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笑從家裏出來的時候， 看了下時間， 還不到兩點。比起以往每次明明沒有事情了， 都還硬要待到晚上來說，這次簡直是前所未有的迅速。

走到公交站旁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回去的公交在面前停下來也沒有動彈， 半晌之後，才又拿出手機來打車。

因為是工作日的緣故， 一路上都沒有什麽人， 就算是經過一些繁華的商圈， 也沒有怎麽堵車。離自己住處估計還有四五個站地方的時候，提前讓司機師傅停了車。

在中午吃飯之前， 林嵐就發了消息過來，說已經在去H市的路上了，現在回去，家裏也沒有人。她就想這樣慢悠悠地溜達一會兒。

和他們好好談一談的這一幕， 時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遍，歇斯底裏的、得意洋洋的，甚至兇神惡煞的，什麽情況的都有。但唯獨沒有想到會是今天的這種， 平淡， 甚至比以前每一次回家都還要平淡。

唯一不一樣的，可能就是大家都難得地心平氣和坐下來說話。

雖然對上一次她直接走人的非常生氣， 但畢竟起因也還是他們沒有提前商量，她媽擺了一會兒臉色， 時蘭就是把這件事情給岔開了。時蘭經過上一次之後，應該是有下去了解過，說不定還去搜過她的馬甲，算不上幫她說話，只是比起之前來要客觀了很多。

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他們對玩游戲而且也不是正規比賽這種玩，仍然覺得還是有些“不務正業”。就算是現在收入尚，仍然還是覺得她沒有學歷沒有工作經驗甚至都不怎麽會和人交際，沒有辦法繼續長久發展下去。

唯一欣慰一點的只有她買房這件事情，他們臉上才稍微緩和了一下。至於真的留在C市還是去H市，出乎意料的，他們也都沒有過多地說些什麽。

然後坐在一起吃飯，飯桌上的話題重點仍舊不是她，是時遠現在的工作是小舟現在的學校。吃完了跟著時蘭一起去洗碗，時蘭還是那句如果有什麽不懂的，記得去問姐夫，語氣有些不鹹不淡的，仍然像是站在制高點去發號施令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話題不再是關於要幫自己去找工作介紹對象之類，破天荒的，時笑沒有覺得從對方這種不好的語氣中聽出一些其他的什麽，諸如不耐煩看不起嘲諷什麽的。

洗完碗後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走人。依舊非常平靜，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反而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其實很多問題，很多埋在心裏的想法，仍舊還是沒有是解決，但也不會有這個機會來解決。

像電視裏面，大家因為某些事情，開始爆發性歇斯底裏地大吵大鬧，順便把自己心裏種種不滿借機宣洩出來的情況，在現實發生的幾率實在是少之又少。

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悄無聲息地或被動或主動地，把當前這一頁翻篇。

就算是不翻篇，也不會有人在意和記得。

每個人的角度和立場都不一樣，光是生活家庭，要顧及那麽多的人，就已經真的很累了，誰要來天天關註你的想法，察覺你情緒的波動，然後再來小心翼翼地安慰你啊。

時笑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攢到錢了，終於可以在一直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不務正業的家人面前揚眉吐氣，證明自己。但事實卻是，知道她的確有能力讓自己過得挺好的，這個話題也就就此打住了。

辛辛苦苦紛繁覆雜的歷程對於別人來說都不重要，只需要知道一個結果，然後輕飄飄地回一句“哦”，事情就畫上了句號。

她這些心結和情緒，仍然沒有找到任何出口。

突然覺得也挺沒意思的。

其實早點和他們坐下來好好溝通說自己的確不算是不務正業，同樣也在努力賺錢認真生活，說不定他們也能漸漸接受，或者說也不是真的接受，大概更可能是一種不想繼續管下去之後的隨意。那樣的話，說不定這種憋屈的心情也不會像現在這麽濃重。

但如果這樣想了，那麽事情又可以往很久之前繼續拉了。

這種不管什麽情況下，都可以清晰明了堅定無比地說出自己想法和訴求的心態，時笑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做到。

自己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也還有很多的心結沒有解開，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事情也就只能這樣繼續不了了之了。

自以為可以改變，但在家庭和人際關系當中，這樣的想法往往有些不自量力。

自以為會改變，其實所有的事情都沒有得到改變。

想得太多，也只是在折騰自己。

明明是應該高興的事情，但卻有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時笑嘆了口氣，再擡起頭的時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快走到住的地方了。住的地方靠近商業中心，四周來來往往的人也驟然變多，而且開始熱鬧沸騰起來。

下雪了。

不同於之前幾次和昨晚那樣，這次的雪要下得更加幹脆直接。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來，觸碰到地面的時候，都沒有直接消失，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具體的形狀大小。

C市是南方城市，前幾天的雪粒子就已經讓人非常激動了，更不用說現在這種真正意義上的大雪。周圍人不管男男女女都有些興奮，一邊仰頭看天一邊伸出手去接，然後拉著同伴來幫自己拍照，眼角眉梢全部都盛滿了笑意。

時笑突然想起昨晚和沈業的對話，把手機拿出來給對方發了微信。

-我現在從家裏出來了，你大概什麽時候好？

這次對方沒有秒回消息，而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這麽早就好了？”沈業的聲音還是有些低，語氣中的笑意非常明顯。

“啊，昨天就已經說了的嘛，中午之前搞定。”時笑想了想，幹巴巴地又加了一句：“就是和他們一起吃頓飯而已。”

她現在心情還是有些低落，而且還是那種找不到任何理由的低落，完全沒有平時說一句馬上就笑三聲的樣子。

沈業沒有直接問她和家裏說了些什麽，像是隨便找了個切入點，問道：“吃了什麽？欸，我這幾天真的是受夠了酒店的早餐了，特別懷念那些家常菜。”

“就是，清蒸魚啊，炒菜啊，還有……”時笑突然說不下去了。

這種憋屈的交鋒其實以前發生過無數次，在她讀書的時候，高考完了的時候，決定去時蘭公司給對方打下手的時候……

沒有直接明了的不開心，就是說不清的煩躁，心裏堵著一口氣，幹什麽都沒勁兒，什麽都不想做。最好的治愈方法就是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面待著，打游戲也好，靜靜地坐著發呆也罷，隔個一兩天，也能從這些負面情緒中走出來了。

或許也不算是走出來，就是暫時把負能量壓下去了而已。

可這一次，還有人在她旁邊聽她絮叨說一些有的沒的。

在她停下說話的時候，沈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同樣也安靜下來。雪越下越大，沒什麽風，只有鋪天蓋地的涼意，讓這個南方城市徹底地沸騰了起來，四周喧鬧成了一片，但她卻能清晰地聽到從聽筒裏面傳來的呼吸聲。

時笑深吸一口氣，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決定換個話題：“你大概什麽時候過來？或者時間差不多的話，我先過去吧，直接H市見，你就不用特地過來折騰一通了。”

“你在家等著吧，我應該二十分鐘後就可以到了。”

“二十分鐘？”時笑有些驚訝：“你不是直接從S市過來嗎？”

按照最開始的計劃，如果時間合適，那就是沈業過來接她一起過去。或者就是她直接先去H市，找莫老斯他們，晚上再見面。

“是啊，不過今天事情不多，我早點走也沒有什麽影響。現在馬上就下高速了，本來還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你……”時笑緊緊地皺著眉，說：“萬一我沒那麽早回來怎麽辦？你不就是要一直在那邊等著？”

而且沒有她家鑰匙，來得太早也只能開著車四處漫無目的地轉悠。

“等一會兒就等一會兒，不然怎麽能算得上是驚喜？”沈業嘆了口氣：“不過現在看來，這個驚喜應該是失敗了。”

時笑沒說話，看著前面的紅綠燈，神情有些發楞，沒有再說話。沈業也不急，只能通過聽筒裏面的淺淺的呼吸聲，來判斷電話沒有掛斷。

良久，時笑才緩緩地開口，語氣輕得有些飄忽：“你，為什麽會和我在一起啊？”

沈業從高速上下來，找了個地方暫時停車，依舊是帶著笑意的語氣：“因為喜歡你啊。”

“可是為什麽喜歡我啊？”時笑有些迷茫。

“為什麽不能？”

“我永遠性情古怪，永遠不善表達，永遠不知道應該要怎麽去溝通，總是自以為是，眼高手低，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每天都想著要證明自己，但其實什麽事情都做不成。不管什麽事情，最後都會被我弄成一團糟，沒有辦法去克服負能量，只會怯弱地逃避。不管是家庭生活還是社交，永遠都是小心翼翼地，這樣不敢說那樣不敢做，自以為證明了自己，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自以為在某些方面天賦異常，但其實就連最喜歡的游戲，打得也都就那樣。”

“這樣，你還會喜歡我嗎？”

沈業那邊一直沒有說話，時笑等了很久，在等了不知道第幾個紅綠燈之後，對方低沈的磁性的聲音這才輕輕地傳了過來，一如每次打電話時候的那樣，帶著淺淡的從容的笑意，但語氣卻又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鄭重。

“每個人的性情都很古怪，但同時也會是很有趣。你不善於表達，但我會主動和你溝通。每一個人都會有自以為是的時候，也不用特地去證明自己，回過頭去想想，你會發現自己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你不僅是沒有弄得一團糟，甚至還在越變越好，負能量沒有誰能徹底克服，但你從來沒有讓它們影響到你的生活。家庭生活社交，你會小心翼翼地去顧及別人的感受說明你認真善良。比起以前的你，肯定早就已經不一樣了，能夠堅持自己的喜好，並且發展成自己的事業，固執但同樣也堅定，在這一點上就已經強過了很多人。”

“而且，誰說你游戲打得不好了。”

“不管是時清歌也好，笑笑也罷，你都能一挑三。”

“在我心中，你永遠戰無不勝。”

對面的綠燈驟然亮起，周圍的雪開始也越下越大。

時笑這時候甚至竟然還有心思在想，天氣預報果然誠不欺我。

她跟著人群走上了斑馬線，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每次從家裏出來時候的那種迷茫和手足無措的感覺仍然還在，但卻又和以前有了很大的不一樣。

依舊是不想怎麽開口說話，但心裏卻沒有那種發堵的感覺，反而像是有些空落落的。

什麽時候掛掉的電話，時笑也想不起來了，甚至都有些忘記了他們最後說的話。

手機因為長時間被舉在耳邊，早已經變得異常的冰涼，時笑把它抓在手中，緊緊地捏著放進了羽絨服的兜裏。封閉的溫暖驟然襲來，很快就變得更暖了起來。

因為溫差過大，時笑覺得自己現在的雙手肯定有些發紅，被拍下來說不定還會被人再帶一波節奏。什麽游戲圈誰誰誰的手好看，結果時清歌的手竟然是這個樣子之類的。

不過也有可能帶不起來，現在黑她的人好像變少了很多。

也是，論壇那邊的管理員村與西樓成了她的粉絲，有什麽惡意的節奏都會被搶先給掐滅在搖籃當中。更不用說，村與西樓本身就是一個節奏大師。就像現在精分的事情，應該很容易就成為腥風血雨的一個點，結果最後她竟然就這樣悄然而退，不僅沒有成為黑點，甚至還漸漸地成為了一個萌點。

村與西樓和孟天涯應該都功不可沒。

過了這段時間，得請他們好好地吃頓飯。

現在雪下得這麽大，晚上的跨年活動，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又會有些什麽活動。

室內還是室外，SUNMOON他們好像都沒有說。

這次她邀請了孟天涯和莫老斯一起去，說的是晚上七點，但今天她和沈業都那麽早，接下來應該去哪裏？

各種有的沒的的想法全部湧了上來，亂七八糟的，時笑就這樣漫無邊際地想著。

直到回到住的地方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徹骨的涼意。

她竟然在下著這麽大的雪的情況下，走了好幾站回來。

還挺堅強。

時笑在心裏感嘆了一句，然後才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天色有些昏暗，冬天的客廳幾乎從兩三點鐘開始就要開燈了，摁下開關之後，客廳驟然變得一片明亮。

前兩天被收拾出來的大大小小的紙箱已經全部被搬走，平時滿滿當當的地方現在看起來有些空曠。林嵐走的時候應該特地把四周全部打掃過一遍，看起來空曠而又幹凈。

時笑拿出手機給對方發消息，問她是不是已經在收拾了，對方沒有馬上回覆，估計正在忙。

在客廳和主臥轉了兩圈，確定對方沒有任何東西落下之後，這才又進了自己的臥室，臥室空調的溫度現在也明顯起來。時笑沒有開燈，脫掉厚厚的外套之後，直接躺在了床上。

明明腦海中翻騰著各種各樣的事情，但就是覺得前所未有的空，空得有些困。只想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

沈業電話打過的時候，她才猛然驚醒，就這一會兒的功夫，竟然差點就睡著了。

“你現在已經到了嗎？”時笑翻身坐起來，還有些發懵，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喑啞。

“嗯，”沈業應了一句，聽到她聲音有些不對，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就這一會兒時間，你竟然睡著了？”

“啊，有點困。”時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對方的聲音有些輕緩，低低的，聽起來和剛才說話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區別。

“那就繼續休息會兒。”

時笑下意識地就想點頭，結果突然想起來，對方這時候應該已經到樓下了，那她把對方給晾在樓下算怎麽一回事情。

“你現在在樓下嗎？”

“嗯，在樓下。”

“那我現在來接你吧。”時笑沒多想，穿上外套拿著鑰匙手機就匆匆下了樓。

這才上去短短一會兒，外面的雪就已經下得很大了，小區裏面一些枯草和常青樹上，已經堆上了薄薄的一層白色。

她走出來的時候，沈業剛停好車，兩人站定，對視了一眼，驀地都笑了起來。

時笑後知後覺地想，她下來的時候，好像忘記梳頭發了，現在也沒有一個鏡子可以讓她照一照的。

剛才還沒有什麽感覺，等到徹底見到人了，對方在電話裏面說的那一大段大段的話，現在才又重新在腦海中重覆上演了一遍。明明聲音都低沈輕緩，但她卻覺得一字一句，都仿佛擂鼓一般，在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上，反反覆覆地敲著。

一下，一下，又一下。

時笑看著不遠處勾著嘴角一臉笑意的人，情不自禁地向他走了過去。

沈業張開雙臂，她上前一步撲了過去。

對方的體溫瞬間就席卷住了自己，因為他身材比自己要高上不少，時笑埋在對方肩頭的時候，仿佛覺得置身一個完全密不透風的熾熱的懷抱。外面的風雪寒冷，都在這個時候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時笑想，真好啊。

過了好一會兒，沈業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地笑了起來：“好了，在外面站久了容易感冒。”

時笑這才松開，直起身朝對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沈業拉著她的手，兩人一起上了樓。

“你室友上午走的嗎？”沈業看了一眼客廳，隨口說了一句：“收拾得挺幹凈的。”

“嗯，我回來之前走的，明天我還要去她那邊的新家幫忙收拾。”

少了一大半東西的客廳看起來有些冷清，時笑沒多猶豫直接把對方帶進了自己的房間。

“喝水。”時笑把杯子遞了過去，然後開始簡單地介紹：“這邊是開直播的地方，你外套掛在這裏面，或者玄關那兒都行。”

沈業點了點頭，看著她還有些惺忪的睡眼，說：“你還要再睡一會兒嗎？”

“啊？可以嗎？”

“當然可以，”沈業笑了笑：“現在太早過去，也不會有什麽事，今晚又要熬夜，你多休息一會兒。”

時笑點點頭，她今天的情緒起伏雖然不算大，但就覺得前所未有的累。

“那你開著電腦玩兒吧，我睡得沈，一般游戲聲音也吵不到我。”時笑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起來，說話也有些支支吾吾的：“那什麽，我再翻一床被子出來，如果你要睡的話，也可以上來趴一會兒。”

說到後面的時候，臉上的紅暈也變得越來越明顯。

這種別扭的情緒似乎會感染，本來一臉坦然的沈業臉上也有些不自在起來，他輕咳了一聲，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知道了，你先去睡吧。我玩會兒游戲。”

“啊，行。”時笑趕緊點點頭。

之前為了方便直播，電腦桌和床之間都用屏風隔開了，這讓她減少了不少忐忑。

這還是第一次，在睡覺的時候，房間裏面多出來一個人。她本來以為自己應該會感到不習慣的，但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沈業應該是在用電腦看視頻之類的，聽不到聲音，甚至鍵盤的敲擊聲都不怎麽能聽到，感覺又像是在玩手機。一時間房間裏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只剩下了自己和對方淺淺的呼吸聲。有時候能聽到，有時候凝神去聽，感覺又沒有非常明顯。

這種感覺新奇而又微妙，卻又讓她覺得無比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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