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明天，回來。”

這簡短的六個字如晴天霹靂當空而下，劈得四火腦子一空，差點沒反應過來。

大概是這幾天捉迷藏難度太低，老天看不過眼，當即提高游戲難度。

關於邱成章，四火是很清楚的。他平時跑工程業務，一出差就是半個月一個月的，一休息就閑在家十來天。

要是邱成章愛玩也就好了，但他不工作的時候，幾乎不怎麽出門，全天在家歇著。

四火：“……”

不僅四火晚上不能在邱家呆著，邱燚白天也不能在家呆著。

怎麽辦？

兩人相對無言。

夜深人靜，兩人並肩背靠床頭坐著，熄了燈，室內一片漆黑，空氣裏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半晌，邱燚囁嚅道：“要不——”

四火偏過臉，“要不什麽？”

邱燚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算了。”

“他回來得有點突然。”四火斟酌了一下，“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出門，不能讓他中午回來看見你沒去上學。”

邱燚表情微微變了，黑暗中握住四火的手，“要，去，學校？”

四火沒說話。

“我，我不想，去！”她急切小聲道，“我，害怕。”

“你別急。”四火思忖了一會，說：“明天我們一起出門，你去市圖書館裏待著，晚上我去找你，然後你背書包回來。”

邱燚還想再說點什麽，可是又沒什麽好辦法，只能問：“晚上，呢？”

“晚上？”

四火憂愁地按了按眉心，印象中邱成章可不像李芳淑這麽粗心大意，捉迷藏的難度太高，不能這麽冒險。

難道真要流浪街頭？

算了，流浪街頭就流浪街頭吧，又不是沒流浪過。

“晚上的事，等我明天想想再說。”四火躺倒一蒙被子，光速入睡。

邱燚：“……”

次日清晨，李芳淑出門後，兩人穿戴整齊，戴好口罩，一同出門。

早高峰的地鐵非常擁擠，數不清的人匯成洪流包圍在邱燚周圍。她渾身僵硬，緊緊靠在四火身側，露出來的半張臉很蒼白。

“邱燚？”四火喚她。

她擡眼，黑白分明的眼中有明顯的驚恐。

“有——”她張了張嘴，發覺那種喉嚨被堵住的感覺卷土重來，嚴重到甚至無法發出聲音的地步。

四火神色一變，往她邊上靠得更緊，在人群擁擠的車廂裏帶著她往邊上挪。

“不好意思，借過。”四火一邊道歉，一邊將她護在胸前，在眾人不悅的註視下，挪到了門邊。

“怎麽了？”四火貼著她耳朵低聲問，“是不是呼吸不舒服？”

邱燚急促地呼吸了幾下，驚恐尚未散去，嘴唇微張，胸腔中仿佛沈沈地墜著塊巨石，怎麽都無法發出聲響。

“別著急。”四火從她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字給我看。”

邱燚黑白分明的眼瞳沁出一層水光，手指發顫地打出一行字。

剛才有人摸我。

這幾個字令四火瞬間心血翻湧，眼神立刻就暗了下來。

“知道是誰嗎？”四火聲音壓得很低，帶出一絲沙啞陰冷。

我不敢回頭看。

邱燚頓了下，又打出兩行字：他比較胖，穿著深藍牛仔褲，褲子上掛了銀色長鏈子，手上戴著金戒指。

四火立刻擡頭巡視周圍，但人擠人的車廂根本無法看到方寸之外的地方，更別說隔著人找到穿著銀鏈子深藍牛仔褲的男人。

地鐵緩緩減速，報站信息清晰而響亮，隨著地鐵門開，人群像開閘洩洪般向外湧去，混亂中，四火目光不斷搜尋，忽地看到距離她們兩個門的位置，穿著深藍牛仔褲的男人腿側垂著一串耀眼的銀色金屬長鏈，帶著金戒指的胖手推擠前面的人，忙著下車。

找到了。

“下車。”四火拉著邱燚趕在地鐵門關閉之前鉆出來。

“？”邱燚跌跌撞撞地被四火拉著跑，還沒弄清楚狀況。

等出了站，四火拉著邱燚悄悄跟在男人身後，才低聲道：“看到了嗎？等會給你報仇。”

邱燚有些害怕，出了一身冷汗，手心濕漉漉的。

隔著十幾米遠的距離，尾隨了幾分鐘，那男人停在一家包子店，四火讓邱燚站在不遠處的羅森便利店門口。

“站著別動，等我。”

邱燚提心吊膽地看著她往男人走去。

男人擠在包子店門口，也不排隊，引得其他客人一陣皺眉。

“老板，三個肉包——”

這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人搗了搗胳膊，剛一轉頭，拳頭迎面而上！

“哎呦！”

他短暫地叫了一聲，沒來得及反抗，劈頭蓋臉的拳打腳踢如暴雨忽降。

“你個小B子——”男人捂著臉大吼，握拳就要反擊。

四火靈活地一躲，張口就來，比男人罵得更順溜。

“你個大變態！強J犯！居然猥褻高中生！”

“地鐵惡狼！人渣!社會毒瘤說得就是你這種人！”

人群中本來有人想過來拉架，聽到這樣的話立刻停住腳步，紛紛用鄙視的目光看著男人。

“小姑娘別鬧了，該不是有什麽誤會——”包子店老板不得不勸和。

“他在地鐵上摸我！”

四火惡狠狠地給了男人命根子一腳，男人立刻疼得蹲倒在地。

打完轉身就跑。

“走！”四火拉著目瞪口呆的邱燚，一路狂奔回地鐵站。

等地鐵的空檔，四火教導邱燚：“以後遇到這種事，千萬別慫。只要是人多的場合，照他命根子踹，踹完就跑，邊跑邊罵。放心，他們這種人渣心裏有鬼不敢追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沈，“要是沒人，你就記住他長什麽樣，以後找到機會再報仇。明白了嗎？”

邱燚心有餘悸點頭。

一上地鐵，四火讓邱燚背靠車廂壁站在門邊，“人多的時候就站這邊，別給人渣機會。”

邱燚乖乖點頭。

圖書館比學校先到站，地鐵到站時，邱燚卻握著拳頭，半天沒有動。

“好吧。”出了這樣的事，四火也不太敢放邱燚一個人在市中心，“去學校。”

邱燚望著她，還是沒辦法給出回應。

比結巴更可怕，她突然失語了。

四火一路跟她說話，她都是用手機打字回應。

一開始四火以為邱燚只是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說話，等到了校門口，她才發現這個嚴重的問題。

四年前邱燚就失語過一段時間，這次突然失語顯然是突發事故引起未愈的心理創傷，不能判斷何時能恢覆。

四火本想讓邱燚嘗試去學校上課，但現在這個狀況，她不敢冒險，於是牽著邱燚到學校附近的咖啡館，給她點杯熱可可，找個靠裏的卡座坐下。

邱燚捧著馬克杯，眼睛睜得圓圓的，像一只受驚的小貓。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學校請假。”四火說，“然後來找你，我保證速度很快。”

邱燚點點頭。

四火轉身出了咖啡館，往學校大門方向小跑。

邱燚望著四火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拉下口罩，開始小口小口地喝熱可可。

現在是早晨，剛開門的咖啡館裏除了她沒有其他客人，整個店裏空落落的，很安靜，只有悠揚舒緩的純音樂緩緩流動在耳畔。

邱燚的神經也跟著放松下來，心情趨於平靜，看著馬克杯面上圖案發起呆。

“一杯拿鐵，帶走。”

突然響起的聲音令她驟然回神，下意識往聲源望去，發現竟然是認識的人。

蔣焚？

雖然已經好些天沒去學校，但邱燚還是一下就認出來了。

他身形高大，腿很長，光曲腿靠著墻看起來也比收銀小哥要高，仿佛還沒完全睡醒，言語間懶洋洋的。從這個角度看，鼻梁挺直，五官深邃分明，唇色很紅，很容易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

邱燚連忙收回視線，戴上口罩，悄往卡座裏面挪了挪，希望自己能縮成一團不被人註意的陰影。

蔣焚似有所覺，往那邊望去。

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十幾秒後，他動作微小地磨了磨牙，輕不可聞地笑了一聲，突然邁步往邱燚這邊走來。

邱燚不敢擡頭，視線裏那雙腿由遠及近，開始心跳加速，感覺他每一步都踩著自己的心臟上。

“您的拿鐵好了，2號顧客？”

蔣焚停下腳，幹脆利落地轉身拎走拿鐵，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差點嚇死。

邱燚按著胸，平覆過快的心跳。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四火急匆匆地跑回來。

——你路上碰見蔣焚了嗎？邱燚打字問。

“沒啊，怎麽了？”四火問。

——剛剛他來買咖啡，差點發現我。

“又遲到？”四火沒去教室，不知道同桌還沒到班級。

她搖了搖頭，吐槽道：“保送生就是囂張，老師都不管。不過也沒見他聽課學習，他怎麽拿全國物理競賽金獎的？”

——聽說，他喜歡日夜顛倒，有可能晚上自學，白天睡覺？

“不說他了。”四火雙手按在桌上，“既然已經出門了，那我們去玩吧，放松一下。”

——玩？去哪裏？

“這附近不是有個5A級的古鎮公園嗎？我們去逛逛。”

古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青磚綠瓦，小橋流水，商鋪林立，與國內其他古鎮景點沒有差別，古風古色的街巷間都是小吃、特產、紀念品。

但怎麽說，5A級名聲在外，即使是工作日，也有不少游客來來往往。

邱燚放不開，走路時小心翼翼，生怕和人撞上，眼睛總是低垂著。

“邱燚，擡起頭。”

四火只要一壓低嗓音，聲音聽起來就很有威懾力，邱燚完全沒辦法抗拒。

擡起頭後，她的眼神總是亂飄。

這次四火沒有再糾正她，而是走到賣酥糖的店鋪門口，神態自若地捏了塊試吃品，遞給她。

手心裏一粒小小的酥糖散發著芝麻的香味，邱燚摘下口罩張口吃了。

很甜，很香。

四火問：“好吃嗎？”

邱燚認真地點頭。

於是這一吃就不可收拾，兩個人把十字交錯的兩條長街試吃了個遍。

什麽木錘酥、黑芝麻花生糖、蔓越莓牛軋糖、抹茶紅豆酥餅……甚至連姜糖也沒放過。

四火哢嚓哢嚓地嚼著姜味超濃的姜糖說，“這糖特別好吃，你試試。”

邱燚臉紅紅的，對於白吃白喝不是很適應，在四火的一再邀請下，才拿起一小塊姜糖放嘴裏。

“好辣。”她被辣得連連吸氣。

四火得意暢快笑了起來，拉著她走出店鋪，才提醒說：“你可以說話了。”

“啊？”邱燚張開嘴巴，“我會，說話了？”

不僅可以說話了，而且比失語之前說得更流暢，詞語間的間隔短暫了許多。

“我，又能，說話了？”

邱燚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胸膛壓抑的感覺越來越小，一直堵塞的喉嚨仿佛被戳開了孔。

她露出純然歡快的笑容，非常興奮，想要大跑大叫，想要讓整個世界聽到自己的聲音。

攥住四火的手，她陡然跑了起來，穿街過巷，一路狂奔。

“我能——說話了——”

少女的聲音隨著風飄向遠方。

仿佛穿過叢林，越過山谷，跨過高山，掠過平原，沿著奔騰不息的江河急速飛翔，無比暢快淋漓。

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氣喘籲籲才停住腳，黑亮的眼睛蘊含萬重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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