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歡快地玩了一整天，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到了日落西山的時間。

邱燚必須得回家，而四火還沒想好要去哪。

兩人一邊往地鐵站走，一邊想辦法，四火途經一座未建成的高樓時，突然靈光一閃：“我有個辦法。”

邱燚忙問：“什麽，辦法？”

“一般來說，你吃完飯洗漱過回臥室，邱成章和李芳淑就不會再進你房間了，對吧？”

“嗯。”

四火彎唇微笑：“這就好辦了，你今天回去早點洗漱，我晚上去找你，對了，窗戶別關。”

當夜，烏雲蔽月，整個天幕如黑鴉羽毛暗沈沈，不見一點星光。

小區道路間的路燈幽幽地散發著冷光，只能照亮低矮的兩層，再往上，一層比一層暗，直到最頂端，已經分辨不出墻體的線條，十樓以上仿佛都被籠罩在濃重的黑霧中。

二十樓之上是樓頂。

通往樓頂的樓梯在出口處被鐵網封死，透過鐵網門可以看見，樓頂的水泥地面上擱置著淩亂的建築廢材，一小片一小片的積水，還有頑強生長的野草隨風搖曳，如同鬼影。

往遠看去，跨過骯臟的汙水河，有燈火輝煌的商場，縱橫交錯的馬路，繁忙擁堵的車流燈光閃耀連成一片。

那些城市裏最熱鬧繁華的燈光，遠遠遙射過來，將樓頂濃墨般的漆黑驅散一些，將黑暗變成灰霧。

站在樓頂邊緣的人便借著這點黯淡的燈火，觀察墻壁間的凹凸處以及附著其上的管道。

然後彎下腰，在危險黑暗的高樓，從樓頂開始往下爬。

邱燚的臥室裏亮著燈，夜風從拉開的窗戶吹來，銀灰色的窗簾輕輕揚起。

書桌上一本童話故事合集被一頁頁翻開，微微發黃的暖色光從臺燈中灑到書頁上，給人手指摸上去也會染上溫暖的錯覺。

邱燚翻著童話書，註意力卻沒有被書中內容吸引，視線總忍不住偏移到其他地方，目光收回來落到書頁上時，又不自覺地神游天外

靈魂仿佛脫離身體，飛到寂靜而深不可測的暗空。

“叮咚！”窗外忽然傳來四火的聲音，“請問有可愛的小姐姐在家嗎？”

邱燚猛地回神，一下跑到窗邊，跪在窗臺上往外看。

只見四火沿著墻壁折彎處，從上方一點一點地往下攀巖，修長勁瘦的身體彎曲緊繃，快到窗邊時，竟然縱躍一跳。

隨著邱燚驚心動魄的一聲低呼，腳尖穩穩踩到窗戶外沿的窄小突出處，雙手緊緊抓住窗框。

四火向窗內俯身，用額頭輕撞了下邱燚的額頭。

“小姐姐，要不要收留我呀？”四火的眼睛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收留。”邱燚下意識地回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閃過身，“你快，快進來！”

四火撐著窗邊墻壁，曲腿踩上窗框，跳進室內。

她從懷裏掏出一串裹了幾層塑料袋的東西，一層一層揭開來，邱燚發現是一串紅艷艷的冰糖葫蘆。

“冰糖葫蘆吃不吃？很甜的。”

一顆一顆串在長竹簽上，透明的糖水凝固在紅通通的山楂外，泛著潤澤而甜蜜的光——冰糖葫蘆，這種淳樸甜蜜的零食不記得多久沒有吃過了。

邱燚楞楞地拿著竹簽，“我刷過，牙了。”

四火不在意地點頭道：“吃不吃？”

“可，我刷過，牙。”邱燚重覆道。

“我知道啊，所以你要不要吃？不吃還給我。”四火伸手作勢要拿。

邱燚緊緊攥著，連忙低頭咬下一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含糊說：“我吃。”

“就知道你肯定喜歡，我小時候也喜歡。”四火拍幹凈身上的灰，坐到椅上，隨手翻了翻桌上的童話書，“童話故事——等會，你給我說個睡前故事吧。”

“講，故事？”

“對啊，我喜歡聽故事，你喜歡嗎？”

邱燚覺得四火的想法總是很跳躍，但還是點頭說：“喜歡。”

“禮尚往來，先給你講個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四火微閉著眼，兀自說起書來，“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避風堰瞭望塔上的瞭望員向人們發出了信號……”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他沒吃一點東西，只是在鬥室裏走來走去……他說的不錯，瘋子應該和瘋子在一起……那獄卒說的不錯，唐太斯離完全發瘋已經不遠了。”

四火睜開眼，“今天先講到這裏，我們是不是應該睡覺了？”

“啊？”邱燚已經完全被她的講述吸引了，暫停時還有些意猶未盡，不禁問道：“你把，基督山，伯爵，都背掉，了？”

四火捏著自己的手指骨，輕描淡寫道：“你要是完全沒有其他娛樂，也能把唯一可讀的幾本書背掉。”

翌日淩晨，太陽將出未出，四火悄悄從邱家離開，這次沒有飛檐走壁，而是躡手躡腳從黑暗的客廳穿過，從門出去，再讓邱燚將門重新反鎖。

清晨時分，她們在地鐵站碰面。

昨天請了一天假，今天四火說服邱燚去教室上課。

艱難地擠進地鐵裏，邱燚有了昨天的教訓，今天很自覺地找到比較安全位置站好。等出了站慢騰騰地往校門口走的時候，邱燚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然而走得再慢，路也會走到頭，進了學校，四火停住腳，看著她獨自一人往高三教學樓走。

七班這幾天的情況她已經和邱燚說得很清楚。

她告訴邱燚，不用怕，不用緊張，不想說話就不說話，遇到同學多笑笑，遇到老師打招呼。

如果突發什麽受不了的事情，直接請假出來。

“出來？”邱燚問，“那，怎麽，找你？”

四火指著教學樓邊一株開得紛繁熱烈的花樹，“看到那棵樹了嗎？你到那裏等我。”

邱燚走到自己教室門口，一過那道門，身體控制不住地僵硬起來，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課桌，不敢與周圍同學有神情交流。

在她落座的那一刻，上課鈴震耳欲聾地響起來，緊接著英語老師走進教室，布置了早讀任務，轉了兩圈後又從教室裏出去了。

邱燚低垂著眼睛，視線不敢從書本上挪開，戰戰兢兢地端坐著。幸虧同桌蔣焚正在趴著睡覺，否則邱燚的神經會繃得更緊。

這個時候，前座的女生突然反手往她桌上放了一張小紙條。

邱燚一楞，沒想到自己也能收到同學的小紙條。

她動作輕微地將紙條抓到手心，稍稍擡眼，用眼角餘光試探四周，發現沒有人註意到，於是將紙條貼著掌心展開，只見淺藍色印花小便條上寫著。

——你昨天怎麽沒來上課？生病了？

簡簡單單的兩個問題卻透露出關心的意味，邱燚盯著看了半天，臉上有一點點發燙，做賊似的，回傳給前座一張小紙條。

——我本來要來上課的，但是突然不太舒服就請假了。

前座又丟過來一張淺藍色印花小便條，但這次用力過猛，沒扔對方向，小紙條悠悠地落到旁邊蔣焚漆黑的頭發上。

邱燚：“！”救命！

這輕微的天降之物並沒有將他弄清，蔣焚臉埋在胳膊裏，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邱燚低著頭，眼角餘光一直盯著蔣焚頭上的小便條，心裏著急得都快哭了。

要不要……去拿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發現手指在輕輕顫抖。

萬一我拿的時候，他醒了怎麽辦？

要是不拿，他醒了之後發現頭發上有給我的紙條，不就更糟？

邱燚心中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眼看著時鐘分針轉了半個圈，快到早讀下課的時間了，她一咬牙，巍顫顫地擡起手——

“叮鈴鈴——”

驟然響起的下課鈴差點嚇得邱燚一巴掌扇到蔣焚頭上，幸虧她手一抖轉了個彎，手心避開的同時，成功將小紙條夾到手指間。

蔣焚一動不動，跟睡死了一樣。

邱燚心中大呼好險，連忙展開小紙條看。

——多喝熱水，註意休息。另外，我的英語筆記本什麽時候還我？

借抄筆記本這件事四火忘了跟她說，這麽一看紙條她才知道，同學不僅給自己傳紙條，還願意借筆記給自己。

邱燚從桌洞裏翻找出幾本不屬於自己的本子，其中一本就是前座的筆記本。

她紅著臉將筆記本還給前座，小聲說：“謝謝。”

“不用謝，不過你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發燒了？要不要去校醫那邊看看？”前座關心問。

邱燚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看著桌子上另外三本筆記本，邱燚陷入沈思。

怎麽辦？要一本一本去還？

她翻開筆記本扉頁，發現一本是班花的，一本是班長的，還有一本是組長的。

這三個人，放以前肯定是從不會搭理她，也是漠視大軍的一員。放現在，一想到要眼神接觸、道謝、交流，邱燚就頭皮發麻。

雖然她能夠敏感地察覺到同學們的態度變化，但舊日積壓已久的靦腆自卑要消除不是一日之功。

算了，等一等再說吧。

邱燚將三本筆記重新塞回桌洞，掏出下節課要用的書本，卻突然註意到同桌已經醒了，臉側向她這邊，壓在胳膊上，正幽幽地盯著自己。

“餵。”蔣焚嗓音裏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剛剛摸我頭發？”

邱燚被這話驚得手一抖，書本從身側墜落，同桌長臂往下一勾，將她的書接住掌心往上一頂，拋回桌上。

“誰準你摸我頭發的？”蔣焚繼續質問。

邱燚囁嚅不敢說話。

蔣焚道：“怎麽賠我？”

摸個頭發還得賠？！這也就是邱燚好欺負，要是四火，早就反唇相譏了。

“我我我……”邱燚吞吞吐吐，上課鈴響了也沒吐出第二個字。

蔣焚撐起身子，懶洋洋地靠著窄小的座椅，如大型貓科動物打盹初醒，看似慵懶，實在帶著不可接近的危險。

“又結巴了？”他低沈地笑了一聲，頓了頓說：“讓我摸下頭發，公平吧。”

邱燚：“……”

“現在沒心情，先欠著，等我什麽時候心情好再摸。”他邊說，邊寫了張小欠條，“簽字。”

邱燚弱小可憐又無助，只能含淚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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