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機課自習時間，老師沒在，教室裏一片躁動，交頭接耳的聲音窸窸窣窣。坐在教室第一排中間位置的少女陳悠試過幾個數字段、重覆刷新瀏覽器、確認能正常打開網站首頁之後，朗聲向大家通報消息：“行了行了，搞定了。大家改一下兒網關設置，把最後改成幺五幺到兩洞洞之間任意數兒，就能登錄外網了。幺八拐我用了啊，你們要是報沖突就再換一個。”

後排立即有男生表達感激：“陳悠，你就是我的女神！”

鄰座的男生跟著起哄：“我沒聽錯吧？剛才是有人表白嗎？”

少女陳悠對同學間的玩笑套路早已熟悉，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背對著他們的聲音仍保持了嚴肅：“安靜！不許把老師招過來！”她剛登錄了OICQ，就有對話窗口彈出來，是少年李亦然的留言——“小妹，我和哥們兒新開的酒吧，幫哥宣傳一下。”

少女陳悠隨手覆制了地圖、地址和電話，又加了一句“老板是我哥，大家幫襯哈~！”發送到班級群聊。

消息才剛發出不過幾秒鐘，就有一位女生氣勢洶洶地沖到少女陳悠面前，滿面通紅地質問：“陳悠你什麽意思？”

少女陳悠在心裏納罕：我怎麽了？

女生語氣強硬：“那是我朋友的店！”

少女陳悠想了想：“……那是我哥的店。”她以為對方是合夥人、小股東的“家屬”。

女生指名道姓：“李亦然是我朋友！”

這麽巧？少女陳悠覺得，對方態度像在宣示主權？是就是唄：“……李亦然是我哥。”這回答沒毛病。

坐在旁邊的少女林瀟瀟覺得氣氛不對，挽住陳悠的胳膊肘，問：“悠悠，沒事兒吧？”

後排的男生也註意到女生的劍拔弩張，低聲問陳悠：“怎麽了？怎麽了？”

鄰座的男生向來是班級中的意見領袖、矛盾調解大師：“怎麽個情況？”

少女陳悠審時度勢，恍然大明白。翻譯一下兒——在陳悠的少女時代，女生用這種態度說“李亦然是我‘朋友’”就等於在說“李亦然是我‘男朋友’”；而有些女生稱呼男朋友，也叫“哥”，遠沒有現在這麽口無遮攔直接“老公”、“老婆”、“媳婦兒”、“孩兒他爹”……所以在對方聽來，陳悠說“李亦然是我‘哥’”顯然另有一層意味。

少女陳悠暗自在心裏腹誹——李亦然您真行！我在北城上學，您住西城、上學在南城，我都能莫名其妙“被三兒”！她覺得自己還是別蹚這趟渾水了：“我……你打電話給李亦然吧！他跟你說。”

少女陳悠話音剛落，鄰座的男生就對她豎起大拇指：“妥妥正宮範兒，穩！”

後排的男生低聲哀嚎：“陳悠你什麽時候有的男朋友？”

無緣無故被少年李亦然牽連進狗血劇情裏的少女陳悠根本懶得解釋。

放學回家的路上，站在斑馬線前的少女陳悠突然從心底升騰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迅速判斷出，信源出自身旁一同等待紅綠燈的母女。少女陳悠暗暗心驚地用餘光確認：小女孩大約四、五歲的樣子，年輕的母親不過二十出頭。熟稔的信息，不可思議地從小女孩身上散發出來。她不敢側目端詳，她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怎麽會？”她在心裏難以置信地發問。就在這個時候，小女孩忽然擡起手來，輕輕地撫摸著少女陳悠掛在書包上的蝴蝶鑰匙扣。亮閃閃的水鉆滿鑲於栩栩如生的黑色亞克力蝴蝶翅膀上，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芒灼紅了少女陳悠的眼睛。指尖上一模一樣的靈動、愛惜、小心翼翼的觸感，隔著蝴蝶的翅膀、鑰匙扣的掛鏈、書包的背帶，不帶衰減地直達少女陳悠心底，喚醒了腦海中沈睡的記憶：那個時候，小小天使就是這樣，對陳悠姐姐手上戴著的異形戒指表示好奇，在媽媽的許可下，上前觸摸，帶著稚嫩、純潔的珍視！——這一次，小女孩被媽媽禮貌地制止了：陌生人的東西，未經允許，不要動。

很多年過去，陳悠每每想起那個奇妙的瞬間，都要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擡眼看回那對母女，她怕自己真的會像無數小說描述過的、電影場景裏的經典橋段一樣，站在車來人往的街頭，對著似曾相識的陌生人，倏忽淚流滿面——那一定會嚇到她們，即便事後解釋，大部分人對類似“靈異事件”的接受程度也都有限，甚至忌諱。她有時也會責怪自己成長太慢，如果那天，早早學會了掩藏自己的真實情緒，躲在微笑面具背後大膽地回望，作為一位和藹的路人姐姐，親切地告訴小女孩“沒關系”，那麽再回想的時候，或許就不用徒增糾葛遺憾了。

淩晨，網吧裏有不少男生在組隊打網游，少年李亦然也混跡其中。一局終了，坐在李亦然旁邊機子上的劉毅踉蹌著站了起來：“不行了、不行了，哥們兒扛不住了，先回家睡一覺，明兒一早兒還考試呢。”李亦然沒搭話，只是嫌棄地沖他揮了揮手，轟他要走快走。

劉毅走到網吧服務臺前，快出門了，又想起什麽，回頭沖裏間喊：“李亦然！上我號兒跟薇薇說一聲兒，星期天一早兒接她，咱們釣魚去。”

少年李亦然頭也沒擡：“行！走吧。”

李亦然調出劉毅的QICQ號，輸入密碼，登錄，模擬著劉毅的語氣，給灰色頭像的對話框輸入留言：“親愛的，這周末有安排嗎？禮拜天早上七點半，我接你，跟朋友釣魚去，成嗎？”

消息剛發出去，回覆窗口就彈了出來，是OICQ隱身上線的少女鄭薇薇：“咱們倆，還有誰？”

少年李亦然繼續假裝劉毅：“李亦然和他女朋友，還有幾個你不認識，到了再說。”

“成。你怎麽還沒睡？明天不考試了？”少女鄭薇薇記性不差。

少年李亦然替劉毅回答：“我已經睡了。”緊跟著隨手發了一個自己常用的表情：zzZ。

少女鄭薇薇警覺起來：“你誰？”

少年李亦然摸不著頭腦：“我誰？”

少女鄭薇薇斷言：“你不是劉毅。”

少年李亦然還想抵賴：“我怎麽不是劉毅？”

少女鄭薇薇名偵探靈魂附體：“劉毅從來不用這個表情。”

少年李亦然驚訝：“這樣兒都行？”

少女鄭薇薇刨根問底：“你到底誰？”

少年李亦然只得坦白：“我李亦然。”

對話框窗口彈出，這次傳回的消息，是少女鄭薇薇的心血來潮：“我能加你OICQ號嗎？”

周末食堂，陽光照得室內暖洋洋的，簡明扼要地敘述完自己的青春期愛情故事，李亦然端起桌上溫熱的紅茶，抿了一口。

陳悠腦子裏一團亂麻地向李亦然確認故事情節：“後來您就和您哥們兒的女朋友在一起了，並且您哥們兒的女朋友，還是您前女友的閨蜜——是這麽個意思吧？”

李亦然回憶起昔日戀情，仍然覺得那是一場神奇的際遇：“而且我們倆在一起之前，我的事兒她全知道，包括我交過其他女朋友。她閨蜜、我前女友，把我們倆好多事兒都跟她說過。她的事兒，她前男友也多少跟我念叨過，我也知道。我們倆之前誰也不認識誰，但是我們倆的朋友在一個圈兒，她通過她朋友，我通過我朋友，就在一起了。你說是不是特有戲劇效果？——我覺得這要寫成劇本兒，有意思。”

陳悠繼續梳理劇情：“她讓您女朋友跟您分手，把您倆攪和黃了，然後您把她跟她男朋友攪和散了，其中有沒有打擊報覆行為暫且不論，反正最後您倆在一起。她把您收了，算為民除害——可您這故事說明什麽呢？”這符合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弘揚正能量主題要求嗎？

這網上不早有定論了嗎？李亦然笑了：“‘防火、防盜、防閨蜜’啊，妹妹。”

午後的陽光漫灑在飄窗上，風翻過榻榻米上的書頁，陳悠慢慢用文火煮著錫蘭奶茶。她盤算著電影的畫外音：“我必須聲明一下兒，李亦然貢獻的這段兒以他自己為原型的糟心故事，除人物姓名外，其他情節，基本屬實，絕非虛構。願廣大女同胞務必擦亮眼睛，交友須謹慎——防火、防盜、防渣男。”

李亦然有點兒慌：“不是、妹妹，咱不能這麽寫——你等我再捋捋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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