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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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揚在錢小蝶房間裏來來回回的已經轉了六圈了。錢小蝶的目光跟著他,終於忍不住說道:“三哥,你晃得我頭都暈了。你找到線索了麽?”

徐一輝笑道:“他要是找到了線索,早就不晃了。”

展翾把老羅帶出去審問,讓大家先回房休息,留下兩名隨從在樓下大門口守著。盧雪梅、謝知遠和尤虎各自回房。宋予揚在一樓廳堂裏轉悠了幾圈,廳堂經火燒水澆、救火的人來往踩踏之後,線索已破壞殆盡,再經店家清洗整理,更是什麽都沒留下。

錢小蝶的房裏倒是沒有動過,宋予揚一邊轉圈一邊自言自語,“這案子奇怪透了。”

徐一輝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說道:“你還不看明白?這個案子展翾根本不想讓我們六扇門的插手。你、我,我們大家都是嫌犯,樓下的兩個人是看守。依我看,誰放走了汪大胡子,誰殺了臥底,展翾心裏明鏡似的。”

“那他為什麽不說出來?”錢小蝶問道。

“沒有證據,說了也白說。”徐一輝說,“他不是六扇門的,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就隨便給六扇門裏的人定罪,難以服眾,鮑大人也沒法向錢大人交代。”

宋予揚像是沒聽見二人的對話,喃喃自語道:“蔣雄為什麽會死在這裏?這不合理。”

錢小蝶問道:“對呀,他跑到我房間幹什麽?會不會走錯了?”難道真的像老羅說的,他是來圖謀不軌的?那麽又是誰殺了他?不會是……謝知遠吧?這也太荒誕不經了。

宋予揚自顧自說道:“昨晚我們幾個親眼見到,蔣雄坐在這裏,身上在滴血,地上有一大灘血跡。血跡……別的地方一滴血都沒有,這說明什麽?說明蔣雄是坐在這把椅子上,被人一刀斃命的。他既沒有掙紮,也沒有反擊。如果是在蔣雄自己的房間,我們還可以據此推測,兇手或許是蔣雄的熟人,所以他才毫無防備,可這裏不是他的房間。蔣雄晚上溜進一個姑娘的房間,卻沒有絲毫戒備,安靜坦然地坐在椅子上,任人宰割,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麽?”錢小蝶跟著宋予揚的思路,覺得他這一套推理十分合理。

“除非他是自殺。”

“自殺?”徐一輝大笑,“予揚,你還是回屋去睡一會兒吧,你太累了,腦子已經糊塗了。”

錢小蝶也說道:“蔣雄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宋予揚盯著房間正中那把椅子出神,“蔣雄身邊並沒有發現刀劍之類的利器,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自殺。太詭異了,怎麽都解釋不通……”

錢小蝶皺著眉頭思索起來,“如果有人先用迷藥把蔣雄迷暈,然後拖到這裏殺了他,不就解釋通了?昨天晚飯之後,大家各自回房。盧捕頭去找三哥,我和師兄在一起,除了我們四個之外,老羅、謝知遠、尤虎,都是一個人,誰能證明他們一直呆在房裏?如果他們三人之中的某個人,趁著走廊裏沒人,獨自到蔣雄的房間裏把他迷暈,再把他拖到這裏,放在椅子上,然後一刀殺了他,也不是沒有可能吧?”

“兇手為什麽要把蔣雄迷暈然後拖到這裏?蔣雄死在自己房裏和他死在這裏有什麽區別?他死在自己房裏,後面的環節也絲毫不受影響。”宋予揚思索片刻,搖頭說,“不可能,這些都是廢動作,毫無用處,和這個案子的風格不符。這個案子的作案人,膽子奇大,心思尤為縝密。一環接一環,環環相扣,如行雲流水,時間拿捏得分毫不爽。他不會浪費時間去做沒用的事,冒額外的險。”

錢小蝶說:“我們別光懷疑自己人。如果作案的是外人呢?比如說汪大胡子那夥人。我覺得謝知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的人死的死、傷的傷,沒死沒傷的全憑僥幸,他們就是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徐一輝說:“未必。兇手要是以殺人為目的,他完全可以殺了尤虎和老羅,但他卻放過了二人。”

宋予揚說:“我去蔣雄房間看看。”

“我也去。”錢小蝶追了出去。

蔣雄房間就在隔壁。房間裏整整齊齊的,桌上的水壺水杯看似都沒有動過,蔣雄的包袱就放在床頭。

前面兩間是尤虎、盧雪梅的房間。尤虎房門虛掩,裏面傳來微微的鼾聲,盧雪梅的房門關得緊緊的。宋錢二人穿過走廊,謝知遠的房裏也沒動靜。老羅的房間也很整齊,包袱扔在床上。

二人查看一番,覆又回到錢小蝶的房間。“怎麽樣?”徐一輝問道。

錢小蝶說:“蔣雄和老羅的房間都很整齊,像是沒動過。二人的行李都在,老羅的刀也在,蔣雄的刀不見了。”

宋予揚說道:“蔣雄的包袱裏只有幾件舊衣裳,老羅的包袱裏衣服、鞋襪、銀兩、水壺等等一幹俱全。”

“啊?”她竟沒有留意,“這說明什麽呢?有人動過蔣雄的包袱?”

宋予揚沈吟不語。

錢小蝶說:“兇手也許就是用蔣雄的刀殺了他和臥底,然後丟掉兇器,把他倆擺放得一模一樣的……三哥,兇手把蔣雄和臥底擺放得一模一樣目的何在?照你說的,這也是廢動作啊,完全沒必要。”

徐一輝說:“是為了嚇人,讓我們註意不到原本應該註意的東西。”

“那倒是,昨晚上真的嚇死我了!”

“註意不到原本應該註意的東西……”宋予揚低聲重覆了一遍。

徐一輝說:“比如從梁上垂下的繩子,和旁邊的一只水桶。”

宋予揚說:“除此之外,一定還有什麽。你們倆仔細想想,有什麽十分詭異、特別不對勁兒的地方。”

錢小蝶說:“昨天晚上所有的事都十分詭異。啊對了,我昨晚上的確感覺有哪裏不對勁兒……”

宋予揚追問道:“哪裏不對?你看見了什麽特別的東西?”

宋予揚熱切地望著她,錢小蝶忽然底氣不足起來,說道:“我沒看見什麽特別的東西,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

“什麽感覺?”宋予揚緊追不舍。

“順序不對。大家都說樓下的無名屍是在模仿蔣雄,但昨晚我的感覺剛好相反,我覺得是蔣雄在模仿樓下的無名屍。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宋予揚眼睛一亮,目光停留在錢小蝶臉上,不知在思索什麽。錢小蝶被他盯得心裏發虛,“兩個死人,計較誰模仿誰,是不是有點兒可笑?”

宋予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走到窗前,探頭往窗外看了看,手在窗臺上一撐,身子便懸在了窗外。

“三哥,你幹什麽?”錢小蝶和徐一輝走到窗前往外看,宋予揚已經從窗口跳了下去。窗外的野草長得十分茂盛,足有齊腰高,宋予揚彎腰在草叢中查看,不知在找什麽。

“找到了!”宋予揚突然直起身來,舉起一個木桶給他們看。

宋予揚繞到北邊,從會館大門進來。徐錢二人站在二樓走廊上等他。宋予揚一步跨上兩三個臺階,奔上樓梯,晃著手裏的木桶,“我找到了!”他亮出桶底給徐錢二人看,木桶裏滿是血跡,桶底有一只死雞。

“這是幹什麽用的?”錢小蝶一臉疑惑。

宋予揚興奮地說:“沒人殺蔣雄,因為蔣雄根本就沒死!錢女俠,你真聰明!你才是神捕!”

“啊?”錢小蝶沖徐一輝嘀咕道,“我做什麽了?”笑容不由自主地在她臉上蕩開。宋予揚高興,她也由衷地高興。

東邊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盧雪梅走了出來,“你們幹什麽呢這麽興奮?”

宋予揚眼睛裏閃著亮,對盧雪梅說:“蔣雄是詐死!”

錢小蝶把昨晚的事又回憶了一遍。昨晚他們先聽到老羅說“殺人了”,然後看到蔣雄渾身是血,便以為蔣雄被殺了。“昨晚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們誰都沒機會去查看蔣雄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後他就不見了。”

宋予揚說:“正是如此。而且當時屋裏的燈光格外昏暗,應該是故意為之。蔣雄身上的血跡,是雞血。昨晚蔣雄偷偷在木桶裏殺雞取血,然後將雞血澆在身上,造成自己被殺的假相。”

盧雪梅說:“你怎麽想到這一層的?真是神了!就像你親眼看到了一樣。”

宋予揚微微一笑,心想,確實有人親眼看到了。她不僅親眼看到了,還特意跑來告訴了他。

錢小蝶說:“不對啊三哥,你說除了蔣雄身上,別的地方都沒有血跡,那麽蔣雄是如何把木桶扔到窗外的?他要是站起來走到窗前,地上會留下一串血跡。”

宋予揚說道,“一輝、小蝶,你們幫我個忙。假設我是蔣雄,小蝶是尤虎,一輝你去樓下。”

宋予揚讓錢小蝶站在二樓房間外欄桿邊上。徐一輝走到一樓,椅子還擺在當地,他將沙袋放在椅子上,叫了一聲:“好了!”只聽樓上“噹——”地一聲,徐一輝開始往樓上走。

錢小蝶將腰刀在欄桿上“噹——”地一磕,宋予揚迅速沿著西邊走廊跑下去,跑過謝知遠和老羅的房間,從西邊的樓梯下了樓。這時徐一輝已經回到樓上,走到了錢小蝶處。宋予揚掏出小瓶往鞋底抹上墨汁,一步、兩步、三步……一共十一步,宋予揚將沙袋拖至繩索下,剛把沙袋拴在繩上,徐一輝已經站在東邊的樓梯口。

“時間不夠。”徐一輝說,“還有昨晚這裏很安靜,就算蔣雄脫了鞋,在樓梯上跑動的腳步聲我也肯定聽得到。這個案子蔣雄一個人幹不成,在樓下做手腳的,只有老羅。”

“所以老羅才編出死屍睜眼的瞎話,因為他實在難以自圓其說。”宋予揚說。

二人上了樓。盧雪梅一言不發地倚在欄桿邊上,看著宋予揚樓上樓下地跑。

宋予揚說:“蔣雄一定有幫兇。這個案子最難的地方在於時間上的拿捏,環環相扣,一點兒都不能亂。如果是我,我會怎麽做?”宋予揚一邊思索一邊說道,“我會先把無名屍擺在大廳裏,掛好繩子,備好油桶,安排好一名同夥冒充會館夥計,另一名同夥埋伏在窗戶外面。然後上樓,把準備好的雞血倒在蔣雄身上,連雞帶木桶從窗子扔出去。一切布置妥當,好戲就可以開演了。

“我大聲叫嚷,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再利用窗外和樓下的同夥將人分頭引開,蔣雄就可以‘覆活’了。蔣雄打倒尤虎,從窗子逃走,走之前故意發出聲響,把你們倆再引到樓上,好讓我在樓下有時間搞出血腳印、布好機關,然後就是靜等你們一步一步走進機關了。

“火燒起來後,我趁亂跑出會館。現在大家都以為蔣雄死了,那我呢?如何讓大家不懷疑到我身上?只有演一出苦肉計了,我讓蔣雄把我倒吊在樹上……”

錢小蝶聽得有點暈,“這麽覆雜!”

徐一輝說:“搞得這麽覆雜,就是為了殺人滅口,然後全身而退。”

“沒錯。”宋予揚說道。

盧雪梅輕咳一聲,說:“你的意思是,蔣雄是詐死?”

“對。”

“這個案子是蔣雄和老羅做的?”

“對。”

“證據呢?”

對呀,證據呢?所有一切都是他的推測,他該拿什麽來證明?

正午時分,展翾回來了。眾人在一樓敞廳聚齊,等候展翾發話。展翾的目光在六個人臉上掃過兩遍,斟酌再三,方才說道:“謝知遠,你即刻趕回杭州,請雷大人發出海捕文書,緝拿蔣雄。”

宋予揚和徐一輝對視一眼,原來展翾早就知道蔣雄是詐死。

“蔣雄?”謝知遠奇道。展都尉這是口誤了吧?

“不錯,就是蔣雄。其餘幾位,這些天辛苦了,各自回去吧。”展翾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不再多問,似乎心中早有定論。

謝知遠回房收拾行李,先一步趕回杭州。其餘五人將展翾送至野湖畔草亭邊,宋予揚沒忍住,將他的一番推測源源本本告訴了展翾。展翾讚許地點點頭,說道:“很好,我知道了。”

宋予揚遲疑片刻,問道:“老羅招了嗎?”他手上證據全無,只有老羅招供才能證明他是對的。

“沒有,他矢口否認,一問三不知。”展翾眼望湖水,嘆道:“那位兄弟說有非常重要的消息當面告知,究竟是什麽重要消息,可惜已不得而知了。”

小船上多了一口棺木,隨從將老羅押上小船,蹲在棺木前。幾個人目送展翾登舟離去。船行已遠,盧雪梅神色頗為覆雜地望著宋予揚,說道:“小子,你破了這案子,替我們六扇門長了面子。可你揭露的是我們六扇門的人,又丟了六扇門的面子。這該怎麽算?”

“這和面子有什麽關系?”

“唉,你呀!你沒看見麽?展都尉再也信不過我們六扇門的人了。”盧雪梅拍拍宋予揚的臉頰,搖搖頭,帶著尤虎走了。

湖邊只剩下三人。風從湖上吹過,大片的蘆葦隨風起伏搖擺。錢小蝶心中突然有些淒涼,“我們去哪兒?回京城嗎?”

宋予揚長出一口氣,整頓心情,說道:“我要去追查曾家古畫的下落。一輝,你們呢?”

徐一輝說:“回杭州。銷魂散案還沒審完,我要等著看結果。”

三人約定了在杭州會面,同行至岔路口,各分東西。

宋予揚背著包袱,獨自往譚村走。展翾信不過六扇門的人,這個案子他不能插手,諸多疑問尚且沒有答案,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了,著實令他氣悶。又想起臨別前錢小蝶囑咐他路上多加小心,一雙大眼睛溫柔地望著他,似有依依不舍之意,他的心頭暖洋洋的。

潭村不大,村裏盡是些曲折小路,只有一個大的十字路口。宋予揚在路口的茶攤坐了下來,不知那位“飛姑娘”人在何處,還會不會來。太陽已經偏西,宋予揚一夜未眠,又勞神耗力,此時只覺疲累不堪。兩個老頭坐在一旁閑話家常,單調的細碎聲絮絮不止。宋予揚喝了兩碗熱茶,伸長腿靠著椅背坐著,濃濃倦意一陣陣襲來,眼皮一闔,便沈沈睡去。

恍惚之間他仿佛還置身吳越會館。

盧雪梅慵懶地倚在欄桿上,伸手戳戳他的胸膛,說:“小子,你猜得全都不對。這案子天底下只有一個人做得出。”

宋予揚問道:“誰?”

“你從頭細想,誰認識這個臥底?你不認識,我不認識,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只有一個人,他不僅知道,而且輕功獨步,劍術精妙,這些事情他做來不費吹灰之力。那就是——展!翾!”

展翾?宋予揚腦袋發懵,跟喝醉了酒似的,轉不動了。忽見徐一輝走來說:“蔣雄和老羅這兩個粗人,絕對想不出這麽精巧的案子,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懷疑她?”

宋予揚說:“她是誰?”

“還能有誰?自然是盧雪梅。蔣雄和老羅素來服她,對她言聽計從,不敢有絲毫違拗。她身邊還帶著個一等一的高手,尤虎的功夫不在我之下,他怎麽可能被蔣雄打暈?”

盧雪梅?宋予揚想起盧雪梅就站在欄桿邊上,這番話可都讓她聽見了。盧雪梅的脾氣,可不是好惹的。宋予揚回頭一看,欄桿邊站著的,卻不是盧雪梅了,而是展翾。

“雪姐呢?”宋予揚問。

展翾提起長劍,劍尖滴下一滴鮮血,“被我殺了。”展翾的語氣冷得能結水成冰。

宋予揚心中一片木然,盯著他的劍問道:“你手中拿的,是鮑大人的尚方寶劍吧?”

展翾忽然劍指徐一輝,說:“是你!你怕臥底供出錢彪,所以殺人滅口!”

宋予揚大驚失色,撲上前去,叫道:“慢著!”突然他胸口一涼,展翾的劍鋒刺到了他的胸前。宋予揚心猛地一縮,醒了。

日頭沈到了樹梢頭,兩個老頭還在絮絮而談。前邊一丈開外,老槐樹底下,那位飛姑娘靜靜地坐著,手上擺弄著一枝碧桃花。從這裏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她半低著頭,溫婉,恬靜。悠悠歲月放慢了腳步,花開花落,寂靜無聲。宋予揚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亂紛紛的心緒突然平息了下來,他坐直了身子。

那姑娘立刻覺察了,她轉過頭來,“你醒了?”她舉起一個錢袋晃了晃,“你的!”一揚手拋了過來。

宋予揚一把接住,“我的錢袋怎麽會在你手上?”

“你在大路邊睡覺,錢袋就露在外面,不是成心招賊嗎?”

“所以你小試身手,暫時替我保管了?”

“哼,小毛賊才偷人錢財呢。”

宋予揚站起來舒活舒活筋骨,“小毛賊偷了我的錢袋,然後你又把它給偷了回來?”

那姑娘微微一笑,起身說:“時候不早了,走吧。”

江南港汊湖泊眾多,那姑娘帶著宋予揚來到一條小溪邊。溪邊停著一艘烏篷船,那姑娘輕巧地跳上船頭。

“餵,你要帶我去哪兒?很遠嗎?還要坐船?”宋予揚問道。

“你不敢上船,怕我把你拐跑了?”那姑娘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笑話!還不知道誰拐誰呢。他一個七尺男兒,還會怕一個瘦弱的小姑娘不成?宋予揚跳上船,艄公竹篙一點,船開動了。宋予揚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下。還是坐船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大覺,最好等他一覺醒來,就到了目的地。宋予揚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說道:“你要是把我賣了,一定要選個好人家,讓我每天吃飽睡足……”

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宋予揚醒來時,船還在走。天陰沈沈的,那位姑娘安靜地坐在船頭,一點兒聲響都沒有。艄公吱吱呀呀地搖動船槳,船行之處,攪起嘩啦啦一片水聲,好不單調。

船艙裏有吃的,蓋在紗罩下面,幹幹凈凈地收著。宋予揚睡也睡足了,吃也吃飽了,百無聊賴起來,他走到船頭坐下,“要下雨了。”他說道。

那姑娘眼望天空,不吭聲。

宋予揚看看天,滿天灰色的雲,看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你看什麽呢?這麽入迷。”

“你看天上的雲,像不像濃濃淡淡的墨湮在宣紙上。”

“是有點兒像。”宋予揚對烏雲毫無興趣,只想著找個話題和她聊聊,好打發時間,“你的輕功很好,你的功夫是跟誰學的?”

那姑娘沒理他。宋予揚好生沒趣,枯坐了一會兒,正待起身回船艙,她卻開口了,“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是叫錢小蝶吧。”

宋予揚說:“你知道得還不少嘛。”

“她長得真美,渾身上下一點兒毛病都挑不出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想,照著她的模樣兒畫幅仕女圖,一定很出彩。”

“她的確很漂亮,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那麽漂亮的姑娘了。”

“這話過了。五官比她精致的,確實少見,比她美的,還是有的。有一種美,美在風姿,縱然是畫中高手,也難描摹得傳神。人家說,‘意態由來畫不成’,就是這個意思。”

宋予揚忍不住揶揄道:“你是說你自己?”

那姑娘瞟了他一眼,語氣冷淡下來,“當然不是,你不必諷刺我。”

宋予揚笑道:“我明明是誇你,怎麽是諷刺?”

“我長什麽模樣,我自己清楚得很,用不著你說三道四的。”

宋予揚本是隨口說著玩兒的。誰美誰不美,誰是這種美,誰是那種美,這種無聊的話題,他壓根不感興趣,也沒認真對待。誰知她不識玩笑,反倒嗆了回來。看她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還當真生氣了。宋予揚想緩和緩和氣氛,便笑道:“你是屬刺猬的吧。”

她飛快地回道:“你是屬狼的吧,白眼狼。”

這人,一點虧都不吃。罵他白眼狼,是說他忘恩負義?這話從何說起?宋予揚只覺好笑,笑道:“你還不如說我是色狼呢。”

那姑娘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眼望溪水,再也不言語了。

她那個輕蔑的眼神,仿佛他是個齷齪鼠輩似的,真讓人受不了。宋予揚人長得好,性格不羈,在女人面前素來大受歡迎的,何曾被鄙視過?宋予揚心裏搓火,站起身走進船艙,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槳聲吱吱呀呀的,聒噪個不停,亂耳又煩心。

天空飄起了毛毛雨,細碎的雨絲霧一般散在空中。艄公停了槳,在艙尾尋出蓑衣鬥笠穿戴上。那姑娘猶自坐在船頭,頭發上已經結滿了細密的小雨珠兒。準是因為他在船艙裏,她便寧可淋雨也不肯進來。她人長得瘦弱,別淋出病來。宋予揚心一軟,暗自嘆了口氣,拿了把傘,走過去離她兩尺來遠坐下,撐起傘遮在她頭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那姑娘瞥了宋予揚一眼,微微有些不安。良久,只聽她輕聲說道:“這是杏花春雨,淋不濕的。我最喜歡這個時候的江南了。”

“我們六扇門的,哪懂這些。”什麽陌上花開緩緩行,什麽天上烏雲似墨染,什麽美人最重是風姿,什麽杏花春雨隨便淋,她心裏想的都是這些閑情逸致?宋予揚可是去追贓的,不是去賞花淋雨的。

“說的也是。你們六扇門的,哪懂這些。”

她還真會順桿爬。宋予揚扭過頭來,說:“你當真以為我不懂?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嘛,我讀過書的!”

她忍不住笑了。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越來越急,雨下大了,宋予揚心裏卻放晴了。

船行不止一日。自從上次話不投機之後,那位姑娘便很少開腔。宋予揚原本打算從她口中套出些飛賊行的情況來,看看形勢不妙,還是快快打住,別自討沒趣了。

這一天風和日麗,正午的太陽暖哄哄明晃晃的,刺人的眼。那姑娘躲在船艙中,不肯出來。宋予揚閑得發慌,躺在船板上曬了會兒太陽,曬得微微有些出汗。溪水清澈,水底亂石水草,歷歷在目。宋予揚突然心血來潮,便脫了上衣鞋襪,噗通一聲跳進水中。

溪水冰涼,激得宋予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艄公在船尾笑道:“水涼,還不是游水的時候,快上來吧。”那位姑娘也從船艙中走出觀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現在上船,豈不是太沒面子?宋予揚奮力往前游,游出十來丈,倒不覺得冷了。

忽見水底有魚游過,宋予揚急忙伸手,僥幸竟然逮住了。他高興得大叫,游回船邊。那位姑娘鬥戴遮陽鬥笠,坐在船頭看景。宋予揚一使勁,將魚拋在她的腳下。一尺來長的魚兒在船板上蹦蹦跳跳,差點兒跳上她的膝頭。“送你一條魚!”

那姑娘嚇了一跳,趕忙起身去躲,一揮手碰落了鬥笠。宋予揚正手攀船沿往船上爬,小船劇烈晃動起來,那姑娘不及站穩又逢船搖,身子一歪,險些落水,狀甚狼狽。宋予揚哈哈大笑,在她腰間一扶,就勢上了船。

那姑娘十分惱怒,叫道:“船家,停船!靠岸!”

艄公笑了一半,不敢再笑,趕緊把船往岸邊搖。那姑娘回艙收拾了行李,撿起鬥笠,準備下船。

宋予揚渾身上下還濕淋淋的呢,“餵,你要走了?等我一下。”他火速回艙換好衣裳,出來一看,人已經不見了。

艄公指指岸上,宋予揚背了包袱,跳上岸去。那姑娘已經走出二十來丈遠了,宋予揚跑去追上她。“飛姑娘!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你一會兒坐船,一會兒上岸,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有個準譜兒沒有?”

“沒有。”

宋予揚噎住了。“餵,我們還是去拿畫的,是吧?”

那姑娘停下腳步,冷冷地說:“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去去去!”當然要去,這姑娘神神秘秘的,激起了宋予揚的好奇心,不弄清楚絕不罷休。再說,現在就半途而廢的話,豈不是白受了她的氣?想一想她剛才那副狼狽樣子,還挺解氣的。

“你笑什麽?”

宋予揚笑道:“我頭一回見到怕魚的人。”

“誰怕魚了?”那姑娘白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誰剛才嚇得在船上亂跳,還差點兒掉到水裏。”那姑娘扭過頭去,宋予揚轉到她的右邊,她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的脾氣還真是古怪,不該惱的時候惱了,以為她生氣了,她卻笑了。

“我不是怕魚,我是怕腥。”

“這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了。怕魚是不敢碰,怕腥是不想碰。你一個捕頭,連這都分不清?”

她是和捕頭有仇吧?逮著機會就要挖苦一番。宋予揚懶得和她理論,辨了辨方向,她一直是在向南走,看來她還是有點兒譜的。

一路有車坐車,無車走路,不止一日,這一天二人逶迤來至楓橋鎮,前面便是諸暨城。趕到楓橋鎮的時候天色業已昏黑,鎮上燈火輝煌,熱鬧非凡。原來正值集市的最後一天,賣家紛紛削價出貨,引得人流熙熙攘攘,充塞街道。各家商鋪門首掛滿了燈籠,有幾家為了引人註意,在燈籠下貼了紅色的紙條,上面寫了謎語,猜中了便送些小物件。

“正月十五早過了,還有燈謎?”那位姑娘來了興致,欣然上前看視。這些謎語大都簡單易猜,她一連猜中了好幾個,贏了些荷包、扇子、香囊、手帕之類的小物件,都是些廉價粗制的東西,拿手帕兜著。宋予揚從未見她興致這麽好過,不由得也跟著高興起來。

“你盯著我幹什麽?”那位姑娘突然說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笑我,愛貪小便宜,贏了點東西就興高采烈的。”

宋予揚笑道:“你就愛把人往壞處想,我可沒這麽想過。”

她心情大好,竟沒回嘴,仰頭看下一條謎語。店家在一旁笑道:“姑娘,求你別猜了,我們的賀彩都要被你贏光了!”那姑娘拿出一把扇子,打開,是一把白扇,上面並無字畫。她留下扇子,將其餘的東西一股腦都還給了店家。

那姑娘指著前面,“你看那邊!”說著快走兩步,閃進人流中。她的動作輕盈敏捷,宋予揚一個遲疑,再看時,人已經不見了。

宋予揚只好跟著往前走,邊走邊伸長脖子四處張望,一直走到人燈稀少的大街盡頭,都不見她的蹤影。“我們倆肯定是擦肩而過了。”他又往回返。就這樣在擁擠的大街上挨挨擠擠地來回穿梭了兩三趟,始終不見她的蹤影。

宋予揚總算明白她為何總穿著那件難看的藍底碎花粗布衣裳了,這是整個集市上穿得最多的花色,穿著這身衣裳混跡人群之中,著實不好辨認。宋予揚一連認錯了三四次人,他索性停了下來,走回到二人失散的地方,倚在墻上等她。

人越來越少,店鋪一家挨著一家地收攤、滅燈、關門。直到最後,長街上空無一人了,才見她從附近一條小巷中慢慢地走了出來。

宋予揚急忙上前問道:“你去哪裏了?”

“集市早散了,你還在這裏等什麽?難道在等飛賊自投羅網不成?”

宋予揚笑道:“對啊,你這不是自投羅網了嗎?”他說著伸手取下她肩頭的包袱,背在肩上,“天晚了,閑話少說,趕緊去投店吧。”

她緊走兩步跟上他。

宋予揚靈光一閃,說道:“對了!你剛才是上了屋頂吧?”她是飛賊,找不到他,自然上了屋頂,站在高處整條街看得一清二楚,“我剛才怎麽沒想到這一招啊。”

“你們捕頭一般都要笨一些的。”

宋予揚一笑置之,“你真沈得住氣,眼看著我到處找你,你還坐在上面不肯下來。”

長風吹過街道,卷起地上破碎的燈籠紙屑。

“我叫周品彥。”她走在宋予揚身後,突然說道。

宋予揚腳步一頓,回頭問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

宋予揚繼續大步向前走,“周品彥。這名字也沒什麽出奇嘛,搞得這麽神秘!”他咧開嘴,從心裏往外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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