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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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江大人的四公子親自邀請,展翾只得跟著走一趟揚州。

這是揚州林家花園裏的一座小樓,三層,八角,飛檐上懸著鈴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時候,鈴鐺隨風輕響,遂取名“將雨樓”。小樓正對著花園裏的停雲湖,湖邊長廊環繞,連著一角涼亭,一彎木舟系在亭邊,湖心大石堆出假山崚嶒。站在三樓往下望,初冬的園子,樹瘦水寒,映著冬日薄薄的暖陽,靜謐一如美人幽思。

主人林松也很風雅,他方面大耳,身材不高,體型橫寬,別號“谷風”。林谷風為人疏豪,最喜交友,上至刑部尚書的公子,下至江湖劍客,他都能與之共桌對飲,把酒言歡。

事情就出在林谷風結交的一個江湖劍客身上。

一年前,淮南劍客王儉路過揚州,盤纏不繼,投奔了林谷風。林谷風當即取出兩封銀子相贈。王儉平生最怕欠人人情,就把隨身佩戴的寶劍“水魅”留下,說日後還錢取劍。林谷風哪裏肯收,無奈王儉性子執拗,只得權且收下,只說暫時替王儉保管,等他來取。

王儉在歸家途中便病倒了,兩個月後醫治無效一命嗚呼。消息傳到林谷風耳朵裏的時候,已經過了大半年,他感慨良久,多方打聽王儉的家人所在,打算將水魅劍交還給他的家人。

水魅劍卻不翼而飛了。

將雨樓三樓的墻上,多了一朵血色梅花。

“劍是二十五天前丟的,原先就放在槅子最高處。”林谷風指著一架什錦槅子對展翾說,“揚州府來人看過,說是梅花盜偷的,還說那梅花盜是個飛賊,飛賊的案子他們破不了。我準備自認倒黴,多給王儉的家人賠些錢就算了。那天在四公子面前提起這件事,四公子向我盛薦都尉大人。他說展都尉輕功獨步天下,正是那些飛賊的克星,這案子找展都尉幫忙再合適不過了。”

展翾說:“江公子過獎了,展某愧不敢當。”展翾已經裏裏外外看過一遭,林宅前後有七十二名護院,還養著八只猛犬,尋常小賊的確不敢上門。“水魅劍藏在貴府,知道的人不多吧?”

“這個嘛……”林谷風尷尬地沖江岳一笑。

江岳深知他這朋友可不是個低調的人,他喜歡做仗義疏財之事,更喜歡到處宣揚他做下的仗義疏財之事。王儉前腳剛離開揚州,水魅劍就在宴席上被林谷風的朋友們傳看了個遍。

“知道水魅劍在我家的人的確不少,可是他們哪有梅花盜的本事?而且他們也不知道劍被我藏在這裏。我這宅子不算小,梅花盜是怎麽找到區區一把劍的,我也納悶呢。”林谷風皺著眉頭說。

展翾問道:“府上的人想必知道吧?”

“劍是我親手搬了凳子,踩上去放在那高頭的,沒人看見。而且劍丟了之後,我也首先懷疑是家賊,因為丟劍的那天晚上,家裏的幾只狗都沒叫。我立刻關起大門,裏裏外外搜了個遍,確定不是家裏人偷的之後,才去官府報的案。”

江岳說道:“這案子著實不易辦,誰知道梅花盜是誰?我看,除非有人當眾使出那把劍,否則上哪兒找去?”

林谷風眉頭緊皺,“我就擔心這個。本想辦個好事,結果辦成了壞事,我已經給了王家的人一筆錢了,找不回劍損失算我的。”

展翾說:“只要水魅劍現身江湖,便不難追回。”

林谷風大手一拍,說:“有展都尉這句話,我就有盼頭了。”

當下林家擺下酒席,款待兩位貴客。林谷風談笑風生,勸酒布菜,又拿出他天南海北搜羅的珍稀寶貝,展覽一番。有梅蘭竹菊四君子玉石盆景,有十二生肖銅柄精鋼匕首,還有魚戲蓮葉東西南北中拼花端硯,一套一套的,頗有意趣。江岳有意與展翾結交,席間頗為謙敬。飯畢,展翾告辭出來,沿著阜寧街信步走去。

有道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揚州的富貴繁華在阜寧街體現得淋漓盡致,街道兩邊店鋪林立,南北貨物應有盡有。推車挑擔的小販也不少,加上往來人流,原本寬闊的街道被擠得水洩不通。

“搶錢啦!有人搶錢啦!快攔住他!”一個清脆的女聲大叫道,“別讓他跑了!”

“站住!”另一個男聲叫道。

一個棕衣男子飛奔而來,他左挪右閃避開人群和車擔,身形十分敏捷,一頭往展翾身上撞來。展翾正要伸手去抓,那人腰身一擰,泥鰍一般從旁邊滑了過去。這人功夫竟還不弱,倒是出乎展翾的意料。

展翾單腳在地上輕輕一點,一個縱躍,落在那人身前,攔住他的去路。那人呲溜往右一閃,展翾在右,往左一閃,展翾在左,如影隨形一般,橫豎甩不脫。街上的人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一男一女兩名失主也追了上來,一個是個店鋪小夥計,另一個是個梳著兩個抓髻的小丫頭,她手一指,脆生生地叫道:“就是他!是他搶了我家姑娘的錢袋!”

“你還了人家的錢袋,我就放你走。”展翾說道。

那人突然轉頭便往回跑,眼前一花,展翾又攔在了他的身前。“嘿!”那人氣急敗壞,從懷中掏出一個綠色錦袋,狠狠地往房頂上一拋,幾下撞開人群,跑了。

展翾輕輕躍起,在半空中一把接住錦袋。

人群一片喝彩,然後慢慢散了。

一位懷抱瑤琴的姑娘走了過來。她身穿白色衣衫,衫子上用白色錦線繡滿了細密繁覆的花紋,錦線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凈而不素,貴而不華,襯著她白皙的皮膚,更顯得整個人脫俗出塵。

“姑娘,是這位公子幫忙奪回了錢袋。”小丫頭上前接過瑤琴。

展翾遞上錦袋。

“多謝。”那位姑娘接過錦袋,微施一禮。

“清如!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讓我到處找!”一個年輕人匆匆趕到。

那位姑娘喚道:“堂哥!我剛才去了鳴泉琴行,買好琴出了琴行的門,錢袋被人搶了,是這位公子幫忙奪回來的。”

年輕人打量著展翾,“噢!是你!我們認識的!你是……你是……”他拍拍腦袋,在原地轉了一個圈,“你是展翾展都尉!”

展翾卻記不得在哪裏見過他。

“我是許慎之啊,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隨雲的朋友,去年端午節我們在隨家見過面。你不記得了?吃粽子的時候……”年輕人手上比劃著吃粽子的樣子,想喚起展翾的記憶。

去年端午節展翾的確是在隨家過的,是應隨成峰之邀。粽子確實也吃了,隨雲很難得也在,當時還有幾位隨雲的朋友,其中好像是有個叫許慎之的。不是同道中人,展翾並未特別留意。展翾一拱手,“原來是許兄,好久不見。”

“哈哈,你終於想起來了!”許慎之笑道,“展兄,這是我堂妹,小字清如。清如,這是展大哥。”

許清如叫了一聲“展大哥!”她聲音輕柔,眼神清澈,凝神定目地望著他。展翾心中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似素手輕拂心弦,剎那間,他竟有些微失神。

許慎之便邀展翾去家中小坐,“我正有件麻煩事,可巧遇到展兄,剛好做個不情之請。”

許家就在不遠處的竹籃街,轉彎就到。許慎之說每年他都要來揚州采買貨物,每次都要在這裏住上些日子。展翾落了座,一邊和許慎之寒暄,一邊留意著許清如。矮窗邊鋪著大花氈,上設琴桌,許清如跪坐在花氈上,從琴囊中取出瑤琴,用絹帕輕拭一遍。小丫鬟端上水盆,她洗凈了手,焚上一爐龍涎香,手指試著撥動琴弦,幾顆音符叮叮咚咚地散落下來。

展翾問道:“許姑娘也喜歡彈琴?”

“很喜歡,可是我不會彈。”許清如笑答。

許慎之說道:“她小時候跟著黃亭蘭學過三年琴,後來不愛彈了,就扔到了一邊。最近不知怎麽回事,心血來潮,又想起來要彈琴。這不,新買的琴。”

展翾一臉惋惜,“黃亭蘭?那可是天下聞名的琴師,我聽說他輕易不收徒的。許姑娘沒學下去,實在是太可惜了。”

“沒辦法。我爹弟兄四個,只生了她這麽一個女孩,又是家裏最小的一個,從小就被慣壞了,任性得很。”許慎之笑道,“清如,你聽見了?我看你這次的新鮮勁兒能維持多久。”

許清如清目一轉,微笑著不說話,手指漫無目的地在琴弦上撥弄。

展翾忍不住起身走到琴桌旁,在許清如對面盤膝坐下,拿過瑤琴,一根一根琴弦試彈過去,有的旋緊,有的放松,再反覆試過,一一調校好。然後略一沈吟,起手彈了半首曲子,將琴擺回許清如面前,說:“琴弦我給你調好了,你試試。”

許清如又驚奇又羨慕,輕嘆一聲,說道:“這是《漁歌》。緣綠綺以寫漁情,撫焦桐而舒雅況,沽美酒,醉臥蘆花,視名利若敝履。”

“你聽出來了?”

“是。”

展翾笑道:“這首《漁歌》共十八段,並不難彈。”

許清如說:“展大哥,你彈得真好。聽你彈這首曲子,讓我想起今年初春的時候我們坐船,黃昏時分船靠岸停了,我坐在江邊垂釣,西邊滿天的彩霞,江風裏有股山芙蓉的香味……你的琴聲裏,有種心無羈絆的悠閑自在,讓人好生向往。”

展翾伸出大拇指,笑道:“不愧是黃亭蘭的學生。你彈一曲試試?”

許清如羞澀一笑,說道:“我幾年沒摸琴了,全忘光了。展大哥,你彈得那麽好,再彈一曲吧?”

她期盼的眼神讓人不忍拒絕,展翾拿過琴來,雙手懸在琴上,“你想聽什麽曲子?”

“我最喜歡的曲子是《洞庭秋月》。”

是麽?真巧,這也是他最喜歡的曲子。展翾靜心盡意,從頭到尾彈了一遍《洞庭秋月》。許清如回味良久,讚嘆不已。

“這首曲子用洞簫吹出來,意味又更不同。”展翾說道,他今天身邊沒有帶著洞簫,“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吹給你聽。”

家人進來稟報許慎之,張老板有請,展翾不便久留,也便起身告辭。他和許慎之一道走出來,“對了,許兄,你之前說的不情之請,是什麽事?”

“哎呀,你不提,我差點都忘了。”許慎之拍拍腦門,說,“就是清如的事。我這次真後悔帶她出來,我忙得要命,她卻掛著游山玩水,說沒去過京城,非要去看看。我哪有時間陪她?把她交給家人我又不放心。正為這事吵吵呢,幸好遇見了展兄。展兄是隨老爺的好朋友,我一萬個信得過。舍妹去京城的時候,我想請展兄照應一下。”

展翾說:“原來是這事,這算不了什麽,許姑娘如果不嫌舍下寒陋,就請住在我家。不知許姑娘何時去京城?我還要在揚州盤桓幾日。”

“我也得等幾天,等這裏的事告一段落,我要去趟京北,到時我順路送她去吧。”

二人商量妥當,各自去了。

林谷風貌似已經全然忘了丟劍的事,第二天展翾登門拜訪的時候,他正在將雨樓和江岳飲酒作樂。展翾請林谷風帶他上到三樓,指著什錦槅子最上方,原先放水魅劍的地方,說:“你看那上面是什麽?”

林谷風一臉驚訝,“是什麽?難道是水魅劍?”他搬了凳子,笨手笨腳地爬了上去,伸手在格子裏劃拉了一會兒,“這是什麽?”他手裏舉著一塊手掌大小的象牙牌,慢慢地爬下凳子。

江岳接過牌子,牌子上刻著一個“鮑”字,“這是……鮑大人的令牌?”

展翾說道:“正是。”

江岳恍然大悟,“是你放在這兒的!展都尉,你昨晚來過了?”

展翾點點頭。昨晚上他乘著月色而來,從墻邊一掠而過的時候,林家的狗還是很盡職地叫了幾聲。他來至將雨樓下,攀上屋檐,上到三樓,撥開窗上的消息,推窗而入,將令牌放在槅子頂上。回去的時候他已經知道狗拴在哪裏了,刻意避開,所以沒再聽到狗叫聲。

“噢——”林谷風手指展翾,點頭叫道,“難怪昨晚我家的狗半夜狂吠呢,原來是展都尉來過了。”

展翾說:“這樣看來,那梅花盜輕功在我之上。”來來去去踏雪無痕,連狗都不驚動,這輕功已入化境。

林谷風楞了片刻,“這麽說,這案子八成是破不了了?”

展翾說:“要破這個案子,我倒有一人推薦。要是他都破不了,大概這世上也無人能破了。”

“誰?”

“宋予揚。”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梅花盜!”宋予揚伸著兩條長腿,懶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對錢小蝶說。

這是一家坐落在十字路口的小飯店,路口以北是豐澤鎮,往南十幾裏便是揚州。豐澤鎮是梅花盜的發祥地,最早的兩朵梅花就是在這裏發現的。

宋予揚從杭州回到京城,就接手了梅花盜一案。他翻閱完幾份卷宗,決定從豐澤開始。徐一輝說錢小蝶對破案子很感興趣,讓她和宋予揚同去。宋予揚理所當然地以為徐一輝肯定會跟著一起來,誰知出發的時候,只有錢小蝶一個人,徐一輝連人影都不見。宋予揚便問錢小蝶,徐大捕頭這次為什麽沒有跟來,是受了什麽刺激麽?

錢小蝶答道:“師兄說要我自己出來歷練歷練,還說他老跟著我,我成不了材的。”

“這就對了。你師兄就是操心太多,你看你頭回單獨行動就立下奇功。”

“我立下什麽奇功?”錢小蝶奇道。

宋予揚笑瞇瞇地說:“錢女俠獨闖鬼影島,活活逼死了尹逢春。”錢小蝶在鬼影島的奇遇宋予揚聽徐一輝講了一遍,聽錢小蝶講了三四遍,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了如指掌。

“尹先生哪是我逼死的呀?”宋予揚第一次聽完她的故事就下了這個結論,錢小蝶已經否認好幾回了。可是宋予揚說,尹逢春是被她點醒了,最終覺悟出他耗費一生苦苦追求的,不過鏡花水月,他心灰意冷,所以才***而死。錢小蝶半信半疑,她對尹逢春還是心存敬意的,逼死尹逢春?她堅決不承認。

徐一輝不在身邊,錢小蝶不僅失去了依靠,很多事情還要自己動手。宋予揚可不會對她處處呵護,事事代辦,偶爾他還會不耐煩,說她兩句。錢小蝶從小到大被人寵著敬著,頭一回被如此對待,一開始還真有些不習慣。好在她一向開朗豁達,懂得自己開解。她是來做捕快的,又不是來做大小姐的,憑什麽讓人捧著她?錢小蝶踏踏實實地把自己當成一個小跟班,和宋予揚的相處就變得輕松愉快了。

她心裏萌生一絲疑惑,宋予揚真的也喜歡她麽?她怎麽感覺不明顯呢?可是每當宋予揚眉眼笑笑地望著她,她的疑惑便立刻煙消雪融了。大概每個人表達喜歡的方式不一樣吧,宋予揚比較含蓄,馮端更加直白,當中還帶著一絲感傷,讓人怪難為情的。

有一次,宋予揚不經意地問她,“錢女俠,你師兄對你那麽好,你想沒想過嫁給他?”

“我沒想過。”錢小蝶有些害羞。滕嘉玉這麽問,宋予揚也這麽問,為什麽大家都認為她要嫁給師兄啊。

宋予揚雙眼含笑地瞅著她,“那你現在想想。”

錢小蝶才不願多想,她有現成的答案,“我把他當哥哥看。”

“哥哥?”

“對呀,你不覺得他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嗎?”

親哥哥?宋予揚突然明白徐一輝是受了啥刺激了。要是周品彥……不會,周品彥才不會把他當親哥哥,她說他像她娘……真是離譜透了!鬼曉得她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宋予揚嘴角上揚,忍不住樂了。

徐一輝從沅江回來,就跟他講了慕容公子和女殺手的淒婉故事,後來又特意提起過好幾回。宋予揚當然明白徐一輝是什麽意思,可是,他並不是優柔寡斷的慕容縑,周品彥也絕非心狠手辣的女殺手。他們的未來,他已有周密打算。

這已經是宋予揚和錢小蝶到豐澤鎮的第四天了。午飯之後,困意襲人,二人在小飯店坐等鎮上的捕快前來回信。

“三哥,你又說玩笑話。梅花盜已經做了五起案子了,怎麽會沒有梅花盜呢?”錢小蝶根本不信宋予揚的話。

梅花盜已經做了五宗竊案,其中豐澤鎮就有兩宗。鎮上陳姓二兄弟雙雙丟了銀子,鎮東的大陳家裏丟了一百三十八兩銀子,鎮南的小陳家裏更慘,丟了足足五百兩銀子。錢小蝶跟著宋予揚在兩個失主家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鞋底都快磨穿了,現在他居然說這世上沒有梅花盜?錢小蝶才不信。

第三宗就是揚州林家的寶劍竊案,第四宗是杭州府的商山早行圖失竊案,第五宗是丹陽的“五加一”竊案。現在,除了丹陽的案子失主並沒有切實的損失外,其他四宗,贓物都還沒有找到。

“我不是開玩笑。”宋予揚閉上眼睛,懶懶地說。

錢小蝶說:“沒有梅花盜?兩個陳家的東西是誰偷的?難道是自己飛走的不成?墻上的梅花又是誰畫的?要不就是失主報了假案?報假案也訛不著錢啊,官府又不給賠。”

“東西當然都是真丟了,只不過不是梅花盜偷的。”

“什麽意思?”錢小蝶越發一頭霧水。

“梅花盜不是一個人。”

“梅花盜不是一個人,難道他是一個鬼?”

宋予揚啞然失笑,坐直了身子,打趣她道:“錢女俠,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小趙了。”

錢小蝶不服氣,“我怎麽像小趙了?”

“小趙就像你這樣,喜歡問東問西,跟他說了他又聽不懂,聽不懂還愛瞎打岔。”

明明是他自己不說清楚,反倒怨她聽不懂。錢小蝶噎了半天,不知說什麽好,可是宋予揚眉眼笑笑地瞟她一眼,又叫她生不起氣來。

錢小蝶一手支頤,眉頭微蹙,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滿是迷惑。宋予揚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想笑,“想明白了嗎?”

“哎你別打岔……對了!”錢小蝶猛地一拍桌子,“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這幾宗案子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噓——”小飯店裏只有寥寥三兩個食客,都驚詫地往這邊看來,夥計也從櫃臺後面探出頭,宋予揚示意她小點兒聲。

錢小蝶放低了聲音說道:“……梅花盜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人,對不對?這一點我也想到了。這幾宗案子雖然都有梅花,但是每個梅花都不一樣,偷的東西也全無規律可循。大概是幾個賊約好了,偷了東西都要留下梅花印記,好迷惑官府。”

宋予揚搖搖頭,“你比小趙聰明一些,可是也不全對。”

“哪一點不對?”錢小蝶滿心好奇,顧不上理會他話裏的戲謔。

“他們並不是約好要留下梅花印記,而是巧合,或者模仿,有意無意把人引入歧途。”揚州的寶劍失竊案屬於哪種他還不知道,丹陽和杭州的兩樁案子他比誰都清楚。那兩樁都是飛賊所為,不是什麽梅花盜。杭州竊案是因為落在現場的一只梅花翠鈿引起了誤會,丹陽是周品彥故意誤上加誤。而這一切,都源自豐澤。“兩個陳家都是最普通的竊案,竊賊一時興起,順手在墻上畫了一朵梅花,於是大家浮想聯翩,當做稀奇事傳了出去,越傳越神,生生造出一個神奇的梅花盜來。所以我才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梅花盜。”

“普通竊案?”

“對。你把它當作普通竊案,別去管墻上的梅花,案子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這個案子除了小趙,誰都能破。你比小趙聰明,你試試看。”

“可我沒覺得簡單啊。”錢小蝶苦著臉說道。宋予揚太可惡了,老拿她尋開心。她要是想不出來,他就該說她和小趙一樣笨了吧。可是人家小趙挺機靈的,一點兒都不笨,不幸做了宋予揚的跟班,才被說成了天下第一笨。

宋予揚啟發她道:“你想一想,兩個陳家在失竊前後,家裏發生了什麽事?”

“失竊前後?”錢小蝶慢慢回憶,邊說邊理著思路,“陳家的老媽媽生病了,女兒女婿從南邊趕回來探望她,在大陳家住了一個月才走。六天之後大陳家發現墻上多了一朵梅花,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後來開櫃子取東西才發現一包一百三十八兩的銀子不見了。小陳家聽說後,回家發現自家墻上也有一朵梅花,家裏忙著娶新媳婦沒註意,不知是什麽時候畫上去的,一清點,發現收的五百兩禮錢不見了,不過婚禮還是照常進行了。竊案前後,就發生了這些事。”

“還有呢?”

“還有什麽?”

“兩家除了都多了一朵梅花,少了若幹銀子,還有什麽共同之處?”

“共同之處?”錢小蝶眨眨大眼睛,“都姓陳嘛。哎你先別笑,也別說,讓我再想想。”

宋予揚哪舍得不笑,他笑了好長時間,才說道:“往外人那邊想,外人。”

“他們兄弟倆有同一個妹妹妹夫,好笑吧?哼!”錢小蝶瞥他一眼,“對了!房子!他們兩家都新修了房子,請的是同樣的工匠!”錢小蝶叫道。

宋予揚搖頭笑嘆:“總算說對了。”

小陳家辦婚事,請了兩名工匠粉刷房子,大陳家趁便也刷了刷,同樣的工匠,前後腳幹完活兒。“你懷疑銀子是粉刷匠偷的?有證據嗎?”錢小蝶問。

“別急,一會兒就知道了。”宋予揚悠閑地喝口茶,看看門外。

小飯館裏的食客全都走了,夥計收完桌子掃完地,二人茶也喝過兩壺,又等了一會兒,一名捕快才匆匆走進來。宋予揚和他走到門外,說了幾句,捕快走了。

“怎麽回事?”錢小蝶問道。

宋予揚說:“兩名工匠,張大保和吳齡,在土橋被抓獲,已經去兩人家裏起了賊贓,兩人也已供認不諱。不過這事暫且保密,先別說出去,免得打草驚蛇。等我們破了揚州的梅花案再說。”宋予揚站起身來,“走吧!”

錢小蝶急忙抓起包袱,跟了上去,她對宋予揚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去哪兒?”

“揚州。”

錢小蝶踏進揚州驛館大門,剛繞過影壁,就見徐一輝站在院子裏一棵雪松下和人說話。“師兄!”錢小蝶又驚又喜,飛奔過去。和徐一輝說話的是盧雪梅,“盧捕頭,你也來了?”還不及多做寒暄,謝知遠從屋裏走了出來。

宋予揚走過來,笑道:“這是怎麽回事?這麽多人?都是來抓梅花盜的?”

盧雪梅意味深長地說道:“是展都尉叫我們來的。”

“尤虎呢?”宋予揚的笑容褪去。

“我在這兒!”尤虎從屋裏跳了出來。

人齊了。除了被抓的老羅和死了的蔣雄,今年春天在桑落塢吳越會館的圓桌旁吃過飯的人,全都到齊了。謝知遠說:“看來,吳越會館的那樁案子還沒完。”

徐一輝說:“先不要胡亂猜測。展都尉叫我們到這兒來,是因為幾天前有人在揚州看到了汪大胡子汪銘。汪大胡子一向狡猾,展都尉這次調了這麽多人手,看來是要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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