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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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的告別宴比前一天的熱鬧百倍。總捕頭不在場,大家都不用拘著,放開喝,可勁兒鬧,當場喝倒了十幾個。連宋予揚這公認酒量淺的,都被灌了不少,程浩是主角,就更逃不過了。程浩喝得兩顴通紅,散席的時候往起一站,身子一晃,差點摔倒。張德昌還能站穩,當下分派人手,能走穩路的送迤邐歪斜的,躺在地上的著四個人架回去,就把程浩派給了宋予揚。

葉田來開的門。程浩的老妻和幼子幾天前先押著一車行李回鄉下了,留下外甥女葉田給程浩做飯。葉田幫著宋予揚攙住程浩,埋怨道:“舅舅,你怎麽喝成這樣?”

程浩甩著手不讓她扶,“我沒喝多。”他推開宋予揚,一路歪斜著就進了院子,“我自己能走。這點兒酒算什麽?想當初在月明樓和獨行大盜孫大勝拼酒,我一個人就喝了兩壇!今晚這點酒,小意思。丫頭!今天過節呢,去把桌椅搬出來,咱們在院子裏賞賞月。予揚,你也別走,我有好酒,咱們接著喝。”

葉田說道:“賞月可以,酒就別喝了。你自己聽聽,說話舌頭都大了。”葉田去搬椅子,先扶程浩坐下。宋予揚把圓桌搬了出來,剛剛坐定,徐一輝和錢小蝶來了。徐一輝拎著月餅果品,外加一簍螃蟹。今晚錢夫人家宴,他和錢小蝶就沒去參加程浩的告別宴,錢府那邊結束後,他倆便直接到了程家。

程浩十分高興,“你們來了,太好了、太好了,熱鬧、熱鬧,人多熱鬧。”

徐一輝笑道:“我聽說程伯這兒有陳年老酒,一直想嘗一嘗。”

葉田端了幾碗酸辣湯出來,程浩一見不願意了,“酒還沒喝,喝什麽醒酒湯?不喝、不喝!快拿酒來!再弄幾個下酒菜。予揚,你去屋裏搬一壇來。”

葉田無奈,說道:“我去給你弄菜,菜來了你才能喝,不要幹喝酒,好不好?”

“好好好,快去快去!”

宋予揚給大家斟上酒,徐一輝端起來先聞了聞,“真是好酒。”

錢小蝶笑道:“你今晚在家沒喝夠啊?”

徐一輝說:“師娘盯著,我哪敢喝。程伯……”

程浩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葉田端著涼菜走過來,“哎呀,怎麽睡在這兒了?這怎麽辦?”

徐一輝和宋予揚一個擡頭一個擡腳,將程浩擡進臥室,放在床上。程浩睡得死死的,怎麽折騰他都不醒。葉田給他脫了鞋,拉開被子蓋上。

三人回到院子裏,錢小蝶獨自在喝湯,“這酸辣湯太好喝了。”

徐一輝把自己面前的湯碗往錢小蝶面前一推,“我這兒還有一碗,給你。”

錢小蝶沖他甜甜一笑,說:“主人要休息了,我們該走了吧?”

徐一輝看著桌上的好酒,這光聞了聞,還一口沒喝呢,怎麽舍得走。

葉田急忙說:“不急不急,酒菜都是現成的,吃了再走,不然我白做了。”她一邊說,一邊偷瞄了一眼宋予揚。

徐一輝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了,“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對酌,葉田在一旁相陪。徐一輝問宋予揚:“找到老羅了嗎?”

“沒有。我今天去了兩趟客棧,他都不在。盧捕頭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那你得多加小心了。”

宋予揚點點頭。

錢小蝶氣憤地說:“就不該把老羅放出來,展都尉不知怎麽想的。”

宋予揚說:“我猜,他是想拿老羅當魚餌,釣出大魚。”

錢小蝶問道:“誰是大魚?”

“不知道。”

“這個案子辦了這麽久,不知道進展到哪一步了。”

“以展翾的性格,不查出幕後指使他不會罷手。”

徐一輝說:“查出幕後指使容易,可要扳倒他就不容易了。”

宋予揚說:“只要證據紮實,也不難。”

徐一輝搖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酒菜吃得差不多了,葉田說道:“我做了各色月餅,你們嘗嘗?還有栗粉糕。”

錢小蝶忙攔道:“葉姑娘,不麻煩了,我們這就走了。”徐一輝也說不用。

宋予揚卻說:“栗粉糕?可以嘗嘗。”

葉田十分高興,答應著去取點心。

錢小蝶的大眼睛這邊瞅瞅,那邊望望,然後趴在徐一輝耳邊,小聲說道:“師兄,你覺不覺得葉姑娘對三哥有點兒意思?”

徐一輝幹脆地說道:“沒戲。”

錢小蝶又瞅瞅宋予揚,宋予揚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只顧喝酒。她又趴在徐一輝耳邊說道:“周姑娘不是死了麽?三哥要是和葉姑娘成了,就不會再難過了。”

宋予揚突然開了口,“你們倆要說悄悄話就小點兒聲,別讓我聽見。”

錢小蝶尷尬地笑道:“你都聽見了?”

徐一輝也笑,“你這耳朵,也太尖了吧。”

葉田端了一大盤點心回來,“這是栗粉糕,這是豆沙餅,這是玫瑰陷的月餅,這是芝麻花生的。”

錢小蝶先拿了一塊,“好吃,葉姑娘你的手藝真好。”

“是不錯。”徐一輝也讚道。

葉田笑了笑,只管看著宋予揚。宋予揚掰了一塊栗粉糕放入口中,葉田問道,“怎麽樣?”

“我聽人說,栗粉糕裏要少放糖才好,糖放多了,栗子的清甜味兒就吃不出來了。”

“放多少合適呢?”葉田認真地問道。

“隱隱約約能嘗出一絲甜味來就可以了,叫做‘似有若無甜’,吃著才不膩。”

葉田一臉迷惑,“似有若無甜?那是什麽?”

徐一輝笑道:“那是宋予揚在胡扯,葉姑娘你別當真。”

宋予揚酒喝多了,身子輕飄飄的,止不住地笑了起來,“的確胡扯。盡是些稀奇古怪的詞兒,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

夜闌人靜,三人方從程家告辭出來。錢小蝶要賞月,他們便繞道河邊行去。

月亮又大又亮,倒映在水中,上下澄澈,煥彩晶明,美得奪人心魄。錢小蝶在河邊佇立良久,讚嘆不已。宋予揚喝多了酒,垂頭坐在河邊。

徐一輝說道:“風冷了,回去吧,明天月亮還圓著呢,還有的看。”他走過去拉起宋予揚,“予揚,起來!走了。”

徐錢二人順著河岸緩緩前行。河風一吹,宋予揚酒往上湧,忍不住對著河面怪叫幾聲,逗得錢小蝶在後頭咯咯直笑,徐一輝卻嘆了口氣。錢小蝶立時明白宋予揚這是心中苦悶,無處發洩,趕緊斂住笑容,揚聲叫道:“三哥!三哥,你別走那麽快,我有話跟你說。”

宋予揚轉過身,面對二人,倒著往前走,“什麽事?說吧!”

“你覺得葉姑娘怎麽樣?”

“葉姑娘?挺好的。”

“真的?”

“真的。”

“那我給你做個媒怎麽樣?”

“什麽意思?聽不懂。”

錢小蝶嗔怪道:“你是故意裝糊塗吧?葉姑娘溫柔賢惠,廚藝精湛,你要是娶了她,這輩子就有口福了。”

“啊?你說什麽?”宋予揚把手攏在耳朵上,做側耳傾聽狀。

錢小蝶大聲說道:“我——說——,你可以、娶葉姑娘、為妻!”

徐一輝說:“小蝶你別理他,他喝多了,故意的。”

宋予揚恍然大悟,頻頻點頭,“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你讓我娶葉姑娘,對不對?”

“對!”

“你等等,我問一問,看她答不答應。”

錢小蝶一頭霧水,“你要問誰?”

宋予揚大步晃到河邊,對著河面放聲大叫:“品——彥——!周——品——彥——!我要娶別人了,你答不答應?”停了片刻,宋予揚輕快地跑了回來,高興地說,“不行!她不答應!”

徐一輝又好氣又好笑,“她親口告訴你的?”

“對!”

“她人在哪兒呢?”

宋予揚往四周看看,一擡頭看見了天空中的月亮,手一指,“那兒!她在那兒!你看!”他的臉上浮現出微笑,“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月亮也是這樣的,又大又圓。所以她一定是從那兒來的,現在她又回去了……咦?小蝶,你怎麽哭了?一輝,小蝶怎麽哭了?”

錢小蝶轉過頭,抹去臉上的淚水。

徐一輝搖頭嘆道:“被你蠢哭了。”

錢小蝶噗哧一笑,擦幹眼淚,柔聲說道:“三哥,這裏風大,趕快回去吧。”

晚上這頓酒,盧雪梅只喝到了四五分,她心裏有事。老羅今天早晨不見了,她和尤虎轉遍了京城也沒找到,氣得盧雪梅對尤虎說:“不找了,他又不是我兒子,愛去哪兒去哪兒。”話雖如此,盧雪梅還是耿耿於懷,酒都沒心喝。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過虧心事,心裏就總是放不下。

散席之後,張德昌帶著幾名捕快順路送盧雪梅回客棧。一行人熱熱鬧鬧的,且說且笑。走到十字路口,前面就是興隆客棧了,盧雪梅說:“張捕頭、各位弟兄,你們別送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去了,這就和大家道個別。”

巷子裏走出四個人,各挺□□,分四角站立,攔住去路。盧雪梅倏然色變,張德昌喝道:“什麽人?”幾名捕快刷刷地拔出刀來。

展翾從暗影裏走出,“張德昌張捕頭?”

張德昌氣勢頓消,“在下張德昌。展都尉,這是……”

展翾喝道:“奉鮑大人之命,捉拿嫌犯盧雪梅、尤虎二人,閑雜人等,速速退避!”

頭頂一陣響動,張德昌擡頭望去,四個方向的屋頂上各有兩名弓箭手,搭弓上箭,對準了他。

盧雪梅說道:“張捕頭,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帶弟兄們走。”

張德昌和幾名捕快退至五丈開外,遠遠地朝這邊打望。

展翾手一揮,兩個人押著老羅過來。盧雪梅微一閉眼,輕嘆口氣,她什麽都明白了。

展翾說道:“把他們三人帶走!”

老羅突然大叫起來,“去哪兒?我不去!你騙人!你說只要我招了就放了我,為什麽又要帶我回去?我不去!我死都不回去!他媽的展翾,你不得好死!”老羅雙膀猛一使勁,掙脫了解差,撒腿就跑。屋頂上射下箭來,展翾叫道:“留活口!”屋頂上的人紛紛跳下,去追老羅。

盧雪梅突然拔出腰刀。尤虎見狀也拔出刀來,他身法極快,往前一竄,擋在盧雪梅身前。盧雪梅狠踹了尤虎一腳,“笨蛋!快走!”她對著展翾刷刷刷就是三刀,展翾長劍出鞘,直刺盧雪梅的咽喉,盧雪梅毫不避讓,一味向前進攻,竟是拼死的打法。展翾無奈,只好撤回長劍,後退半步,擋住腰刀。

尤虎轉身就跑,幾個人攔住他的去路。尤虎像只靈猴一般,左挪右閃,掄起腰刀,砍翻兩個,一擰身,上了屋頂,消失在黑夜之中。盧雪梅腰刀一收,說道:“展都尉,尤虎是我的手下,他只是奉命行事,別的一概不知,求你放過他。”當啷一聲,腰刀扔在了地上,盧雪梅束手就擒。

幾個人把老羅押了回來,老羅見盧雪梅被擒,高聲叫道:“雪姑娘!你別恨我。我在牢裏吃了兩年的苦,我都沒說一個字。可是他們放我出來才不過兩天,就要抓我回去,我不想回去啊!我死都不會再回去!”老羅圓睜雙眼,突然一頭向右邊的人撞去,順勢一腳踢開左邊的人,展翾長劍迅疾出招,點在老羅的胸膛上,“別動!”

老羅合身撲上,長劍噗地一聲刺入他的胸膛。展翾劍往回撤,老羅雙手死死攥住長劍,往胸口一戳,氣絕身亡。

江小七決定栽培宋予揚。她幹嘛要和自己較勁兒?她要什麽有什麽,她為什麽不用她有的,去換她想要的呢?

她打聽過了,伯父身邊剛好有個武職空缺,宋予揚刀耍得那麽好看,一定能夠勝任。俗話說,朝裏有人好做官,以宋予揚的聰明才智,只需用她伯父的權勢稍稍助推一下,就能飛黃騰達。等宋予揚發達了,一來和她地位相稱,二來他會對她心懷感激,她的心願自然就達成了……江小七越想越興奮,她要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宋予揚,一刻都不能等。

江家的團圓宴結束後,江小七托詞不舒服,要回怡園早點休息。月亮剛升到樹梢,她便坐著一乘小轎出了江府。半路上她命轎夫掉轉方向,往宋予揚家去。宋家大門緊鎖,宋予揚還沒回來。江小七命阿金阿木把她“送”進去,然後等在附近待命。

江小七這是頭一回到宋予揚家。堂屋收拾得幹幹凈凈,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就是地方狹小,家具粗舊,陳設簡陋。不過沒關系,這一切很快就會改變。而她,就是那個點石成金的神奇仙女。江小七伏在桌子上,做著美夢,不知不覺真的睡著了。

她是被門外的說話聲驚醒的。

“三哥,我們送你進去吧。”是一個女聲。

“不用,你們回吧。”是宋予揚的聲音。

“你找得到床在哪兒不?”一個男聲說道。

一陣開鎖的聲音。

江小七慌了。她怎麽睡著了?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桌上的蠟燭都已燃盡了,應該很晚了吧?她深夜出現在陌生男人的家裏,要怎麽解釋呢。腳步聲越來越近,江小七一急,推開旁邊的房門躲了進去。

房間裏一片昏暗,可還是能分辨出窗邊有床,床前有桌。她走錯了,這是一間臥室。宋予揚踉蹌的腳步聲就在門外,江小七手足無措,躲在門後,心砰砰直跳。

宋予揚推門而入,一眼看見了門後的她,他楞了一下,一把將她摟在懷裏。宋予揚身上一股酒氣,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邊,他低聲說道:“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江小七心中一陣狂喜。他心裏是有她的!別看他平時裝冷漠,酒後就真情流露了。

宋予揚輕輕將她抱起,往床邊走去。江小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頭一回碰到這種事,她該怎麽辦?還沒等她想清楚,人已經被輕輕地放在了床上。宋予揚拉開被子,給她蓋了個嚴嚴實實,“你別怕。”宋予揚輕聲說道,聲音裏滿滿的柔情。

江小七把心一橫。她寧願做錯,也不願錯過,錯過了她會更加後悔。宋予揚解下腰刀放在枕邊,側身躺在江小七身邊,一伸胳膊,隔著被子摟住了她,“你別怕,我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江小七緊張得一動都不敢動。半晌,什麽動靜都沒有,她扭頭一看,宋予揚已經睡著了。江小七掙紮著要起來,宋予揚閉著眼睛,將她摟得更緊,口中喃喃說道:“別怕,有我照顧你,明天就會好了……”

江小七手無縛雞之力,宋予揚的胳膊太用力,將她牢牢地困在了被子裏,掙不出來,只好靜靜地躺著。被子裏越來越熱,江小七生生捂出了一身汗。等了好久,宋予揚睡熟了,胳膊上的力道漸漸松了,江小七的雙臂才終於從被子裏蹭了出來。她怕吵醒宋予揚,一點一點慢慢挪開他的胳膊,輕輕揭開被子,縮起雙腳,從宋予揚身上輕手輕腳地爬了過去。終於雙腳落了地,只聽“啪”地一聲,宋予揚枕邊的腰刀被她掃落在地上,嚇了她一大跳。

宋予揚噌地一下坐了起來,“誰?”他伸手去摸腰刀,卻摸了個空。

“是、是、是我。”江小七結結巴巴地說道。

宋予揚劃亮火折,照了照她的臉,“七姑娘?”

“是、是我。”

宋予揚就手點燃燈燭。他腦袋發蒙,頭頂心一條細線一陣一陣跳著疼,一直疼到太陽穴,胃裏不停翻湧。宋予揚走到桌邊,拿起水罐咕咚咕咚灌了一氣,把胃裏的酒壓了下去。“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我、我……”該怎麽說呢?經歷了剛才的事情,讓她如何開口?

宋予揚走到外屋,拎了一個水壺進來,推開臥室後門。後院有一個小火爐,他生了火,將水壺坐在火上,覆又進來,打開櫃子,拿出一把精巧的青瓷茶壺,同樣質地的青瓷茶杯,一個竹制茶葉筒。江小七在長桌邊上坐下,看著宋予揚來來去去。她口幹舌燥,真想也來幾口涼水,不過既然宋予揚費心地給她燒水沖茶,她就再等等。

宋予揚倒了些茶葉在茶壺裏,坐在江小七對面,瞪著她,一邊在腦子裏搜尋昨晚的記憶。他記得去程浩家喝酒,程浩喝醉了,徐一輝和錢小蝶也在,記得吃了葉姑娘做的栗粉糕,記得又大又圓的月亮……然後他就不記得了。

江小七害羞地沖他一笑,掉轉了目光。

水燒開了,宋予揚將水壺拎了進來,揭開壺蓋,放在桌上。他坐在桌旁,一個勁兒地揉著太陽穴。腦袋被宿酒封住了,有些事情怎麽都想不起來,一想頭就疼。

“你怎麽不泡茶?”江小七口渴難耐。

“這是龍井,不能用滾水沖。”

“看不出來,你還挺講究。”

“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麽在我家?”

“這個,等一會兒再說。”她要先喝口茶潤一潤嗓子,再想一想該從何說起。

宋予揚將熱水倒入茶壺中,稍稍晃了一下,將水倒掉,再倒入熱水,等了片刻,才將茶水倒進杯子裏。

他給她泡個茶都如此鄭重其事,江小七心裏喜滋滋的。宋予揚端起茶杯,江小七雙手去接,卻接了個空。宋予揚徑自走到床前小桌旁,端端正正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江小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桌上放著一個牌位,牌位前有一個香爐。宋予揚用手撫了撫牌位上的字,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香,在燈燭上點燃了,插在香爐裏。

江小七愕然。原來都是假的!什麽酒後吐真言,都是騙人的!在宋予揚心目中,她還不如一個死人……

宋予揚在床沿坐了,眉頭緊皺,“大門鎖著,你是怎麽進來的?”他頭疼得厲害,只想趕緊躺下睡。這個江小七,東躲西閃,就是不肯老實招供,真是煩透了。

江小七無言以對,無地自容。她越想越羞,越思越惱,可宋予揚還在羞辱她:“你半夜三更跑到我家裏來,想幹什麽?”江小七惱羞成怒,一揚手,狠狠地朝宋予揚臉上搧去。宋予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厲聲喝道:“你瘋了?”他往外輕輕一推,江小七站立不穩,向後退去,後腰重重地撞在了桌沿上。

江小七氣瘋了,嘶聲大叫起來,“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她一眼瞥見小桌上的清茶,滿腔惱怒正無處發洩,沖過去手一掃,細瓷茶杯被掃落地上,摔個粉碎。江小七猶不解氣,橫臂一掃,古銅香爐咕嚕嚕滾出去老遠,木頭牌位直飛出去,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宋予揚跳起來,撲過去撿起牌位,牌位已經摔成了兩截。宋予揚驚怒異常,劈手抓住江小七的胳膊,一腳踹開房門,連拖帶拽地將她拖到大門口,拽開門閂,將她往門外一推,咣地一聲關上大門,插上門閂。

江小七倒在地上,渾身抖得停不下來。她的世界崩塌了,大廈傾覆,灰塵瓦礫將她重重掩埋。她以前是被捧在手心呵護的珍寶,如今卻像破爛一樣被人扔出來。原來她並沒有那麽尊貴,原來一切只是幻象,她其實渺小如爬蟲,遭人厭憎,被人棄之如敝屣。

夜風涼似水,無情地吹過,江小七從裏到外冷了個通通透透。許久,她才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行去,猶如一片早雕的秋葉。

宋予揚背靠大門,身心俱疲,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月亮業已西斜,升得更高更遠,溫暖的橙黃變成了冰冷的白色,更加遙不可及。人死如燈滅,萬事皆空,他早就知道,可是他偏戀戀不舍,百般不肯放手。水中撈月,全是徒勞。

宋予揚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牌位上的字跡,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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