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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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揚緊緊跟著那條黑影。

那人在屋頂之間縱躍,輕盈得似一只穿水飛燕,兩人之間距離越拉越大。宋予揚一俯身,抄起幾片屋瓦,卻不急著出手,等那人再次躍起之時,宋予揚一揚手,嗤嗤兩聲,兩枚瓦片飛出,直取那人後心。

那人身在半空,無法閃避,眼看就要被打中,卻見他向前一翻,瓦片堪堪貼著他的脊背飛了出去。那人單腳落地,淩空翻落在屋脊上,姿勢十分妙曼。宋予揚心中暗自喝彩,這人輕功比他可高得多了,宋予揚不敢怠慢,不等那人站穩,揚手又是兩枚瓦片飛出。那人往旁邊微微一閃,輕松躲過。

這麽一阻,那人向前的勢頭慢了,略微一頓的功夫,宋予揚已經趕到近前。宋予揚伸長手臂朝那人肩頭抓去,那人迅疾轉身,手上拿著一截短棍,往宋予揚胳膊上一格。

月光皎皎,看得十分清楚,那人身材瘦小,約莫只到宋予揚耳際,一身夜行黑衣,黑布包頭,黑巾蒙面,肩上斜挎一個黑色背囊。短棍觸到宋予揚的胳膊,感覺不對。宋予揚心念電轉,那不是短棍,而是一軸套著黑色綢布的畫卷。宋予揚怕弄壞了畫卷,胳膊往回一縮,躲過了,一側身又伸手向那人抓去。

那人身形極快,招式後發而先至,宋予揚屢抓不中。二人在屋脊之上且戰且走,宋予揚落腳不實,既要顧上又要顧下,不敢用盡全力,一點便宜都不占。不覺已到屋舍盡頭,那人飛身翻下屋頂,朝前面一片樹林奔去,宋予揚跟著躍下,他輕功不如人,只能不住與他纏鬥,不敢大意,生怕一個疏忽讓他跑了。

宋予揚看出那人根本無心戀戰,招式花哨繁覆,卻多是虛招,虛晃了幾下,將身一縱,正待上樹,宋予揚一步跨出,一把抓住他的右腳踝,那人飛起左腳直踢宋予揚面門。宋予揚手腕一翻,使足了勁兒將那人直摔出去,他現在腳踏實地,終於可以使出全力了。若是尋常人,這一下定要重重摔在地上,可那人腰身一擰,借力在空中轉了個圈,輕飄飄落在地下。

宋予揚揉身上前,使出徐一輝最擅長的近身擒拿術。這套擒拿術他和徐一輝素日切磋,已學得有七八分了。他早看出那人的功夫走的是輕靈一路,講究一個快字,輕功雖好,但搏擊力道卻遠遠不足,尤其不耐纏鬥,時間久了必然吃虧。果然,十來招後,那人力氣不繼,宋予揚抓住他一個破綻,一手牢牢扭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一把扯掉他的蒙面黑巾。

這晚的月亮正是一月之中最圓的時候,漫天清輝如水銀瀉地,照在那人臉上,那人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月光下她一張臉清婉出塵,眼神清澈如水,直視宋予揚,一眼就看進了他的心裏。

宋予揚一呆,不覺松開了手。

“你好大的膽子,昨天偷了幅假畫,今天還敢再來?”

那姑娘嘴角微露不屑,傲然說道:“誰稀罕鄧家這幅破畫,送給我我都不要。鄧家造謠說我偷到了假畫,毀我清譽,無恥之尤!所以我才出手給他們一個教訓。”

宋予揚不禁失笑:“你一個飛賊,哪兒來的清譽?”

那姑娘一聲冷笑:“你以為你們六扇門的就有清譽了?江湖上還有比你們名聲更惡的人嗎?”

這是什麽歪理?宋予揚心裏暗自好笑。在飛賊眼裏,抓賊的捕頭當然是天下最大的惡人了,名聲自然好不了。宋予揚無暇與她理論,說道:“清譽也好,惡名也罷,我且問你,曾家當鋪的那兩幅畫是不是你偷的?”

“是我偷的也好,不是我偷的也罷,都不關你的事!”

那姑娘說著突然向後飄去,宋予揚一把抓住她肩上挎的背囊。那姑娘左肩往下一沈,就勢脫下背囊,身子斜斜掠出,一聲輕笑,消失在樹林中。

徐一輝果然從鄧泓房中搜出了鄧澤。

鄧澤身上穿著件簇新的赭石壽字長袍,衣服肥肥大大,愈發顯得他弓腰縮背,萎靡不振。鄧泓惶惶不安地在一旁幹摣著手,不知鄧澤會被如何發落。武平等一幹人擠在門邊打望,徐一輝喝命他們全都出去,屋子裏只留下他、鄧澤和錢小蝶。

徐一輝上前在鄧澤的臉頰上揪了兩把,揪下來一塊油面團,拿給錢小蝶看,原來鄧澤是拿面團貼圓了臉裝胖子。錢小蝶說:“哦,原來是你在裝神弄鬼!昨天下午水車巷酒館裏的那個人也是你了?你幹嘛冒充你爹到處嚇人?”

鄧澤見把戲被拆穿,默默地把兩頰的面團一塊塊搓了下來,囁嚅道:“我沒想冒充我爹,都是劉捕頭逼的。他說父債子償,家父未竟的事業要我來完成。”

徐一輝問道:“劉暢怎麽跟你說的?”

“劉捕頭說茲事體大,要我嚴守秘密,不能對任何人講。他還讓我發了毒誓,若我違背誓言,全家受盡折磨而死。”

徐一輝說:“你如果不說,現在就會受盡折磨,你信不信?”

鄧澤怯怯地瞟了一眼徐一輝。徐一輝黑著臉,一雙拳頭像是鐵做的,著實嚇人。鄧澤求懇地瞅瞅錢小蝶,徐一輝沈聲說道:“小蝶,你先出去。”

“我說!我說!”鄧澤一跺腳,說,“事到如今,不是我不想保守秘密,而是形勢迫人,君子只得從權。正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識時務者為俊傑……”

錢小蝶又好氣又好笑,“這時候你就別拽文了,快說!”

鄧澤長嘆一聲,說道:“昨天上午,劉捕頭跟我說,家父和人做了筆大買賣,約好下午當面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他老人家偏偏在這節骨眼上亡故了。劉捕頭說此事幹系重大,對方只認我爹,誰都不認,他還說貨款他已經全部交給我爹了,四千兩銀票,就藏在我爹床頭暗櫃裏。他讓我找個機會把暗櫃撬開,拿出銀票,冒充我爹前去交易。他找了兩個人,讓他們帶我去。那兩人在城裏東拐西拐,把我帶到一間又破又臭的小酒館門外,讓我一個人進去,就說找大胡子。”

徐一輝問道:“汪大胡子?”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他確實有部絡腮大胡子。”

“你接著說。”

“我進了那個小破酒館,有個人帶我走到酒館後門,門後面藏著一條小巷,他指了指右邊的門,讓我進去。那條巷子陰森昏暗,一看就不是什麽好去處。我當時進退兩難,腦子裏冒出一句古話,‘從來都是命,半點不由人。’想我鄧澤,半世讀書,命若飄萍,也曾享過富貴,也曾遭過貧寒,也曾被人承奉,也曾挨人白眼,可幾曾想過會淪落到這種地方?與這些烏七八糟的人為伍?我思前想後,一咬牙一跺腳,老子不幹了!我一轉身,那條惡漢正拿兩只眼睛瞪著我,一副要吃人的兇惡嘴臉,還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進巷子裏,啪地一聲關上了後門。我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去敲門。

“屋子裏一個大胡子男人坐著,四五條惡漢站在旁邊。我把銀票遞過去,他們點了點,扔給我一個口袋,說讓我驗驗貨。我打開口袋一看,裏面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麽。我也不敢問,就沖他們點點頭。大胡子沖我一揮手,我知道可以走了,剛打開門,突然對面的門也開了,嚇我一跳,我趕緊關上門。一個惡漢問我幹嘛,我用手指指對門。大胡子十分機警,他推開身後的一道暗門,把我推了出去。”

錢小蝶問道:“對門的人,你看清是誰了嗎?”

鄧澤搖搖頭,說:“我當時心情十分緊張,影響了目力。”

“後來呢?”徐一輝問道。

“我從小酒館裏出來,帶我來的那兩個人堵了上來,讓我跟他們走,把貨帶到另一個地方,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把銀子再拿回來,還給劉捕頭。二位想想,他們是不是很無理?銀票明明是我家的,從我爹的暗櫃拿出去的,轉了一圈就成了劉捕頭的?真真豈有此理!”

徐一輝問道:“他們讓你把貨帶到哪裏?”

“他們沒說,讓我只管跟他們走。”

“嗯。你接著說。”

鄧澤見徐錢二人聽得認真,來了勁兒,直了直腰板,眉飛色舞地說道:“我越想越生氣,跟著他們走了一段,恰好看到路邊有個茅廁。我急中生智,假裝內急,進了茅廁。茅廁裏臭氣熏天,那兩人不肯進來,罵罵咧咧地守在茅廁外面。茅廁有個小小的後窗,當時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爬上窗口,楞是從小小的茅廁後窗翻了出去。

“翻窗成功之後,我心情激蕩,撒腿便跑,一心只想甩開那兩個人。正好似,打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跑了好一陣,不見他們追上來,我這才慢下腳步,認真思考該何去何從。家,是不能回的;杭州城,也呆不下去了。天下之大,何處是我鄧澤容身之所?那個時候我五心仿徨,大有去國懷鄉之感,風蕭蕭兮易水寒……想我鄧澤,雖非壯士,但得罪了杭州府的捕頭,真不知還能不能覆還。”

鄧澤越講越興奮,錢小蝶聽得直想笑。這個鄧澤,太會誇大其詞了,簡直滑稽,讓人忍不住想譏刺他兩句。她偷瞄一眼徐一輝,徐一輝眉頭深蹙,面色凝重,錢小蝶趕緊收拾起玩鬧之心,認真傾聽。

“我信步出了東門,想去無錫姐姐那裏躲幾天。沒走多遠,迎面一輛馬車絕塵而來,車上之人高聲喚我的名字。我定睛一看,原來正是家姐和家姐夫。他們中午接到兇信,急急忙忙趕來奔喪,恰好遇到慌慌張張想去投奔的我,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把事情前後經過跟家姐說了,告訴她劉捕頭想貪掉我家四千兩銀子。家姐也十分氣憤,她讓我扮作仆人,跟她回家,悄悄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另謀良策。於是我就跟著家姐的馬車回來了。到家時天已黑了,家裏人正如沒頭的蒼蠅一般,終於盼得家姐回來主持大局,猶如群龍得首,一時顧不上別的。我拉低帽檐,從夾道混了進去,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一白天,我一直躲在家姐房裏。大家忙著辦喪事,也沒人發現。”

徐一輝問道:“貨在哪裏?”

“我猜那不是什麽好東西,路上就把它給扔了。”

“扔了?”錢小蝶叫道,“你扔到哪裏了?”

“扔進那間茅廁裏了。”

“你撒謊!”窗外一個聲音響起,宋予揚推門而入,“貨在你爹的棺材裏!”

鄧澤頓時慌了,“沒有、沒有,不是這樣的。”

宋予揚問道:“你剛才跑去靈堂幹什麽?”

“我、我去給我爹上炷香……”

宋予揚笑道:“你去上香,能把孫姨娘嚇死?你分明是趁著沒人,偷偷地將貨藏進了你爹的棺材裏。孫姨娘走進靈堂,恰好看見你從棺材邊上往外走。你穿著你爹的衣裳,看上去像是鄧同從棺材裏爬出來一樣。平常人看見這副情景,都會嚇壞,何況她心裏有鬼。”

錢小蝶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麽回事,剛才她也被嚇得不輕。

鄧澤還要抵賴,徐一輝說:“這個簡單,去搜一搜就知道了。”

鄧泓、武平、管家等人都在門外候著,見三人押著鄧澤出來,鄧泓上前說道:“官爺……”

徐一輝打斷她道:“這裏沒你們的事,都去二門外等著傳喚。沒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三人押著鄧澤來到靈堂,果然從鄧同棺材裏搜出一個布袋。布袋裏面層層密實包裹,一層層打開,最裏面是一個一個小紙袋。打開一個,裏面是金黃色粉末,錢小蝶卻不認得。徐一輝拈起一撮聞了聞,微微有些香氣,“銷魂散。”

鄧澤洩了氣,耷拉著腦袋,不吭聲了。

宋予揚拿出那把長柄鐵錘,“鄧澤,這個你見過嗎?”

鄧澤瞟了一眼,低下頭說:“不是我的。”

“當然不是你的,這是倚翠樓翠鳳姑娘的。你偷出來,想用它做什麽?前天晚上,也就是二月十四日,徐捕頭和錢大小姐來鄧府做客。那天晚上你回到家,在廚房吃完飯之後,你去了哪裏?”

鄧澤說:“吃完飯我就走了,哪兒也沒去,直接去了倚翠樓。”

“撒謊!翠鳳姑娘說你是三更之後才到的倚翠樓,中間的兩個時辰你人在哪裏?”鄧澤面如死灰,一言不發。宋予揚說,“我來告訴你吧。前天晚上,你在廚房吃完飯,假裝出了家門,然後趁人不備偷偷又溜了進來,藏進內院。等到夜深人靜,鄧同熟睡之後,你摸進他的臥室,用這把錘子試圖撬開他床頭暗櫃。後來發生了什麽,讓你慌慌張張,把錘子落在了床底?為什麽鄧同第二天一大早被人發現暴斃床上?你老實交代!”

鄧澤低聲說道:“我也是被逼急了,迫於無奈。八公說我再不還錢,就卸了我一條腿。”

宋予揚說:“你爹死了,家產都是你的了,暗櫃撬不撬得開也就無所謂了。對不對?”

鄧澤面色瞬間變了,“什麽意思?”他挺起胸膛,大聲嚷道,“我是一個讀書人,倫常我是懂的,這是天大的事!你們官府中人,理應謹言慎行,怎能如此信口雌黃?”

宋予揚笑道:“我說什麽了?”

“你剛才分明是在暗示是我殺了我爹。”

“不然呢?”

“冤枉啊!”鄧澤叫起屈來,“我怎麽會殺害自己的親生父親?我不是那種禽獸不如的東西!”

“前天半夜,你在鄧同臥室裏都做了什麽?”

鄧澤一咬牙,說道:“前天晚上我的確又回來了,家裏人都忙著,沒人註意我。我藏在書房裏,等我爹睡著之後,進到他臥室,想撬開我爹床頭的暗櫃,拿點銀子出去還債。可是那把鎖太結實了,我怕驚醒我爹又不敢使勁兒,半天都沒撬開。後來有人來了,外面有很輕的腳步聲。我一慌,就躲在了床底下。然後我就聽見床板嘎吱嘎吱響了一陣,好像我爹他醒了,然後咚地一聲,我嚇了一大跳,不知出了什麽事,又不敢出去看。門外的腳步聲慌慌張張地跑遠了。我又等了一會兒,四周完全靜下來,我這才從床底下爬出來。我往床上瞧了一眼,我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面目猙獰,好像在睡夢中已經知道了我來偷銀子。我腿都嚇軟了,再也沒膽子去撬櫃子,於是就戰戰兢兢地走了。第二天早晨添財到倚翠樓找到我,我才知道那些動靜是我爹半夜突發急病鬧出來的,我看他那一眼的時候,他已經魂歸西天了。” 鄧澤擡袖子擦了擦眼睛。

宋予揚點點頭,問道:“後來你還是撬開了暗櫃,那是什麽時候?”

鄧澤說道:“是劉捕頭逼我撬的,他說我爹收了他四千兩銀子,讓我撬開櫃子拿出來,去和人做筆交易。他還說,你們懷疑我爹是被人毒死的,我要是不幹,他就把我告發了,說是我下毒害死了我爹,好繼承家產。我被逼無奈,下午我買了棺材回來,給我爹入了殮之後,管家帶著家人擡著棺材出去了,我說我收拾一下屋裏就來。等人都走了,我就撬開了暗櫃,拿了銀票,鎖上上房門,出了家門。後來的事我剛才都說了。”

宋予揚說:“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撬開了上房門?”

“不是。昨晚上家姐、家姐夫在這兒守靈,我在他們房中睡了一夜。今天早晨聽家姐說,家裏失竊了……”鄧澤眼光躲閃起來。

宋予揚問道:“鄧泓有沒有說是誰偷的東西?”

鄧澤說道:“家姐一向不喜歡……她說的那些,全無憑據。”

“鄧泓是懷疑朱彩兒?”

“都是些胡亂猜疑,不足為信。”

“你以前喜歡過朱彩兒?”

“哪有此事?”鄧澤羞赧地低下了頭。

“前天晚上,朱彩兒說她屋裏有個黑影,是不是你?”

“不是!我去她屋裏做什麽?半夜三更的,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鄧澤矢口否認,一張臉漲得通紅。

宋予揚拎起桌上那個布袋,“你知道這是什麽?”

“不知道。”

“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銷魂散,私藏者重罪論處,買賣交易者罪加一等,一律問斬。”

鄧澤哭喪著臉說:“我就知道這不是好東西,早知道扔進茅廁裏就好了。”

“你以為你把它扔了,劉暢會放過你?現在我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把這個袋子拿去還給劉暢……”

“不不不!”鄧澤拼命擺手,“我不去!我不去!打死我我也不去!”

宋予揚和徐一輝對視一眼,徐一輝說道:“鄧澤,你聽好了,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把這袋子交給劉暢,你辦成這件事,我保證在雷大人面前替你表功,免去你一切罪責;第二,我現在就抓你去杭州府衙,從現在起到秋後問斬,你還可以多活半年。”

鄧澤嚇得呆若木雞,錢小蝶勸道:“鄧澤,你是個讀書人,舍生取義的道理你應該懂的。”

鄧澤嘟囔道:“我人都死了,說這些假話空話還有啥用?

徐一輝說:“你放心,我會全力保護你,不會讓你死的。”

鄧澤去屋裏換衣服,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出來。三人在二門外等鄧澤,錢小蝶趁空問道:“三哥,你怎麽知道鄧澤在鄧泓房裏?”

“你記不記得今天早晨我們來鄧府,管家說哪裏都找不到鄧澤,當時鄧泓是什麽表情?”

錢小蝶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鄧泓有些漫不經心,一點兒都不著急。不過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姐弟倆感情不深,畢竟鄧澤要是死了,家產就是鄧泓的了。”

“沒錯,當時我也這麽想。可是剛才孫氏說鄧同詐屍的時候,你有沒有註意到大家的神情?”

“沒有。”錢小蝶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剛才我也有點兒被唬住了。”

“這就對了。剛才的場景的確很能唬住人,不僅朱彩兒、荷香這樣的弱女子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就連素來大膽的錢女俠都一時色變。可是,鄧泓和武平卻非常鎮定,掐人中、搬椅子、叫熱茶……有條不紊,沒有半點兒驚慌。為什麽?”

錢小蝶恍然大悟,“因為只有他們兩個知道,從棺材裏跑出去的是鄧澤,根本不是鄧同詐屍。”鄧同的惡行一樁接一樁被揭開,錢小蝶便不肯再叫他叔叔。

“對。所以我猜鄧澤一定是被鄧泓藏了起來,因此我們才遍尋不著。你還記得喜鵲說的,‘廂房裏有個人’嗎?鄧泓就住在二進院落的廂房裏。”

“聽你一解釋,我覺得破案子真是太簡單了。”

徐一輝在一旁說道:“聽起來都不難,做起來就難啰。”

錢小蝶說:“對啊,三哥這麽一點,我就明白了,可是他不說,我決計想不到。所以他是神捕,我不是嘛。”

宋予揚說:“這種小疑點,破解起來不費腦子,多留點兒神,也就夠了。”

徐一輝笑道:“小蝶你別再誇他了,越誇他越自大輕狂。”

“三哥說到做到,不能算自大輕狂。”經此一役,錢小蝶對宋予揚是由衷欽佩。“三哥,鄧同命案,你是不是已胸有成竹了?”

“兇手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如何找到證據,怎麽去證明,就難了。我一時還沒想到辦法。”

錢小蝶驚訝地說:“你們都知道兇手是誰了?我不知道呀……”

“鄧澤出來了。”徐一輝提醒錢小蝶收聲。錢小蝶從臺階上站起來,鄧同垂頭喪氣地走出二門,鄧泓哭哭啼啼地跟在後頭,嘴裏喃喃地咒罵著:“都是那個掃把星害的,克死了自己的爹,又克死了我爹,害得我家禍事連連……”鄧澤抹了兩把淚,提了燈籠一步一捱地走出家門。

錢小蝶躲在大門裏往外看。鄧澤走到第一個巷口,兩個黑影躥了出來,一個上去就是一腳,踹得鄧澤一個趔趄,另一個奪過鄧澤的燈籠,扔在地上,兩腳踩滅。兩人四處張望了一番,推著鄧澤走了。

徐一輝說:“予揚,我們分頭行事。我跟著鄧澤,你和小蝶去找雷大人,請他派人增援。”

今晚的月光太過明亮,徐一輝不敢跟得太近,遠遠地看著那兩人,一左一右緊緊傍著鄧澤,急匆匆地穿街過巷,來到一座宅院門口停下,敲了敲門。不一會兒劉暢從門裏出來,四個人湊在門口嘀咕了幾句,劉暢在先帶路,拐了個彎,往城南走去。

人家漸漸稀少,前面孤零零一座破廟,黑暗中有人和劉暢彼此呼喝了幾句,劉暢推著鄧澤進了廟,餘下兩人在廟門口守著。

徐一輝繞到後邊,後門有兩個人把風。他悄悄走到北窗下,找個陰影躲起來。破廟八面透風,窗框上只剩下半扇窗扇歪歪斜斜地掛著。徐一輝透過破窗往裏張望。

廟裏點著幾支火把,二十來個人,一名胖大漢子坐在上面,手裏抓著一只燒雞,一邊撕啃一邊對劉暢說:“劉捕頭,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劉暢命鄧澤遞上袋子,對方驗了貨,胖大漢子一努嘴,旁邊有人掏出一沓銀票,交給劉暢。

劉暢就著火把的光清點了一遍,“不對啊,常老大,說好的價,你怎麽少我五百兩?”

常老大滿嘴油光地笑了,“你讓我們兄弟在這破廟裏喝了兩天的風,不該買酒請客?”

劉暢爽快地說:“行!這客我請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啥條件?”

劉暢目露殺氣,指指鄧澤,說:“替我宰了這個小兔崽子!”

“劉——”鄧澤直著嗓子只叫了一聲,脖子便被劉暢卡住,“這兔崽子不聽話,不殺了他,你我都得死在他手上!”

常老大笑道:“這個容易。來人,給他個痛快的!”

一個人上前扭住鄧澤,另一個舉刀便砍。

“住手!”徐一輝一聲斷喝,飛身從窗戶跳入。幾乎同時,一把刀從南邊飛進,鐺地一聲磕飛砍向鄧澤的鋼刀,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緊跟著跳了進來。

“什麽人?”常老大扔掉手裏的半只燒雞,從手下手裏接過一柄大砍刀,“給我上!”

徐一輝認得,飛刀的正是南昌府捕頭謝知遠。謝知遠揮拳放到幾個小嘍啰,一扭頭看到了徐一輝,“徐一輝?你怎麽來了?你和劉暢是一夥兒的?”

劉暢幾步朝門口躥去,徐一輝揮刀攔住了他的去路。

廟裏混戰起來,鄧澤趁亂一蹲身,手腳並用爬到了供桌底下。□□內熱乎乎的,他不知啥時候尿了褲子。

耳邊呼喝連連,兵器相擊,叮當亂響。鄧澤抱頭坐地,嚇得閉緊了眼睛,肚裏暗暗地把諸天神佛求了個遍,求他們保佑徐捕頭旗開得勝,把壞人統統殺光。突然,門外腳步聲雜沓,喊聲震天。鄧澤微微探出頭望去,前後廟門俱被踢飛,一隊官兵奔將進來,手持火把,將廟裏點得亮如白晝。弓箭手彎弓搭箭,將常老大一夥團團圍住。

嘍啰們惶惶然不知所措。常老大尚不服氣,手中大砍刀虛掄兩下,一支長箭破空而來,嗖地一聲正射中他的右臂。常老大撒了刀,捂著胳膊哇哇大叫起來。劉暢長嘆一聲,扔下了手中的刀。眾人紛紛扔下兵器,束手就擒。

“師兄!”錢小蝶奔上前來,徐一輝衣襟上血跡一片,讓人好生擔心。

“我沒事,沒受傷。”

謝知遠指揮官兵捆人,宋予揚四處看了看,問道:“鄧澤呢?”

“我在這兒!”鄧澤從供桌下探出頭來,揮了揮手,慢慢爬了出來。他兩腿發軟,也不知是嚇的,還是蹲久麻了。

三人忙了大半夜,同謝知遠一起將一幹人犯押送杭州府大牢,鄧澤也暫時收監,等候雷大人發落。

錢小蝶頭一回參加這麽刺激的行動,興奮不已,回到驛館猶自說東說西。宋予揚連著熬了兩夜,困倦已極,打了個哈欠說:“我要睡了,你們慢聊。”

宋予揚關上房門,將燭臺放在桌上,解下腰間順袋,拿出那只黑色的背囊,把背囊裏的東西悉數倒在桌上,一樣一樣查看。

一柄精致華麗的匕首,柄上嵌著一顆指肚大小的綠寶石,鞘上鑲著各色小粒寶石,串連成古怪的圖樣,看著不似中原之物。匕首只有四寸來長,宋予揚抽出腰刀,他的刀是六扇門特制的,精鋼打造而成,鋒利無比。宋予揚拿起匕首往刀背上用力一磕,刀背上磕出一個豁口。這柄匕首當真是削鐵如泥。

一個硬木匣子,上有機括、小孔、抽鬥,打開抽鬥,裏面滿滿一盒銀針,針頭熒熒綠色,餵有劇毒。宋予揚皺起眉頭。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這就是江湖上最毒辣的暗器,暴雨梨花針。

一只白玉瓶,一個綠玉盒。白玉瓶裏裝著些白色藥粉,綠玉盒裏是淺綠色藥膏。宋予揚拿在手裏端詳一番,聞了聞,一股藥香。那女飛賊還真講究。

一把細長條的鑰匙。一個絹帕包著的小包,絹包裏是一個小小的玫瑰玉墜。背囊裏的東西都十分精巧名貴,惟有這個玉墜卻十分普通。玉墜吊在一根細細的金鏈下面,鏈子卻是斷的。宋予揚顧不上疲倦,就著燈光,動手修好鏈子,依舊包在絹帕裏,然後將桌上的東西一股腦裝進背囊。

天已微亮,宋予揚將背囊的帶子纏在手腕上,將背囊抱在胸前,倒頭睡去。

錢小蝶錯過了睡點兒,天快亮時才朦朧睡去,一覺醒來,時候已近正午。外邊屋裏靜悄悄的,她匆匆洗漱完出來,只有徐一輝一個人在。“師兄,你早起來了。三哥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他說今天是限期的最後一天。”

“什麽限期?”

“你忘了,他和劉暢約定,三天之內要破了鄧同命案。”

“可是劉捕頭已經被抓了,之前的約定也都作廢了吧。”

徐一輝笑道:“你不知道宋予揚,他好勝心強著呢,從不服輸。就算劉暢死了,他也要三天破案。”

徐一輝今天閑著沒事。昨晚杭州府抓了一大票人犯,急需人手提審、錄口供,謝知遠卻無論如何不肯讓徐一輝插手,就因為他是總捕頭的徒弟。總捕頭嫌疑未除,他的徒弟自然要被摒棄在案子之外。徐一輝深知謝知遠的為人,這人出了名的一根筋,做事不懂權變,大家都不喜歡他。謝知遠唯獨和宋予揚交情甚好,宋予揚總為他辯護,說他為人正直,沒有私心。徐一輝懶得與謝知遠爭執,忙了兩天,好容易清閑下來,便帶著錢小蝶在城裏四處轉轉。

杭州城繁華熱鬧,二人一直逛到太陽落山,華燈初上,又在街上吃了晚飯,然後才慢悠悠地回到驛館。

宋予揚在驛館等候多時了,一見徐錢二人,立刻跳起身來,“你們倆總算回來了。”桌子上放著一個酒壺幾個酒杯,還有幾包藥粉,“一輝,快來幫我試藥。”

桌子底下有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狗,躲在宋予揚腳下,大大的腦袋圓圓的眼睛,撲棱撲棱地沖著錢小蝶直搖尾巴。

“哪兒來的小狗娃?”錢小蝶蹲下身子,叫道:“來,過來,過來呀,別怕。”她伸長胳膊把小狗抱了出來。

宋予揚倒了三杯酒,撮起三種藥粉分別放入三杯酒中,遞給徐一輝。徐一輝一一嘗罷,搖了搖頭,說:“都不是,這一杯是蒙汗藥。”

宋予揚挑起大拇指,“厲害!你再試試這個。”他又倒了一杯酒,放了兩種藥粉進去,搖勻了,遞給徐一輝。

徐一輝仔細咂摸半天,說道:“是這一杯了!”

宋予揚長舒了一口氣,“這就對了。”他把兩種藥粉摻在一起,包好,小心地放進懷裏。

徐一輝問:“這是什麽藥?”

“天機不可洩漏。”

“三哥你抱只小狗來做什麽?”錢小蝶抱著小狗不肯撒手,點著小狗的鼻子柔聲問道,“你餓了吧,別急,我來餵你。”旁邊高幾上放著一只陶罐,滿滿一罐子牛奶。

宋予揚忙說:“快別動!這狗是送給朱彩兒的。”

錢小蝶縮回手,訕訕地放下小狗。

朱彩兒見到小狗的反應和錢小蝶一模一樣,她撲上來,欣喜地把小狗抱在懷裏,十分憐愛。“好可愛的小狗,是送給我的嗎?”小狗漆黑的眼珠望著她,嗚嗚地叫著,愈發可憐。“小可憐,它是餓了吧?”

宋予揚要了一只碗,把牛奶倒進碗中,從懷裏掏出一包粉末倒進去,攪拌均勻了,遞給朱彩兒。朱彩兒問:“你放的是什麽?糖粉嗎?”朱彩兒對這個英俊的少年捕頭印象極好。他人長得好看,待人又溫和,嘴角總是含著笑,聽人說話的時候神情專註。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中,他就像一縷暖陽,溫暖人心,給人希望。如今他專程來找她,還送只小狗給她解悶,朱彩兒開心極了,說話間眼波流轉,臉現紅暈,她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十分美艷動人。

小狗餓壞了,低著小腦袋吧咂吧咂地喝奶。朱彩兒喜滋滋地看著它,不住地撫摸它的小腦袋。一碗奶頃刻見底,小狗伸出舌頭舔舔她的手,朱彩兒笑問:“怎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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