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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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諸暨城,宋予揚就覺察到周品彥有些異樣。她這一路輕松散漫,賞個花,看個雲,淋個雨,常常一副魂游天外的樣子,對他也是愛搭不理。現在她猶如真魂歸位了一般,突然上了心,表面上不動聲色,眼睛卻瞟著各處街角墻邊。宋予揚暗自留意,沒走多遠,他就發現了其中的關竅。這一路都有白粉標記的三角箭頭,不在屋角,就在墻邊,周品彥是在順著三角箭頭走。

“就住這家客棧吧?”周品彥不等他答應,徑自進了一家客棧大門。宋予揚一眼瞧見,這家客棧的墻角邊也有標記,三角箭頭指到這裏,變成了一個圓圈。

安頓好行李,早早地吃完晚飯,周品彥說累了,要早點休息,二人各自回房。宋予揚躺在床上,卻不敢睡,他豎著耳朵聽隔壁周品彥房間的動靜。隔壁靜悄悄的,一直沒有響動。直到寅時過了,才聽到隔壁窗戶輕輕一響,聲音不大,深夜裏卻聽得格外真切。宋予揚摸黑悄悄走到窗口,一條黑影上了屋頂,宋予揚當即跟了出去。

周品彥一身夜行衣,在屋頂上穿行,時疾時徐,走上一段,就停下來四下望望。宋予揚不敢離得太近,只遠遠地跟著。走了一段,周品彥毫無征兆地突然加速,一眨眼便不見了。宋予揚緊跑幾步,下面是個十字路口,他跳下屋頂,四個方向都走了兩遍,到處都不見她的蹤影。夜深了,家家關門,戶戶熄燈,沒有任何異常。

整個諸暨城沈睡在黑夜裏,宋予揚心裏莫名慌亂。她一定是去偷畫了,這一回可不比曾家當鋪那一回,那些人既然能雇飛賊盜畫,自然絕非善類。她輕功還行,拳腳功夫太稀松平常,真動起手來只怕要吃虧。幸好她還有盒暴雨梨花針……宋予揚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久前他還嫌那盒暗器太過陰毒,不許她使,如今竟暗暗盼著她趕緊用上。

“明天不會有一宗命案等著我吧?”宋予揚在屋頂坐立不安,直等到東方漸漸發白,仍不見周品彥的蹤影。宋予揚只好先回客棧。

客棧大門剛剛打開,走進廳堂,周品彥正獨自坐在角落裏喝茶呢。宋予揚倍感驚奇,還沒等他開口詢問,周品彥先說道:“一大早你去哪兒了?”

“我正想問你呢,昨晚上你去哪兒了?”

“我好端端地在房裏睡著,能去哪兒?”周品彥倒了杯茶,放在宋予揚面前,輕描淡寫地說,“你嘗嘗這茶。”

她撒起謊來真是臉不紅心不跳。宋予揚忽然生起氣來,“我在外面擔心了大半夜,你卻坐在這裏優哉游哉地喝茶?”

周品彥十分詫異,“你擔心什麽?”

宋予揚頓時語塞。對啊,他擔心什麽呢?他是個捕頭,他擔心……他擔心的當然是諸暨會鬧出命案來。

“你隨我來。”周品彥說道。

周品彥房間的桌上放著一個長條形黑布包,她果然把畫取回來了。布包裏面是兩軸畫卷,周品彥一一展開給宋予揚看,“這就是那兩幅陸探微,這幅是《洛神》,這幅是《木顏》。”

宋予揚仔仔細細地逐一看去,兩幅畫畫面發黃,看上去十分古舊,別的他卻看不出什麽名堂來。“這兩幅畫很名貴嗎?”

周品彥說:“南齊謝赫做《古畫品錄》,將畫分為六品,陸探微名列第一品的首位。古人評陸作,‘參靈酌妙,動與神會,筆跡勁利,秀骨清像’,自然不同凡響。可惜流傳到現在的已經不多了,據說只有六幅。”

“你是怎麽拿回畫的?”宋予揚問道。

周品彥笑而不語。她從背囊中取出一副柔軟輕薄的蠶絲手套戴上,小心地將畫攤在桌上,拿出那把嵌寶石的匕首,沿著裝裱的隔界仔細地將畫裁下。

“你幹什麽?”宋予揚問道。

“卷軸不好帶。”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幅畫都裁了下來。周品彥將一方素織軟羅隔在兩幅畫之間,然後仔細地卷在一起,套上玉色綢袋,拉緊兩頭的抽繩。她摘下手套,從包袱裏取出一個青玉石筒,將綢袋裝了進去,蓋了蓋子,融了蠟封上口,遞給宋予揚。“這個石筒不怕火燒,也不怕水淹,放在包袱裏又不惹眼。還給你。”

宋予揚接過石筒翻來覆去地端詳,“你在飛賊行裏,算是翹楚了吧?”

周品彥笑了,“差得遠呢!我入行還不到一年,我師姐比我厲害多了。”

“你師姐?她很有名嗎?”

“說了你也不認得。”周品彥收起背囊,“我答應你的事辦好了,我該走了。”

“那可不行!你不能走。”宋予揚一急,脫口而出。

周品彥收了笑容,一臉狐疑,“你怎麽變卦了?拿了畫,還想捉人?”

“不是。”宋予揚也想不出她不能走的理由,只好趕緊現編,“你現在把畫交給我,算是兌現了諾言,半路上你再悄悄地把它偷走,也不算食言,對不對?”

周品彥點點頭,說:“有道理。”

宋予揚心裏好笑。這人真是不可理喻,你跟她講道理,她歪理多多,你拿歪理跟她胡攪蠻纏,她反倒說有道理。宋予揚便順著她的道理說,“對嘛,這兩幅畫這麽名貴,我一個人帶著,萬一路上弄丟了,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一番美意?送佛送到西,你幹脆送我回杭州吧,路上要是被小毛賊偷走了,你就再把它偷回來。”

周品彥低頭思忖片刻,說:“好吧,我答應你,把畫送回杭州。”

宋予揚大大地松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二人熟稔了許多。宋予揚習慣了被周品彥搶白,不再與她計較,周品彥的刺猬脾氣卻也發作得少了。這天中午,宋予揚找了個路邊的小飯鋪坐下打尖,店家送上茶來,周品彥照例不喝,只喝自己帶的水。

“你不愛喝茶?”宋予揚隨口問道。

“這也叫茶?”周品彥嫌棄地看了一眼宋予揚面前的那碗茶。

宋予揚忍不住大搖其頭,“你也太挑剔了!鹹了你不吃,淡了你不吃,甜了你也不吃。魚肉你嫌腥,不吃,羊肉你嫌膻,不吃,牛肉不腥不膻,你也不吃。小蝶一個官家大小姐,都沒你這麽難伺候。她跟著我們,從京城到杭州,一路上不論粗細鹹淡,有什麽吃什麽,早起晚睡,什麽苦都吃得。”

周品彥毫不介意,淡然說道:“我哪裏比得上你的心上人。”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

“你牽掛了她一路,誇她是世間最美的女子,天上的仙女也沒她好看。我只說了一句,世上還有別樣的美,你就不願意了,不停地諷刺挖苦我。你還說不是?”

他牽掛了錢小蝶一路?他什麽時候說過錢小蝶是世間最美的女子?他什麽時候諷刺挖苦她了?還不停地?這些都是哪裏冒出來的,宋予揚無奈地笑道,“她真的不是我的什麽‘心上人’。”

“你不喜歡她?”

“小蝶人長得漂亮,心地單純,性格直爽。身為官家大小姐,卻一點兒大小姐脾氣都沒有,這樣的姑娘,誰不喜歡?我當然也不例外。只不過,喜歡是喜歡,心上人是心上人,兩回事。”

“就是一回事。”

宋予揚懶得多做解釋,說道:“她是徐一輝的心上人,一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麽能橫刀奪愛?”

“徐一輝?就是和你們在一起的那個黑黑的粗漢?”

宋予揚啞然失笑,“什麽話到了你嘴裏,就變了味兒了。‘黑黑的粗漢’,說得一輝像個燒炭的。”

“你還挺重義氣。”

宋予揚笑問:“你呢?你有心上人嗎?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這人,怎麽這麽愛多管閑事?”

宋予揚笑道:“你問我不是多管閑事,我問你就成了多管閑事?”

周品彥橫了他一眼,“我才懶得管你的閑事。明明是你自己忍不住,先提錢小蝶的。”

好像的確是這麽回事兒。宋予揚說不過她,便信口謅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心上人,肯定不能像我這樣,勉強算半個君子,他得是個囫圇個兒的君子,為人雅重,不茍言笑。對了,他還要輕功蓋世,這樣你們倆才能比翼齊飛,對不對?”

周品彥嘴角微微一撇,說道:“哼,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我在想什麽?”

“你肯定在想,男飛賊和女飛賊。”

宋予揚大笑,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這麽想過。”

風暖鶯嬌三月天。周品彥喜歡坐船,宋予揚便去浦陽江邊雇了船,一路順流而下。浦陽江兩岸春花遍開,當此美景良辰,宋予揚不禁心懷大暢。

周品彥坐在船頭,指著岸邊說:“據說當年西施就在這江邊浣紗,驚了水中的魚兒。要是你的錢小蝶也來這裏蹲上一蹲,魚兒見了,也要羞得沈入江底的。”

宋予揚又好氣又好笑,“你說話別那麽刻薄,小蝶又沒惹你。”

“我明明是誇她美得沈魚落雁,怎麽刻薄了?”

宋予揚不想在這種事上和她分辯,換了話題,“你說你師姐很厲害,那你師父豈不是更厲害?”

“當然。”

“看你人挺斯文的,怎麽會做飛賊呢?你以前說過你娘過世了,是你師父把你撫養大的嗎?”

周品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宋捕頭,你這就開始審賊了?”

“你多心了,我只隨便問問。”宋予揚早就打消了從她那裏打探飛賊行的念頭,只是想多了解她,可是她戒心滿滿,尋常的話,都變成了尷尬。

“等到了杭州,你我就各走各的。你做你的捕頭,我做我的飛賊,何必多問?”

宋予揚噎了半天,細想確是這個道理,本就不是一個道上的人,他又何必庸人自擾。他點頭道:“說的也是。”

傍晚,艄公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將船靠岸邊歇了,艄公下船去附近村裏買些食用的東西。宋予揚也上了岸,坐了一天的船,骨節都僵了。岸邊一叢叢低矮的灌木,再往裏走,一株山芙蓉開得正艷。宋予揚閑來無事,便爬上樹,從樹梢頭折下一枝。

周品彥拿著一根魚竿坐在岸邊垂釣。此處江闊水平,水流深緩,船泊在東岸,西邊彩霞滿天,夕陽將落未落。宋予揚駐足觀賞了一會兒,慢慢地走了回來。

“晚上有魚吃了。”

周品彥沒有回頭,“我釣著玩兒的。”

宋予揚走去蹲在她身邊,魚簍空的,她一條魚都沒釣到。宋予揚笑道:“魚兒見了你,都沈底了。”

周品彥轉過臉來嗔道:“我有那麽醜麽?”

宋予揚哈哈大笑。

周品彥說:“你這人,小心眼兒,報覆心太重。”

這說的分明就是她自己嘛,宋予揚搖頭笑道:“你這叫先下嘴為強。”

晚飯後,二人早早睡下。周品彥睡在船艙,宋予揚和艄公一個睡船尾一個睡船頭,艄公很快響起鼾聲。江風漸涼,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隱隱的花香,是那枝山芙蓉,周品彥順手把它插在了艙門邊上。宋予揚躺在船板上仰視蒼穹,淡雲疏星,月彎一鉤,明天又是一個晴天。

船身突然一蕩,宋予揚跳了起來,對面駛來一艘大船,江水一波一波地蕩漾開來,推著小船來回搖擺。大船高三層,船上火燭通明,隱約有檀板歌聲。

周品彥從船艙中出來觀看,“這是誰的船?”

大船停靠在對岸,顯然也看中了此處風平浪靜,適於停泊。宋予揚好奇心起,對周品彥說,“我去看看。”

兩船相距十來丈,輕功再好也跳不過去。“這怎麽過得去?難道你要游過去不成?”

“我有辦法。”宋予揚解開纜繩,沒叫醒艄公,輕輕搖起船槳,小船乘著夜色向下游飄去。約摸走了二三裏路,繞過一個彎道,看不見大船了,宋予揚掉轉船頭,溯流而上。很快大船的輪廓便依稀可辨,宋予揚停船系纜,對周品彥說:“你在這裏等我。”

船上的燈光映得周圍一片光亮,宋予揚躲在灌木叢後悄悄靠近大船。船大,不能近岸,船上搭了寬木板通到岸邊,十來個人上上下下往船上搬東西。一個小頭目模樣的人站在船邊指揮,船尾有人在碼放貨物。宋予揚繞到船頭,這裏沒人,他直起身,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正想找個地方摸上船,忽聽有人叫道:“是宋予揚宋捕頭嗎?”

宋予揚吃了一驚,聲音是從船樓上傳來的。宋予揚擡頭望去,三樓窗邊站著一人,五十來歲年紀,峨冠博帶,三綹疏須,卻是鮑大人府中的掌史文官公孫楠。

宋予揚只得叫了一聲,“公孫先生!”這位公孫楠是滇南人,宋予揚並不陌生,兩人都喜歡下棋,在京城的時候切磋過幾盤,算是棋友。

“宋捕頭!請上船一敘!”

宋予揚走過踏板,公孫楠已滿面笑容地迎了下來。

“鮑大人在船上?”宋予揚問道。

“鮑大人已回到京城了。樓上請!”

宋予揚環顧左右,“這是在運什麽?”

那個小頭目模樣的人答道:“都是些吃的用的東西。”

“為什麽要晚上運?”

公孫楠呵呵笑道:“果然是捕頭本色。這些東西早就準備好載上船,只是這船在路上因為等我,耽擱了些時間,到得晚了,所以只好晚上運了。”他吩咐道,“把你們新上的汾酒拿幾瓶到樓上去。”

小頭目會意,攔住一名夥夫,卸下他肩上的貨包,用刀挑開,裏面是一箱各類幹果,下一個,貨包裏是一箱脂粉、頭油和各色絲線,小頭目一連開了幾個貨包,請宋予揚過目,最後才打開一個木板箱,滿滿一箱上等汾酒,裝在白色瓷瓶之內。小頭目取出幾瓶,著人拿到樓上。

“得罪了。”宋予揚說道。

“哪裏哪裏,請!”公孫楠滿面春風地在前帶路。

船上鋪陳奢華,公孫楠帶他來至船樓最高一層。這裏是一個大敞間,門上掛著水晶簾櫳,地上柔軟的大團花地毯,最裏邊一層紗帳隔開,紗帳後邊隱約幾名艷裝女子,偶爾牙板輕碰,琴弦漫撥,響上一兩聲。

公孫楠請宋予揚坐了,便問宋予揚為何會在此處。

“我去辦件公事,路過這裏。公孫先生為何在此?這條船是誰的?”

公孫楠說:“我隨鮑大人為銷魂散案在外奔波了兩個月,如今案情明朗,鮑大人回京請旨,責成滇南王徹底搗毀制造窩點,肅清源頭。大人派我去滇南,將案情先行稟告王爺,趁便回家鄉看看。”

說話間,簾櫳一響,一位貴公子模樣的人款步走出,他身穿寬松的白色絲袍,身材豐腴,皮膚細白,面相富態,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公孫楠起身笑道:“船主人來了!你們二位說來還頗有淵源,彼此竟不認識嗎?”

那人負著手說道:“宋予揚,六扇門裏最年輕的捕頭,聽說過。”

宋予揚看著這人有幾分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公孫楠笑道:“你不認識他?他是刑部尚書江大人的四公子,單名一個岳字。江大人算是你的上司吧。”

宋予揚說道:“原來是江四公子。”刑部尚書是總捕頭錢彪的上司,這中間差得遠呢。

大家落了座。紗簾裏奏起琵琶,輕攏慢挑,曲音舒緩柔美。宋予揚問道:“四公子為何會在這裏?”

江岳說:“我在京城呆得膩煩了,出來散散心。”

公孫楠笑道:“四公子是有福之人,不像我們,生來就是奔波勞碌命。就算偷個空游山玩水,也沒有這番享受。”

江岳說:“巧者勞而智者憂,我是無能者無所求,成天飽食遨游。公孫先生才華俊逸,自然能者多勞。家父常說,鮑大人慧眼識人,身邊武有展翾,文有公孫楠,他很是羨慕呢。”

公孫楠笑道:“公子謬讚了。展翾實乃人中龍鳳,老朽豈敢與之相提並論?要說人才,這位宋捕頭,才是少年才俊,六扇門裏出類拔萃的人物。”

江岳打量著宋予揚,點頭讚許。

宋予揚說:“四公子和公孫先生是老熟人了?”

公孫楠笑道:“四公子癡迷棋藝,我以前常陪他下棋。十年前我是贏多輸少,後來是各有輸贏,現在嘛,我已經屢敗屢戰了。對了,四公子,宋捕頭可是象棋國手,殺遍京城無敵手的。”

江岳說道:“我幼年時學下象棋,十四歲始學圍棋,一學之後方才知道,要論變化之繁覆、棋理之奧妙,還是圍棋。圍棋觀大局擺布,旨趣高遠,猶如縱橫天地之間,令人胸懷舒暢。象棋爭一著得失,殺氣太重,不管是村夫野老,還是販夫走卒,都會走上幾步,其實難登大雅之堂,粗鄙了一些。”

宋予揚說道:“我下棋只是個消遣,沒有四公子這般思慮深遠。”

公孫楠笑道:“宋捕頭象棋下得好,圍棋也很精的。二位要不對弈一局,看看是誰棋高一招?”

“哦?”江岳來了興致,“那倒要請教請教。”

“四公子,我得把話說在前頭,宋捕頭棋路詭異,常常出人意表,我可是領教過的。”

“那更是非下不可了。”被公孫楠這麽一激,江岳興致更濃。

侍女奉上棋盤棋笥,公孫楠先搬了把椅子坐下,已經打算觀戰了,“四公子這次出行,除了遍覽山水,還有尋訪高人之意,你們二人在京城沒見過面,在這江湖之上倒遇上了,也算是有緣。宋捕頭,請吧!”

宋予揚哪有心情在這裏下棋,周品彥還在小船上等他呢。無奈江岳聽了公孫楠對他的溢美之詞,好勝心起,執意要比個高低。公孫楠還在一旁推波助瀾,看形勢是推脫不過了,好在江岳視下棋為一等風雅之事,連其中的深奧哲理都探究出來了,想必棋藝了得,他下不過,輸兩盤就是了。

“既然四公子興致這麽高,我就陪你玩一盤。”宋予揚只想速脫身,落子飛快,一局結束,果然輸了。

江岳臉上頗有些不悅,“宋捕頭是嫌我棋藝低,有意謙讓嗎?”

“我下棋是因為貪玩,瞎琢磨出來的野路子,實在不是四公子的對手。”宋予揚起身便打算告辭。

公孫楠在一旁察言觀色,笑道:“看來宋捕頭今晚是無心戀戰吶。”

江岳說:“幹下棋,沒有一點彩頭,的確乏味。”他拍拍手,紗簾後面走出四名歌姬,他指著左邊兩位穿絳紅紗衣的姑娘,說,“我們一局定輸贏,你要是贏了,這兩位姑娘就是你的了。”

公孫楠撫掌大笑,“人不風流枉少年,這個彩頭好!宋捕頭要是輸了呢?”

宋予揚滿心無奈,重新落了座,說道:“我身無長物,沒什麽可輸的。不用什麽彩頭了,我陪四公子再下一局就是了。”

公孫楠意味深長地說道:“宋捕頭頭腦極聰明,人稱六扇門的神捕,怎麽會沒什麽可輸的?”

江岳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道:“家父身邊正好缺少這樣的人才,你要是輸了,轉投我江家門下如何?”

公孫楠說:“這是好事啊,男子漢大丈夫當立功名、取富貴,豈可碌碌一生?”

原來下棋背後卻有這番深意。他二人一搭一唱,宋予揚不好斷然拒絕,想了想江岳的棋藝,雖然高明,卻也並非不可戰勝,便說道:“不如我們棋盤上定輸贏吧。”

江岳棋藝實屬一流,要贏他實非易事。剛才那局,宋予揚大致摸清了江岳的棋路,簡言之,目的就一個字:贏。為了贏棋,他不敢冒險,正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宋予揚下棋一向只求下得痛快,每每有新招險招,屢屢出人意料。

宋予揚竭盡心智,小心應對,絲毫不敢大意。中盤之後棋走得越來越慢,宋予揚攻勢突然淩厲,棋路詭異多變,江岳愈發舉棋不定。公孫楠之前把宋予揚吹得太過了,搞得江岳心存忌憚,宋予揚看出他的不自信,每次落子都故意比江岳快一些,做出穩操勝券的樣子,他落子越快,江岳便越謹慎。

最後一子落下,數一數,卻是宋予揚險勝。宋予揚起身說道:“承讓了!”

江岳望望棋盤,臉上露出了笑容,“你的棋藝果然不同凡響,我不是對手。”

宋予揚誠心誠意地說道:“若論棋藝,四公子比我高明多了。這局棋下得太過艱難,我贏得實在僥幸。”下次再和江岳下棋,可不能再把自己賭上了,沒有顧慮,他取勝的把握只會更大。

公孫楠大笑,說道:“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四公子善布局,平淡之中見奇功,宋捕頭善扭殺,無限風光在險峰。這一次雙方各贏一局,軒輊未分,以後有的是機會,再一決高下吧。只是今晚的賭局……”

“願賭服輸。”江岳一擡手,兩名歌姬驅步上前。

“這就不必了。”宋予揚急忙制止,“我一個人逍遙自在,實在不想自找麻煩。”

江岳說道:“這怎麽行,我江岳不是輸不起的人。”

宋予揚百般推辭,公孫楠出來打圓場,“宋捕頭真不願意,倒不必勉強,只是四公子剛才說的卻也不是玩笑話。四公子求才若渴,宋捕頭你意下如何?”

宋予揚搖搖頭,“這件事也恕難從命。”

江岳神色尷尬起來,公孫楠哈哈一笑,“我敢保證,你一定會後悔的。”

“人生如棋,自當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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