擔心的。”

“哦。”錢小蝶將信將疑,“可是桑落塢案有什麽不清楚的,三哥當時就找出真兇了。殺人的就是蔣雄,老羅是幫兇,現在查出盧雪梅和尤虎也是幫兇,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也許要等抓到尤虎吧。”徐一輝不知怎麽安慰錢小蝶,他已經詞窮了。這個案子辦成這樣,已經不是案情清不清楚的問題,這擺明了是江大人有意栽贓,只是他還沒有搜羅到足夠的證據而已。“小蝶,你要有耐心,過幾天就能出去了。”

“要過幾天呢?”

“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沒辦法,只能先穩住錢小蝶。

“這麽久?我娘怎麽辦?她會擔心死的。”錢小蝶叫道。

師父師娘一定也遭了不測,所以江大人才能名正言順地扣押他和錢小蝶,只是這話說給錢小蝶,徒然讓她擔心。“你希望師娘怎樣?”

“我希望她不要擔心我,好好保重自己。只要她好好的,我心裏就好受多了,在這裏多呆幾天也沒問題。”

“師娘肯定也是這麽想的。不能見面的時候,好好保重自己,就是對彼此最好的交待。你明白嗎?”

“嗯,我知道了。”

“你那邊有飯嗎?”

“有的。”錢小蝶進來的時候,獄卒就放了一個大碗,一個水罐。“兩個饅頭,半碗……這是菜嗎?”

“吃吧。”

“我吃不下。”現在就是有龍肝鳳膽她也吃不下,何況是冷饅頭。“師兄,你那邊有吃的嗎?”

“有。”徐一輝邊吃邊說,“我都快吃完了。”吃飽了才有勁,必要的時候可以扭斷獄卒的脖子,和錢小蝶逃出生天。“你多少吃點東西,早點兒睡。”

“嗯。”錢小蝶取下被褥,靠墻鋪好,吃的喝的都放在手邊,“師兄,我搬到這邊,挨著你睡。”

徐一輝一陣心酸,“好,你快睡,我也睡了。不說了。”徐一輝靠在墻上,心裏盤算著該怎麽辦。昨天晚上盧雪梅出事之後,張德昌即刻稟報了錢彪,錢彪連夜派人叫徐一輝過去,詢問情況。徐一輝猜到和桑落塢案有關,宋予揚當初就說這個案子蹊蹺,單憑蔣雄和老羅兩個人根本做不出,一定有人相助。沒想到相助的人居然是盧雪梅。

錢彪嘆道:“盧雪梅為人最講義氣,這讓她收獲不少人心,也成就了她天下第一女捕頭的名頭。沒想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最後她還是栽在這義氣二字上。她也是糊塗,不是什麽事都能講義氣的。一輝,你要吸取教訓,做事要遵法循例,不可亂來。”

徐一輝答應了。誰都沒想到這件事會牽連到錢彪。本來這一年多來,六扇門和滇南王聯手剿滅銷魂散,卓有成效,關於錢彪的謠言也漸漸止熄了,不知為何江大人一定要栽到錢彪頭上。

“如果小蝶嫁了滇南王世子馮端,江大人就不敢肆意陷害師父了。”念及此,徐一輝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墻那邊傳來低低的叫聲:“師兄,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也睡不著,我們說說話吧。”

“嗯。”

“這個牢房讓我想起了鬼影島尹先生的地洞。那個地洞的窗子也是這麽高,這麽窄,地板也是這麽硬,這麽冷。那時候我很害怕,生怕你找不到我。現在有你陪著我,比那時候好多了。”錢小蝶嘆了口氣,“可是你陪著我,就不能救我出去了。”

徐一輝說:“那時候也不是我救你出去的,是你自己爬出去的。”

“是啊。那時候生死攸關,想不了那麽多,不知怎麽,就從窗子爬出去了。現在讓我爬,我都未必爬得出去。”

“你很厲害。予揚叫你女俠,你有時候的確像個女俠。”

錢小蝶咯咯地笑了起來,“要是窗子外面是萬丈懸崖,我就摔死了,所以我還是挺有福氣的,是不是?”

“傻人有傻福。”

“我娘也這麽說。”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不知不覺大半夜過去了。錢小蝶說:“師兄,我把兩個饅頭都吃掉了。”

“好,太好了。”

“這半碗爛菜無論如何不能吃了。”

“吃不下去就別吃了。”

“我困了,睡了。”

“好。”

“你也睡吧,養精蓄銳,明天還過堂呢。”

“嗯。”

六扇門裏一片蕭殺。

差房裏來了十幾個刑部的人,將眾位捕頭、捕快圈起來,挨個兒提審,連小趙這種小跟班都不放過。張德昌等幾個大捕頭直接關在後頭兩庫裏,幾天不放回家,程浩走晚了一步,也被從家裏拘走。宋予揚打聽了一下,問的問題繞來繞去,最後都繞到了錢彪身上。看來江大人這回發了狠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錢彪的罪證。

也許是因為有江大人“出淤泥而不染”的六字評語傍身,宋予揚得到了格外優待,刑部的人只問了幾個簡單問題,就放他走了。宋予揚天天去刑部大堂門口蹲點,打探消息,無奈這個案子特殊,刑部的人嘴巴格外嚴,密不透風。他去大理寺找展翾,看門的一見他,張口就是“都尉不在”,都不帶進去通報的。宋予揚沒辦法,只好每天去展家門口堵人,終於在第三天傍晚,堵到了展翾。

展翾客客氣氣地請他進了屋。

“展都尉……”

展翾截斷他的話頭,說道:“予揚,連日辛苦,今天難得空閑。我們不談公事,對弈一局,如何?”展翾鋪開棋盤,放下棋笥,宋予揚默默地在棋桌前坐了。展翾執起黑棋,先落一子,“你是國手,我就不客氣了。”

宋予揚低著頭,一聲不吭,棋子落得飛快。展翾還時時思索猶豫,宋予揚一步趕著一步,不像下棋,倒像是在亂擺棋子。

起初,展翾還以為宋予揚無心下棋,胡亂應付他。十幾步之後,才發現白棋子子精妙,猶如丹青聖手,在宣紙上興筆點染,看似隨意,實則暗埋布局,隨後略加潤色,便成佳作。一局終了,直殺得展翾片甲不留。

展翾忍不住笑道:“好大的火氣!你放心,一輝和錢大小姐都很好。”

宋予揚長出一口悶氣,說道:“你扣押他們,有什麽證據?”

“沒有。”展翾倒也直率。

“我量你也沒有!你是先抓人,再找證據,找不到證據,就不放人?我在六扇門這些年,頭一回聽說案子還能這麽辦。人人都說鮑大人清正廉明,原來也不過如此!”

展翾說道:“這是江大人的案子,鮑大人也無能為力。你先別著急上火,就讓江大人去查,查不到證據他只能放人,總不能憑空捏造吧?”

“他都能先抓人後查證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還有,銷魂散案不是鮑大人在辦麽?江大人為什麽插手?鮑大人難道就坐視他胡作非為?江大人為什麽要對總捕頭下手?公孫先生又是怎麽回事?”

展翾笑道:“你的問題太多了,我回答不了。你別急,他倆沒事,你暫且耐下性子,再等幾天。”

展翾好言好語相勸,宋予揚胸中憋著的一股氣洩了大半。“你跟鮑大人說說,至少先放了錢大小姐。她一個小捕快,什麽都不知道。而且一個弱女子,吃不了苦,關在裏面不合適。反正錢府現在也跟監牢似的,她呆在家裏也跑不掉。”

“錢大小姐在裏面能吃能睡,鮑大人都很佩服。鮑大人還說,錢大小姐磊落大方,應對從容,身為女子,胸襟遠勝男兒。你就不要擔心了。”

這一點宋予揚倒不懷疑。錢小蝶一向心大,而且她問心無愧,自然底氣十足。“盧雪梅怎樣了?”

“她已經認罪了。”

程浩的說法和展翾全然不同。

“這個案子可做手腳的地方多了。第一就是盧雪梅的證詞,只要盧雪梅肯說一句是錢彪指使她幹的,他們就不用忙乎了。現在他們還在四處亂撞,說明盧雪梅還沒招。第二就是這些天他們在差房錄的那些口供,但凡有人供出錢彪貪贓枉法的實據,案子也能結了。現在他們把我們這些人都放了,說明這一條道也走不通。錢彪這人,還行。”

宋予揚問道:“沒找到證據,就該放人了吧?”

“別急,還有第三。”

“第三是什麽?”

“逼徐一輝和錢小蝶承認勾結殺人。”

“一輝不可能承認。”

“不承認就拖著。拖到盧雪梅改口,拖到六扇門裏有人醒悟過來,主動跑去邀功請賞,拖到他倆被關得受不了想來個痛快的。再不濟想辦法造一個證據出來。上頭要定你的罪,有的是辦法。”

這正是宋予揚最擔心的事,他焦急地問道:“那怎麽辦?”

“怎麽辦?咱們辦不了。上頭的人打架,得找上頭的人解決。”

“我能找誰?”

“錢彪的朋友,誰官大找誰。”

宋予揚直搖頭,“他們要是願意插手這件事,早就出頭了。”

“那倒也是。不過,找總比不找好,可以一試。再說了,好歹能多探聽一點消息,對不?”

於是宋予揚就找到了滇南王府。

馮端一臉愁容,不住嘆息,“我也聽說了,真是天有不測風雲。我相信錢大人絕不會與銷魂散案有什麽瓜葛,我已經寫信給我父王,請他幫忙。這邊我也會時時留心,一有消息,我會及時告知,你聽到什麽消息,也請盡快告訴我,大家一起想辦法。”

京城到滇南,山高路遙,遠水怎解近渴。宋予揚滿心失望,起身告辭。馮端送他出來,說道:“明天晚上,我請刑部的一個朋友來聽曲,掌燈之後,你再來。”

第二天晚上,宋予揚應約前來。府裏燈火通明,家人將他帶至偏廳。只聽隔壁檀板輕敲,曲笛清徹,女聲悠揚婉轉,聲聲入耳。宋予揚不禁感嘆,如果當初錢小蝶嫁了馮端,此刻身在錦繡叢中,悠閑聽曲,富貴閑適,又是另一種人生。此時她身陷囹圄,不知思想起來,會不會有一絲悔意?

家人引著宋予揚來至隔壁,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待一曲唱畢,方才引他進去。廳堂上燈火昏昏,馮端與一錦衣貴客對坐小酌。廳堂外回廊之上,彩燈輝煌,一曲剛罷,樂師歇琴調弦,歌女喝茶潤嗓。

家人在馮端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馮端回身看了看宋予揚,笑對客人道:“王大人,這位是六扇門的宋予揚宋捕頭。”

“哦?”那位王大人端起茶杯,慢慢地轉過頭來,打量了一眼宋予揚。

“宋捕頭,這位是刑部左侍郎王大人,你的事盡可以跟他說。”

宋予揚上前行禮,說道:“王大人,恕在下冒昧,不知錢總捕頭一案如何了?”

王大人喝了口茶,望著馮端說道:“馮公子,你請我來是為了這件事啊?”

馮端笑道:“哪裏的話!我是誠心請大人來聽曲的。大人上次說府上老太太喜歡聽曲子,你聽聽紅玉這嗓子,如果還可一聽的話,我就讓人送到府上,留著給老太太解悶。”

王大人放下茶杯,眼瞅著回廊上的歌女,說道:“嗓子還行,夠清亮,就是韻味上還欠火候。”

馮端笑道:“得王大人‘清亮’二字,已是上評了。這韻味嘛,王大人回去□□□□,自然就有了。”

王大人一笑,“也罷,再來首《聲聲慢》,我細品品。”

家人傳話過去,回廊上撥弦開嗓,又唱了起來,“黃花深巷,紅葉低窗,淒涼一片秋聲……”馮端回頭沖宋予揚使了個眼色,宋予揚退在燈影裏,靜靜地候著。一直唱到“知他訴愁到曉,碎噥噥多少蛩聲。訴未了,把一半分與雁聲。”這才曲停聲住,王大人頻頻點頭,“嗯,好!這一曲有點兒味道。”

馮端與王大人閑話一回,又聽了一支小曲,馮端才又說道:“我父王在銷魂散一案上多得總捕頭助力,誰想會出這事,我父王也甚是掛懷。王大人,總捕頭的案子到底怎麽樣?究竟是大是小?”

王大人說:“不好說。這案子是江大人親自辦的,中間的底細我並不清楚。”

“這案子的關竅卻在誰那裏?”

王大人嗤地一笑,“還能在誰那裏?當然是在江大人那裏嘍!我跟你說句交底的話,這個案子,除了江大人,你找誰都沒用,白費勁。這是咱們交情好,我才這麽說,你可別告訴別人。”

馮端點點頭,“這是當然。”覆又嘆道:“總捕頭的女婿現關押在刑部,宋捕頭和他莫逆之交,很想盡盡朋友之道,只是苦無門路。王大人要是能幫,不如幫幫他?”

王大人說道:“這個好說。”馮端沖宋予揚招招手,宋予揚走上前來。王大人斜睨他一眼,說道:“你們六扇門和刑部交道甚多,管牢房的老郝你熟嗎?”

宋予揚說道:“我到六扇門時間不長,熟人不多。”

王大人說:“明天我跟老郝打個招呼,回頭你去找他,有什麽事只管跟他說。”

“謝王大人!”

馮端笑道:“有王大人這句話,事情就辦成了。”

宋予揚告辭出來,家人讓他在偏廳稍等。不一會兒,馮端走了出來,身後一名小廝托著一盤金銀,馮端說:“這些你先拿去使,不夠了再來。”

宋予揚尋思,正是要用錢的時候,便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多謝馮公子。”

“不必客氣。咱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保錢大人一家平安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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