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閾值與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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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年前開始,全民收藏文玩,今兒收這個,明兒收那個,時時得盤點兒什麽。今兒盤這個,惦記那個;後兒盤那個,又想別的。陳悠仍然記得自己當年坐在琳瑯滿目的文玩店裏,一邊喝茶,一邊聽家裏的長輩和老板閑聊,順便偷師,學學眼力。波羅的海蜜蠟掛件,海南黃花梨把件,蘇工橄欖核雕手串,包漿獅子頭核桃,和田玉手鐲,田黃瑞獸印章,蟈蟈葫蘆,南紅雕件,正星正月菩提一零八籽佛珠……時不時也收幾件。慢慢收得多了,家裏的長輩和文玩店老板也提醒她:“文玩,是你玩兒它們,別被它們玩兒了。”

道理相通。懂節制,知饜足,取中正。任何事物都有它的閾值,包括人類的味蕾——調料的種類超過一定數量,味蕾就很難分辨了,分辨不出來,大腦覺得累,對美味的愉悅體驗也就降低了。

李亦然有時在外面學了新的菜式,也會到周末食堂來教陳悠試做。陳悠習慣把果蔬食材切片生吃試味,分別沾淡鹽水、蜂蜜水、檸檬水、花椒水再試,往往看起來紛繁喧鬧的菜肴,調味越簡單,越令人印象深刻、更覺美味。每次試做新菜成功,李亦然總不忘囑咐一句:“我這都是國宴級後廚秘籍,你學歸學,別到處嘚瑟。”他半個科班出身,師兄弟裏不乏臥虎藏龍之輩。

陳悠嗤笑他想多了:“鬧肆小館兒,就算我說國宴級別,也不會有人信。”

其實,對於外面餐廳經常推出的綜合口味、新品搭配,陳悠更喜歡做減法,比如一小份芒果椰漿口味的冰淇淋,在陳悠看來,不如直接去吃中份芒果、椰子,再喝一杯全脂牛奶,即使攝入的熱量相當,在消化道中的吸收利用、轉換耗能也是後者更健康。

陳悠經常看著寫字樓外的夜景和街道兩邊川流不息的車輛,看著那些忙碌而疲憊卻仍要強打精神的身影,看著實際年齡遠比自己年輕卻提前衰老的面容,總是暗暗替他們擔憂。她以前經常朝五晚十一、連軸轉三十六個小時以上,更少有機會留意三餐。直到一天晚上,血突然從食管往上頂,止不住地躥出喉嚨——上消化道大量出血。好在當時距離最近的三級甲等醫院只隔著一條十米寬的馬路,在急診室就醫的時候,剛好是自家親戚當班,省去了很多麻煩。等病情轉好,醫生坐在辦公桌前問她:“情況這麽嚴重,第幾次了?”

陳悠想了想:“之前還有一次,沒這麽嚇人。”那次是跟著咳嗽帶出來一點兒,陳悠也沒往深了想,胃潰瘍、穿孔什麽的,她以為自己一日三餐不落就輪不到頭上。

醫生講的也很直白:“你這樣兒的,最近好幾例,常規檢查沒大毛病,都是工作學習壓力大、作息時間不規律、不註意飲食均衡。一旦發生大出血、止不住的話,十五分鐘之內到不了醫院,以後都不用到了;要是還有第三次,就絕沒第四次了。”

“啊?”陳悠沒想到自己這就被下了“最後通牒”。

她剛開始學法律課程的第一年,跟的第一個案子,在尾聲階段,工作團隊遭到過對方炸彈威脅,她後知後覺,沒後怕過——事後有師兄問她,“萬一真炸了,回不來,你們不知道怕啊?”陳悠覺得這問題特可樂,她神經反射異於常人地說,“炸都炸了,要害怕,也是你們事後出現場的怕,我死都死了,還能知道什麽?沒炸,就不可怕,怕也是白嚇唬自己,瞎耽誤工夫、浪費生命。”

將近二十年前,發案在自古以來的煙花流脂小城、起初眾人都以為是樁風流韻事,揭開來卻是個無底黑洞,搞得預審人員欲哭無淚、想撤出來都晚了。後來掀起的波瀾,貢獻了持續十餘年的大瓜,陳悠從未成年到獨當一面,這個案子都沒塵埃落定。一次餘波,讓他們的車在高速路上剎車失靈還要繼續狂奔六十多公裏,不斷穿梭在大型貨車、拖車夾縫裏求生存,左右車輛間距之窄、行駛時速之快,會車的時候把車窗外的空氣都擦出了金屬哨一般尖銳刺耳的嘯叫。同車一位師兄臉色慘白地說“悠子,等這次的事過去,你趕緊找人嫁了吧!”他沒說出口的另一層意思是“別幹這個了!”憑家世背景、工作能力,如花似玉的小師妹犯不著跟他們一起玩兒命——陳悠無暇分神,心說“我要是早嫁了,你現在還有命?”——他們都知道,上次,遇到同樣險情,另一車人,無一生還。要不是祖師爺有訓,“嘴賤命薄”、“穢語勿言”,陳悠真想罵街。有家承的師兄說過,男婚女嫁,等於自廢武功,很多糟心的東西就看不見、聽不著、遇不到了,可有些事情也就擋不住了……“六合之外,聖人不言”、“子不語怪力亂神”——“不言不語”不是“不知不信”,人若真能“無知無覺”倒也罷了。

和同僚一起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時時刻刻,陳悠都沒怕過,只是那些故去的人,讓她心裏從此有了過不去的坎兒。

在一個私人場合,有位從地方系統退下來的老人,推心置腹地和她談過,“都說‘人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我這輩子,假酒喝過,假案辦過,有時候,就是‘一念之差’,人總得活著……別和自己過不去……和別人過不去,總有人問我,‘你覺得值麽?’……可是有時候,不恰恰正因為有太多的智慧、理性,告誡人們‘不值’,才姑息養奸、助長了孳生出來的惡?縱容惡毒的善良,是真的善嗎?——這些道理,我們,比你們懂得更早……你們覺得我們老家夥‘愛惜羽毛、不作為,活得心安理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我們都明白,可我們也相信,等你們活到我們這把年紀的時候,就懂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無奈,個人的能力和權力越大,越應該懂得什麽是“動心忍性”,不能全憑個人意志去輕率做出可能影響歷史進程的決定——結果就是你明明知道事有瑕疵,但輕易松動、偏離既定規則,註定就會在其他事情、不遠的將來造成更多無法挽回的損失和更大的錯誤……幹我們這行的,誰年輕的時候還不是個‘憤青’、‘刺兒頭’?……你們現在遇著了過不去的坎兒,也許過幾年再回頭看,時代變遷,就不算什麽了,多少人湮沒進去,渣兒都沒有……你們得學會放下,我不是教你放棄——‘擱在心裏’,沒毛病。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講,你們有能力學著多線程處理任務,別讓這道坎兒就給絆住了……它不是鴻溝,我相信,總有一天,社會進步了,這條路就能修成、走通了,你們師兄弟輕輕一擡腳,就把它邁過去了……抓著一個單線程不放,你覺得值嗎?”老人終究有老人的睿智,洞悉世事——陳悠這輩子,什麽顏色都見過了,黑的、白的、灰的、紅的、藍的、綠的……花花世界,紛紛擾擾,非逼著她真心實意地說出“不值”這兩個字,那離六界崩塌也就不遠了。陳悠感激老人的提點,“撿著芝麻丟西瓜”固然不值,“抱住一個西瓜丟了更多的瓜”,也……“其實不值。”回答的時候,陳悠笑得釋然。

啃不動的肉骨頭,得放回鍋裏繼續煮;夾生的瓜果,要收進紙袋、冰箱裏自然回熟。以逸待勞,才有了後來接二連三的大瓜——吃第二個瓜的時候,斜刺裏不知道哪冒出來只蛤|蟆跳到了大家的腳面上,級別忒低,本著“殺雞焉用宰牛刀”的原則,師徒幾個本沒想理會,蛤|蟆卻幾次三番來幹擾視線,陳悠和師弟氣不過,順著蛤|蟆出沒的蹤跡隨便一摸索,就牽出了第三只大瓜——“主動上門送人頭”的第三只大瓜,竟了結掉二十年前差強人意的懸案……殊途同歸。陳悠也反向推理過:究竟是純屬巧合,還是棄卒保車?——最終認定:天網恢恢,“棄車儆卒”。塵埃落定之際,老人又出來做“說客”,“多少人這輩子都摸不著一條藤蔓,一個瓜就夠寫滿一輩子功德簿的,那也是鳳毛麟角了——你們幾個小崽子,年紀輕輕,爪子底下動不動就撲騰來三個瓜,這是運氣好麽?”——這是“驚回首,不易幟”的未忘初心。“我也不信,明裏暗裏,就我們幾個不糊塗、看得出來、查得清楚?”陳悠的師弟嘻嘻哈哈地作答,他剛翻查了二十三、四個法人單位的資金線索,整理出七、八名關聯人員,厘清了一條並不覆雜的利益輸送、洗錢渠道,“不過是你們老家夥精明得很,欺負我們一根兒筋、認死理兒,拿我們紅四代當槍使,吃定了我們眼裏揉不得沙子、愛管閑事——你們咬準了我們要是撂挑子,將來死了都沒臉見開國的那一代先祖,對吧?”這“閑事”,換了旁人,還真不好管、不敢管。

不是所有說客都受歡迎,也有自認“位高權重”利令智昏的,都被陳悠的師父擋了駕。比如有一次,師父對著電話那頭兒裝神弄鬼,被帶著陳悠匯報工作的師兄撞了個正著——“您也知道,我手底下這組人,沒一個正經,投胎的畜生、托生的鬼、借屍還魂的半妖、沒睡醒的……您茲當我們也是一群坐井觀天的癩蛤|蟆,沒見過什麽世面,不知好歹、不識時務、六親不認、亡命之徒。”

掛掉電話,師父看著面前似笑非笑的徒弟,略帶歉意地開口:“我剛才說的話……”

向來以冷言冷語著稱的首席弟子,皮笑肉不笑地幽幽然道出八個字:“可以理解,不敢茍同。”

陳悠努力憋笑未果,只好放棄,嫣然一笑將辦公室內的冷高壓一掃而空:“師父剛直不阿、言簡意賅,就是聽起來有點兒像罵人。”

坐在診療室裏,醫囑讓陳悠有點兒恍惚,恍如隔世的前半生,仿佛突然被一道滔天的碧波劈開了橫亙在眼前的幹涸裂谷。

醫生連處方都懶得開了:“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自己看著辦吧。再有你這個飲食一直太油膩,膽結石也快了,不是想摘了吧?”

噩耗接二連三,合著祖傳中醫“望聞問切”能醫未疾是真的啊?陳悠抽了口冷氣:“姑父,您別嚇唬我……”

我嚇唬你騙診金嗎?醫生沒好氣兒:“你們現在全這樣兒,‘白加黑、五加二’,仗著自己年輕、能掙錢,不拿身體當回事兒。等老了,知道自己掙的那倆糟錢兒,就算治得起病,也遭不起罪、著不起急,就晚了,懂嗎?——年輕人,沒有生活不行。”

陳悠在肚子裏腹誹:誰願終日沒有生活?我們的生活,去哪兒了?

總之就是城市變化反映經濟日新月異、工作生活節奏越來越快,陳悠的飲食條件隨著國家經濟發展迅速提升,窮人乍富,不知不覺,日均油脂、糖、鹽攝入量嚴重超標,還喜歡吃營養素含量極低的深加工食品——口腹上的光鮮富足掩蓋了食品工業之惡。人體必需維生素和必要膳食纖維存儲攝入量極低,必然導致健康受損。吃的起、病不起,那就得調整,不能太忙,還得忌口。從醫院回家的當晚,陳悠就在廚房和客廳裏一通掃蕩,反思著日常餐桌上經常出現的各種高油、高糖、高鹽菜品、外賣、零食、速食品,痛定思痛,下定決心:必須改變。

別人開店為賺錢,陳悠只為眼前,為了太陽第二天升起的時候,她能睜開眼睛。大城市的工作和生活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陳悠可以提前下車尋覓安全地帶,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剎車、跳車,所以她希望推廣健康餐飲理念,精簡人為加工,返璞歸真,吝惜食物,不貪縱,既為人類自己,也為地球生態和諧。

物質過剩的時代,如果消費者市場不能回歸理性、倒逼產能削減關停,那麽終有一天,自然界法則就會倒逼人類從地球上消失,甚至地球,也將不覆存在。

陳悠回到“歸零”狀態的初始設置,給自己的人生提出兩個問題: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能做什麽?當你一無所求的時候,想做什麽?

前半生的歷練,各路精英、行業翹楚教給陳悠的多種生存技能賦予她“任性”的機會——“你可以說你不想做,但不能說你不會做”。什麽都會,選擇就多,想做什麽都手到擒來、游刃有餘。反正工作難度、枯燥程度、客觀因素、成功幾率都是一樣的,選自己喜歡的,不後悔,就行了。

剛開始學習下廚的時候,陳悠往往是對著網紅菜譜,用秤稱量、計時器精確到秒,也總是失敗。後來漸漸做的多了,成功經驗逐一積累起來,觸類旁通,有時只看個菜名和照片就能根據廚房常識搞定。計量秤被束之高閣,畢竟網上的大部分菜譜也只重賣相、口味,忽視健康,陳悠不能照搬,對食材種類要調整,調料也需相應減少,做得多了,僅憑大腦就能完成用量分析。因工作需要,學生時代就訓練出來的時間意識也發揮了作用,五分鐘以內的烹調完全可以靠著“心裏有數”默默讀秒,再加上眼力經驗,從照本宣科的刻板變為根據實際情況靈活掌握,徹底擺脫了手忙腳亂的計時器約束。照學照做是第一步,跟著營養學基礎知識改進步驟、提高營養利用價值是第二步,用低熱量替代高熱量原料是第三步,至於能開店,則必須達到手眼腦配合度條件反射般的自動自發、熟練敏捷。而以往學過的醫學、心理學和刑偵方面的知識,能幫助她更好地觀察食客健康狀況、心理表現,為他們設計出更適合的餐單。

有粉絲向陳悠請教“如何將飲食結構調整至科學?”並且擔心“突然的調整恐怕無法適應,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口人,眾口難調,但健康隱患苗頭已現”。陳悠聽了跟著一起著急:人多更要用心,一下子改變,我也很難做到——我當初是用最笨的辦法,每天記錄自己和家人的飲食,用彩筆標示、歸類營養元素,魚、蝦、肉類用紅色,蛋、奶、豆類用藍色,綠色蔬菜用綠色,番茄、胡蘿蔔用橙色,紫色蔬果、黑色谷物、褐色菌菇用紫色,酸度明顯的水果用黃色,深加工、高熱量零食、甜品用粉色,每天、每周都總結一次,對飲食中不合理的部分,有意識地逐漸減少、調整至合理,時間可以放寬松些,一至三個月,最多半年就能完成——自主烹飪的食物,“少油、少糖、少鹽”永遠是第一要義。食材越新鮮,加工手段越“粗獷”簡單,營養元素保留越豐富,利用價值越高,熱量囤積越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那是供神用的,我們都是凡人。超規格享受,用老話說是“折福減壽”,按科學闡述就是:精細加工會造成營養物質不必要的損失,不利健康。

陳悠有時候會想起古人說過的“君子遠庖廚”,其實是“不得不遠”,而不是不會,更不是輕蔑不屑。因為廚房實在好玩得很,學問也是枚舉不盡,要真把中華飲食文化的精髓融會貫通起來,天下萬物間的事理也再無難處難辨的了,恰似“治大國如烹小鮮”。但仁人君子萬不能矢志於庖廚,耽於美食如同耽於聲色,盛世尚可“炫富”,末路不免誤國。

關於“君子”——自我意識覺醒之後,每個凡人與生俱來的自信都是認為自己與眾不同。然後,大部分人通過成長歷練,慢慢開始認同自己的平凡無奇,只不過這個過程,有的人止步在青少年時期,有的人直到八十歲仍然可以堅持自我。對於後者,陳悠認為他們擁有強大的內心自省,並且往往伴隨著極高的道德修為,而不僅僅是幸運——這樣的人才機會修為“切磋琢磨、溫潤如玉”的“君子”。

無論成為君子與否,人們最終都將殊途同歸於平凡,只不過有的人會誤讀為“平庸”,有的人會對“平等”甘之如飴——關於平凡的思考,讓陳悠想到《平凡的世界》,她讀小說第一頁的時候,就愛極了那平鋪直敘、樸實無華的語言。陳悠和她的同班同學在小學階段就被班主任定義過了——你們都是資質平凡的人,沒有靠臉吃飯的資本,更沒有任何財商天賦,必須努力讀書,除了多讀書,你們沒有任何可以超越平凡的可能,金山銀山一樣坐吃山空。

在沒有任何社會閱歷、人生經驗之前,班主任的教導對學生們來說,不過是句空話。網絡上自由信息泛濫,讓三觀端正的吶喊,湮沒於對炫富、拼爹的暧昧態度。人到中年,回頭一看,哪怕是具備靠臉吃飯的資本、天賦財商的各種二代,想要長久維系一份“體面”,也得多讀書、讀好書,在讀書積累的過程中,做好消化思考、自我完善的功課。

陳悠讀過的書很雜,因為對中國文化的推崇與自信,她讀過次數最多的是未完結的《石頭記》,她喜歡曹公和脂批的設謎與猜解,可以當作推理小說看。不過對人世間溫情與冷酷的最初認識卻來自《悲慘世界》,珂賽特的甜美,冉阿讓的救贖。

雖然有“大師”說過,陳悠本該是個男孩,後來不知何故,變成了女的——李亦然男生女相、陳悠女生男相,盡管在卦書上說是“大富大貴”的命格面相,也確實困擾過他們——但是,自從廚藝開始精進,陳悠就很慶幸自己是女生:不必立志成為君子。如此一來,她就可以一頭鉆進廚房,不問世事,只管自己吃得健康、吃得盡興。能力之餘,發動親朋好友、借助粉絲影響力,“醫者父母心”,在吃吃喝喝的“歧途”上,“能挽救一個是一個”,也不枉在這世上又走過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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