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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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雨樓三樓的什錦槅子很高。最上面一層,宋予揚掂起腳尖也夠不到,他拿起書桌上的一把鎮尺,對展翾說:“展都尉,請你幫個忙。”

展翾接過鎮尺,縱身躍起,將鎮尺輕輕放在槅子高處,然後似靈貓一般悄然落地。“好啊!真是漂亮極了!”林谷風鼓掌喝起采來。江岳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安靜,靜觀下文。

宋予揚圍著槅子轉了一圈,伸長脖子往上瞅,從哪個角度都看不見那把鎮尺。他倒著慢慢往後退,一直退到門口,依然看不見。這個藏劍的地方真不錯,既隱秘又隨意,叫人意想不到。

槅子上擺著各色珍玩,有白玉彌勒、天青汝窯瓶、嵌寶金盒、絹制四大美人、藤編秋千架……宋予揚一樣一樣細細看去,這些東西有的價值不菲,有的並不值錢,但是每一樣看起來都頗有意趣。書桌上還有金香爐、玉筆架、青石硯臺、一尺高的紅珊瑚,墻上掛著古畫和名人字跡。屋子裏值錢的東西不少,“梅花盜”卻只看中了水魅劍。

槅子對面的白墻上,畫著一朵五瓣梅花,顏色已經不那麽鮮紅了。宋予揚命錢小蝶研墨,他拿起一枝筆,蘸了墨汁,從槅子處走到對面的白墻前,在墻上畫了一朵梅花。宋予揚把筆交給錢小蝶,“你也畫一朵。”

錢小蝶不明所以,遲疑了一下,接過筆,蘸了墨,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畫了一朵梅花。她不會畫畫,畫不圓花瓣,只能勉強湊合了。

林谷風瞅瞅江岳,再瞅瞅展翾,兩個人也是一臉疑惑,搞不清楚宋錢二人在幹什麽。

宋予揚掏出一把軟尺,讓錢小蝶幫忙拽著,量了量墻上三朵梅花的高度。宋予揚畫的那朵最高,錢小蝶的次之,梅花盜畫的那朵紅梅最低。江岳實在忍不住了,問道:“宋捕頭,你這是……”

宋予揚說:“梅花盜個子不高,比錢大小姐稍矮一點,大約到我這裏。”宋予揚在自己耳際比劃了一下。

林谷風恍然大悟。展翾笑道:“果然是六扇門的神捕,我是外行。”

宋予揚請林谷風將案情詳述一遍。

林谷風說:“其實也沒啥案情。就是那天早上,家裏的傭人來這屋裏打掃,發現墻上畫了朵梅花,她不知道是誰畫的,不敢擅自擦掉,就稟報了管家,管家就告訴了我。我之前在酒宴上聽人講過,梅花盜作案,必在墻上畫朵梅花,心想壞了,不會是梅花盜來了吧。過來一查,果然是,水魅劍不見了。”

宋予揚問道:“你又是如何得知丟的是水魅劍呢?”這可不是一眼看得出的。

林谷風說:“是這樣。當時那個凳子放在槅子前面,我踩上去看了,才發現丟的是水魅劍。”

林谷風指指擺在窗前的一個描花瓷墩,瓷墩上放著一個大花盆,花盆裏郁郁青青,養著一株劍蘭。宋予揚便請林谷風演示一下當時的現場。林谷風搬下花盆,抱起瓷墩吭哧吭哧地走到槅子前,仰頭看了下,放在正對著放水魅劍的格擋下面,“喏,就是這樣。”

宋予揚踩著瓷墩上去看了看,跳下來問道:“這個瓷墩會不會是打掃的傭人搬過去的?”

“不會,打掃的時候有專門的梯子搭上去,不用搬這瓷墩。”林谷風說道。

宋予揚說:“所以你是因為這個瓷墩,才立刻發現丟的是水魅劍,是嗎?”

“是。”

宋予揚點點頭,“我暫時沒什麽要問的了。”

三人走出林府。展翾說:“予揚,這個案子你已經成竹在胸了吧。”

“差得遠呢。我還得去找找揚州府辦這案子的吳捕頭,核實一下口供。再找個懂畫的人,看看這些梅花。還有水魅劍的來歷也要查一查,為什麽會有人專門去偷它?”

展翾笑道:“破案子,你是行家。”

宋予揚問道:“展都尉,你叫一輝他們幾個來,是為著什麽?”

展翾說:“為了捉拿汪銘。予揚,你和錢大小姐只管辦你們的案子,那邊人手已經足夠了。”

事情恐怕沒這麽簡單。如果只是對付一個汪銘,揚州府當地就有大把的人,何必要從三個地方召集人手,而且是桑落塢原班人馬,一個外人沒有。一定還有其他意圖。宋予揚親耳聽展翾說過,謀害臥底兄弟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他和錢小蝶是不是已經洗脫了嫌疑?剩下的四個人中,展翾懷疑的究竟是誰?

揚州府捕頭吳進說的和林谷風一樣,案情並不覆雜,“這案子,顯然是飛賊所為。那個梅花盜就是一個飛賊。”吳進說道。

宋予揚讓吳進給他推薦個懂畫的,幫忙看看那幾朵梅花。行家的眼光自然和他這個外行不同,有可能看到他看不到的東西。比如,林家墻上那朵看上去畫工拙劣的梅花,會不會是行家故意偽裝的?吳進說:“我們揚州的畫家多如牛毛,光阜寧一條街,書畫鋪子就有上十家。好一點的嘛,丹青閣的孔蘭溪還不錯。你要是想找最好的,那就得是杜瘦石了,不過杜瘦石輕易不見客的。”

“杜瘦石?杭州的杜瘦石搬到這兒來了?”宋予揚又驚又喜。

“對的,他才搬過來沒多久,就住在竹籃街一帶。”

宋予揚把錢小蝶交給徐一輝,獨自上街買了兩兜禮物拎著,找到竹籃街,打聽到杜瘦石家,上前叩門。

這條街距離阜寧街不遠,卻相當寧靜。幽深的小巷中半天無人往來,在繁華的揚州城裏,找到這樣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實在難得。家人慢悠悠地開了門,進去通報,半天才慢悠悠地晃出來,請他進去。

杜家的院落雖不大,卻雅致清幽。繞過正廳來到後院,家人指著前面說,杜老先生就在後面的小書房裏。初冬的園子花木蕭條,木葉半脫,幾簇冬青猶自伸枝展葉,蒼蒼地綠著。一角小池汩汩地往外湧著水花,池裏幾尾錦鯉自在悠游,來去從容。

宋予揚突發奇想,隨口問道:“周姑娘在麽?”

“在。”

她真的在這裏?宋予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好事?“她在哪裏?”

家人指著身後他們剛剛經過的那間屋子,說:“就在那間屋裏。”

宋予揚將兩兜禮物塞到家人手裏,“你稍等片刻。”他的心怦怦亂跳,轉身走了回去。門開著,門上懸著厚實的豆綠織錦簾櫳,宋予揚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屋裏暖烘烘的,周品彥正伏在窗前的書案上作畫。簾櫳一響,她頭也不擡地說:“放在桌上吧。”她在臨摹,時不時看一眼桌上的畫,再專註地在畫紙上一筆一筆細細勾勒。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窗,柔和地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額頭到下巴的那條線,柔美,婉約。宋予揚心裏說不出的熨帖,他靠在門邊上,端詳著她。

周品彥一轉頭,看見了他。她楞了一下,眨了幾下眼睛。宋予揚大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攬在懷裏,緊緊抱住。見到她,才知道有多想她。

周品彥伏在他的懷裏,緊張得一動都不敢動,小聲說道:“小心別讓人看見。”

宋予揚松開手,周品彥微紅了臉,側身瞄了一眼門口。宋予揚接過她手裏的畫筆,放在筆擱上,攥著她的雙手不肯松開。

“你怎麽來了?”周品彥仰臉望著他,笑意不自覺地在眼角眉梢間流轉開來。

宋予揚笑道:“我的心剛才莫名其妙地急跳兩下,掐指一算,算到是你在這裏想我呢。”

周品彥在他手上輕輕一拍,“又亂說。你是來找杜老師的?”

“原本是來找他的,見到你就不用再見他了。”

“杜老師等著你呢,你快去。”周品彥催促道。

宋予揚拉著周品彥,說:“你和我一起去。”

簾櫳一響,丫鬟端著茶點進來。“放下吧。”周品彥紅著臉,將手從宋予揚手中輕輕抽出來,推著宋予揚說,“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宋予揚只得出去了。

杜瘦石坐在小書房裏,手裏拿著冊書做專心讀書狀。宋予揚進了門,叫了他兩聲“杜老師”,他才回過神似的,放下書,勉強起身相見。

“原來是小宋捕頭,好久不見。”杜瘦石斜睨著上下打量了一番宋予揚。這位小宋捕頭眉開眼笑的,還拎著大包的禮物,不像是來找麻煩。只是他的眼睛老往門口瞄,是個什麽意思?

“你到揚州來,有何貴幹?”二人落了座,杜瘦石試探著問道。

“我是來辦案子的。”

杜瘦石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你是京城的捕頭,揚州的案子也歸你管?”

“揚州林谷風家裏丟了一把寶劍,江湖上傳說是梅花盜系列竊案中的一宗,總捕頭派我來看看。我聽說杜老師搬到了揚州,順路來探望你老。”

“哦。”不是為了那兩幅陸探微就好。

丫鬟打起簾子,周品彥捧著一個茶盤走了進來。杜瘦石心道不妙,直給周品彥使眼色。周品彥低著頭,一眼都不瞧他,把茶盤往旁邊的桌上一放,兀自排開了陣勢。丫鬟拎來一壺滾水,周品彥淋壺洗盞,泡起茶來。“這個笨丫頭!”杜瘦石心道。他看看宋予揚,宋予揚笑瞇瞇的,不住地往周品彥那邊瞟。

要壞事!杜瘦石清了清嗓子,指望周品彥會意。周品彥就是不往他這邊看,宋予揚倒轉過頭來,問道:“杜老師你說什麽?”

杜瘦石沒話找話道:“噢……你剛才說,梅花盜,這個名字倒起得風雅,不知是個什麽來頭?”

宋予揚笑道:“大家都猜他是個飛賊。”

杜瘦石神情緊張起來。周品彥端著兩盞茶走來,在杜瘦石面前放下一盞,杜瘦石沖她使勁擠眼睛。周品彥低聲問道:“杜老師,你眼睛怎麽了?不舒服?”杜瘦石氣得瞪眼擰眉,胡子亂顫。

周品彥強忍住笑,把另一盞茶放在宋予揚面前,擡腳走了出去。宋予揚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他哪有心思跟杜瘦石對坐喝茶,隨便說了兩句,便告辭出來。

宋予揚一進屋,周品彥便大笑起來。

“你笑什麽?”

“哎,你沒看見杜老師剛才那個模樣麽?”周品彥怕杜瘦石聽到,雙手捂嘴,笑得彎了腰。“我上次嚇唬他,說他幹的壞事被你發現了,你要來抓他,嚇得老頭連夜搬了家。這次你又找上門來,你說老頭今晚會不會連夜潛逃啊?”

宋予揚笑著點點她的鼻子,“你怎麽這麽壞啊!”

“誰讓他老挖苦我。‘品彥,你這畫好啊,生個火一點就著。’”周品彥模仿杜瘦石的語氣說道。

宋予揚笑道:“杜老師說話這麽損呢。”

“他老是這麽說我,陰陽怪氣兒,冷嘲熱諷。我小的時候,有一次被他說急了,就說,‘這畫是不錯,不僅可以生火,你看,這正面可以包書,反面可以裹菜,展開可以遮陽,卷起來可以打狗。’”周品彥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卷畫軸比劃著。

宋予揚大笑,“杜老師怎麽說,他是不是被你逗樂了?”

“才不是呢!他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瞪起眼,奪過我的畫,卷起來在我頭上重重一敲,說,‘卷起來是可以打狗!’”周品彥邊說邊拿畫軸在宋予揚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宋予揚坐在椅子上,腦袋上平白無故地挨了一記。他跳將起來,一把攬住周品彥的腰,伸手揪揪她的臉頰,笑道:“好啊,你拐著彎地罵我是狗?”

“我比給你看的嘛。”周品彥笑得喘不上氣來。

“你真是太壞了!”

二人笑了半天,終於笑夠了,便在小桌旁坐了。周品彥給宋予揚斟上茶,問道:“你剛才說什麽梅花盜,什麽飛賊,是怎麽回事?”

宋予揚從順袋中取出一沓紙,是“梅花盜”畫的所有梅花拓樣,“你看看這個。”

周品彥一張一張翻看,翻到她自己在丹陽畫的那六幅梅花,忍不住沖宋予揚眨眨眼睛,“我先申明,我可不是梅花盜,我是假冒的。”

“我知道。”

周品彥把豐澤陳家那兩張梅花並列擺在桌上,“這兩張梅花花瓣飽滿,結構均勻,畫的人有點底子,想必畫慣了門楣、梁棟什麽的。筆法熟極而流,卻沒什麽韻味,像是出自畫匠之手。”

宋予揚伸出大拇指,“厲害!的確如此。”陳家的兩個竊賊中有一個確是畫匠,擅長雕梁畫棟,沒活計的時候,也兼做粉刷。

周品彥得意地沖他一笑。然後是揚州林家那張,“這一張,是完全不會畫畫的人畫出來的。你看,這四個花瓣畫肥了,擠得最後一瓣沒了地方,畫得又瘦又小,然後他又沿著邊往外描闊了些。這個人,做了案子還有閑心管梅花畫得好不好看,還費時間去描,真夠從容不迫的。”

“唔。”這一點他倒沒發現,的確大不合情理。

周品彥收起紙張,“好了,就是這樣。”

“別急。”宋予揚笑道,“還有六張沒點評呢,那可是真正的畫家畫出來的,和這三張不入流的比起來,簡直卓爾不群。”

周品彥一臉懊惱,“你還說!我都被我師姐罵慘了。”

宋予揚奇道:“為什麽?丹陽的案子,你做得很漂亮嘛。”

“師姐說我太張狂了。”

宋予揚笑道:“那倒是,連偷五家,然後把銀子一股腦封存在鐘樓。何止張狂,還很倨傲。”

“她不是指這個。她是嫌我的梅花畫得太張狂了,留下了明顯的印記,容易暴露身份。我師姐說,‘你是飛賊,又不是畫家!你畫那麽覆雜的梅花幹什麽?你還指望人家裱起來掛著?’”

宋予揚聽得直樂。“你還笑!”周品彥嗔道,她的神情頗為沮喪,“其實我一個飛賊,畫畫得再好,也不是本分。反倒分了心,結果功夫沒練好,畫也畫得不好。”

宋予揚伸手撫了一下她的臉頰,安慰她道:“誰說你畫得不好?畫得很好啊,我很喜歡。你看你這幾張梅花,寥寥數筆,韻味十足,回頭我把它們裱起來,掛在家裏,天天欣賞,好不好?”

周品彥笑了,“一個拓樣,有什麽可裱的?”

裱好掛起來又是什麽難事?只要她高興就好。他巴不得周品彥多畫些畫,少去做些案子。丹陽的案子失主的銀子已全部追回,已無人追究,可滇南王府的夜明珠案、杭州的《商山早行圖》案還都懸著沒破呢。

“那個吳雪霏,是你什麽人?”

周品彥一臉茫然,“吳雪霏是誰?”

“杭州府抓住的梅花盜,偷了《商山早行圖》的那個。”

“誰說她叫吳雪霏?”

“隨雲。”

周品彥想了想,笑道:“我明白了。‘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隨雲的愛妾名叫柳依依,柳依依的親戚嘛,就是‘雪霏’。吳無同音,意思是根本就沒有這麽個人。吳雪霏是隨雲隨口編出來的名字。”

“一個名字,弄得這麽覆雜。”隨雲這彎彎繞的心思倒和周品彥如出一轍。

“隨雲就是這樣,好吟風弄月,也不練武功,隨家的那些正事他全都不理,隨成峰對這個兒子失望透了。偏偏隨家三代單傳,隨雲不會武功,又不肯娶妻,太極劍怕是後繼無人了。”

“隨雲不會武功?”宋予揚十分驚奇。

“是呀,你不知道麽?”

“難怪隨雲作為太極劍唯一傳人,江湖上卻籍籍無名。他為什麽不肯娶妻?”

周品彥笑嘆,“隨雲這人,脾氣拗得很。他最喜歡的人名叫柳依依,兩人海誓山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柳依依是他的丫鬟,隨家嫌她出身低微,說留在身邊可以,娶她為妻不行,說是有辱門楣。隨雲為這事和他爹鬧翻了,賭氣帶著柳依依搬到杭州,不肯回家。”

“你和隨雲很熟?”

周品彥搖搖頭,“我只見過他一面,那個‘吳雪霏’和他很熟,隨雲的事我都是聽她說的。吳雪霏說隨雲情深不悔,很是欣賞他。”

宋予揚說:“所以吳雪霏被抓,隨雲立刻前去救人。你在丹陽作案,也是為了救她吧,她是你什麽人?”

“她是我同門師姐妹。”

“你不是說你師姐的功夫比你高明十倍麽?怎麽會輕易被六扇門抓住?

周品彥笑道:“這個叫吳雪霏的小師姐功夫和我差不多,只比我早出道半年,我們兩個都是三腳貓。”

“三腳貓可不行,你要好好練功夫才行。”

周品彥笑出了聲,宋予揚也無奈地笑了。他一個捕頭,卻去掛心一個女飛賊的安危,擔心哪天她有什麽不測。周品彥一雙清目凝視著他,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我小心著呢。”宋予揚緊緊握住她的手,他那些覆雜難言的心事,都瞞不過她。周品彥岔開話題,笑道:“哎,小宋捕頭,水魅劍到底是誰偷的?”

“大家都認為是飛賊作的案。一個不會畫畫的飛賊。”

“那你認為呢?”

“我還不清楚,不過看現有的證據,並非飛賊所為。”最可疑的就是那個擺在什錦槅子前面的瓷墩。一個飛賊,竟然需要踩著瓷墩去夠劍,而這個飛賊,據說輕功比展翾還高,他那天晚上進出林家的時候,林家的狗一聲都沒叫。

“肯定不是飛賊。沒有哪個飛賊做完了案子,會摸黑在墻上畫朵梅花,誰有那份閑心?除了我這種迫不得已的。我們做飛賊的,最忌張揚,要一絲痕跡不留才好,怎麽會特意去畫朵梅花?再說,水魅劍雖然鋒利,但它並非古劍。那些古劍每一把背後都有故事,獨一無二,值得出手。水魅劍鑄成最多不過二十年,任山民還活著,與其花錢請飛賊,不如去請他再鑄一柄。”

任山民是有名的鑄劍師,水魅劍就是出自他之手。據說當年任山民得到一塊上好的精鐵,打造了一輕一重兩柄劍,重劍名山魈,輕的名水魅。山魈劍厚、重、寬,如山沈穩,水魅劍輕、薄、窄,似水靈動,劍刃卻是一樣的鋒利。劍成之後,兩柄劍都歸了一名姓薛的武官。後來薛武官犯了事,家產抄沒,再後來水魅劍重現江湖,落到了劍客王儉手裏,山魈劍卻不知所蹤。這些情況是宋予揚接手梅花案之初,便四處打探來的。

“你知道任山民?”宋予揚問道。

周品彥從書案抽屜裏取出一柄短劍,遞給宋予揚。“任山民當年專門為我師父鑄過兩柄劍,一長一短。後來我師父不用劍了,就把長劍給了我師姐,短劍給了我。”

宋予揚見過她這把短劍,只有兩尺長,很輕,劍柄皮革纏繞,銀質鏤空劍鞘。宋予揚拔劍出鞘,劍鋒寒光閃閃,劍身鏤刻著兩條彎曲纏繞的花紋,盤旋在微凹的血槽兩旁,似春藤繞樹,又似靈蛇吐信。“這劍做得真花俏,有名字嗎?”

“這是任山民早年鑄的,他後來鑄的劍就質樸多了。這把名叫蛾眉,我師姐那把名叫虹霓。”

宋予揚還劍歸鞘,說:“沒聽說過。”

“那是因為這兩柄劍我師父都沒用過,否則早就飲血無數,名揚四海了。師姐說,普通劍客才需要削鐵如泥的利劍傍身,我師父當年的劍法,折段樹枝都能傷人,無需利器。”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展翾的劍法也算出神入化了,他使的,不過一把普普通通的青蜂劍。

徐一輝在驛館閑呆了一天,下午錢小蝶得了空,要去逛街,他也沒敢陪著去,怕展翾隨時會派下任務。展翾急匆匆地把他們幾個召來,然後晾在一邊,究竟想幹什麽?天色漸漸暗下來,徐一輝步出驛館,聽說汪大胡子是在賭坊一帶露的面,他打算去那邊附近走走,探探風。

長街那頭遠遠走來兩個人。徐一輝一眼認出挺拔高瘦的那個人是宋予揚,旁邊一位身姿窈窕的姑娘,他卻不認得。宋予揚和那位姑娘一路優哉游哉地緩緩行來,邊走邊聊,邊聊邊笑,旁若無人,看上去熱絡得很。宋予揚丟下錢小蝶,跑出去一下午,說是去查案,原來卻是這樣查案的。

還是那位姑娘先看見了徐一輝。她停住腳步,碰碰宋予揚的胳膊,轉身要走。宋予揚沖徐一輝招招手,一把攬住那位姑娘,在她耳邊說了兩句,那位姑娘一個勁兒地搖頭。

“予揚!”徐一輝緩步走到近前。

宋予揚拉著那位姑娘來到徐一輝面前,“一輝,來認識一下。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女飛賊周品彥。你見過她的,還記得嗎?”

周品彥左手被宋予揚拉著,右手啪地在宋予揚手上一記輕拍,低聲道:“誰大名鼎鼎了?”

“你在徐大捕頭心中,就是大名鼎鼎。他對你可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了。對不對,一輝?”宋予揚一臉笑容,燦爛得冰雪都能給他融化了。

“周姑娘。”徐一輝一拱手。

周品彥沖他點頭致意,叫了一聲“徐捕頭”。

宋予揚在一旁樂得整個人飛起,“你們倆還真客氣。”

徐一輝仔細打量周品彥。她皮膚白皙,神情淡然,眉眼之間一股藏不住的盈盈笑意,看上去韻致天成,頗有幾分動人。宋予揚的目光跟黏在她臉上一般,挪都挪不開。

宋予揚問徐一輝:“你這是要去哪裏?”

“悶了一天了,隨便走走。”

周品彥知趣地說:“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宋予揚說道。

“不用。”

“天都黑了。”

周品彥笑道:“你見過哪個女飛賊怕黑的?”

宋予揚擡手輕撫她的長發,“那你小心點兒。”周品彥告辭去了,宋予揚目送她轉過街角,方才轉過頭,對徐一輝說,“你去哪兒?”

“去賭坊看看,興許能打探些消息。”

宋予揚遲疑了一下,“一輝,你猜展都尉把大家都召來,是要幹什麽?”

徐一輝正不耐煩呢,說:“鬼曉得。叫我們來抓汪大胡子,又不給我們分派任務,關在驛館裏打啞謎。”

“我猜,展都尉是想一箭雙雕,借捉拿汪大胡子之機,找到內鬼。他對臥底被殺一事始終耿耿於懷,不把兇手全部緝拿歸案,他不會收手。”

原來展翾拖延時間,是在等他們之中有誰去給汪大胡子報信呢,他這時候往賭坊跑,豈不是給自己制造嫌疑?徐一輝轉身就往回走,“走,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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