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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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草是在替趙踞擔心。

蔡勉畢竟是權臣,門生遍布天下,京城裏的勢力更是盤根錯節。

之前趙踞想要調一個五城兵馬司的官兒,蔡勉的人尚且虎視眈眈。

幼主雖然強悍,畢竟年紀小,勢單力弱,要去挑戰一個歷經兩朝的老臣,談何容易。

蔡勉特意把潞王喚入京中,這已經隱隱地透出了另一種意思,仙草不信趙踞不知道。

他既然能夠坦然命潞王入京,自然早就做好了打算。

但再怎麽樣,在仙草眼裏,皇帝仍舊只是個少年而已。雖然是極能幹的少年。

她希望他有所作為,不被捆縛手腳,成為一代明君,可又怕他失足落馬,摔的頭破血流,甚至丟掉性命。

可仙草雖然看出了趙踞的所圖,卻又不敢洩露半分,這些日子她思量此事,十分不安,所以才每每地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此刻近距離看著少年皇帝,望著他暗藏鋒芒的淩厲眼神,仙草的心中在瞬間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告訴皇帝她已經知道了他的圖謀……皇帝會怎麽對待自己?

仙草垂下眼皮,將少年的眉眼掩去:“奴婢知道,皇上做事自有章法,必然是謀定而後動的,為太師加九錫的盛舉,自然也是考慮多時,所以奴婢也跟雪茶公公他們一樣,盼著明日到來,也盼著皇上能夠在天下臣民面前……大展宏圖。”

趙踞沈默地盯著仙草看了半天,才一笑道:“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你如果總是像今日這般對朕,只怕朕也舍不得再讓你離開。”

他的手微微一松,仙草趁機起身後退:“皇上身邊能人輩出,自然不缺奴婢一個,何況皇上也說過奴婢笨拙,經常惹您生氣,若是能打發了,且打發了便是。”

“你倒是想,”趙踞哼了聲,臉上不由自主又露出了平日裏戲謔時候的笑容:“你越是想離開,朕偏不許,等你什麽時候想死皮賴臉地呆在朕身邊兒的時候,朕才要一腳踹了你。”

仙草吐了吐舌:“既然如此,那現在奴婢就很想死皮賴臉地留在皇上身邊兒。”

趙踞笑起來:“好啊,這句話朕收下了,那你且安心地留著吧,別再動輒想著這個心上人,那個心上人。”

仙草忍不住瞪向皇帝。

趙踞笑道:“怎麽,莫非冤枉你了?”

仙草不語。趙踞哼道:“別當朕不知道,你不是曾經對人說過,禹卿是跟你兩情相悅的人嗎,怎麽突然間如璋又信誓旦旦地說,他才是你的心上人,你倒是有幾顆心?能給幾個人?又能容幾個人在心裏?人看著不大,心倒是野馬一般,你也不怕撐死。”

仙草給他一句一句說中了,心怦怦亂跳:自己像禹泰起撒謊說,小國舅是心上人,顏如璋從禹泰起那邊兒知道了,皇帝也知道了,不足為奇。

但是自己說禹泰起是心上人,回頭想想,自己似乎只對羅紅藥一個人說過。

難道是羅紅藥先前告訴過皇帝?可是……這沒有道理,那皇帝又是從哪裏聽說的?

大概是看出仙草在狐疑,趙踞道:“行了,在這兒又嚼舌了半天,你趕緊下去吧。”

仙草忐忑地行了個禮,正要退下,趙踞又道:“等等。”

仙草回頭,不知他還有什麽吩咐。

趙踞說道:“你的身子……最近覺著怎麽樣了?”

仙草聽他提到這件事,忍不住臉上微微泛紅。

那一次她月信來了,皇帝不知情由,還以為她病重,對太醫大發雷霆。

事後她聽說,窘迫的無地自容。

雪茶更是將此視為天大的笑話,自那次後有好一段時間裏每次見了她,臉上都是似笑非笑的,弄的她越發窘然。

“回皇上,已經,已經都好了。”仙草回答。

趙踞看著她臉上浮現的一絲薄薄地櫻粉色:“嗯,好了就成了,朕可不想身邊有個病懨懨的,看著就不痛快,只是如果有什麽不適,記得趕緊說,別只悶著。”

這人……真是越來越口是心非了,明明是有些關心自己,說出來的話卻仍舊帶刺兒。

仙草暗中嘆氣:“那奴婢先退下了,皇上,要什麽時候安歇?”

趙踞道:“還有幾份折子要看。”

仙草掃了一眼桌邊上那堆積的奏折,將想要出口的話重又咽下:“皇上若是需要什麽,只管傳奴婢。”原來她本是巴不得離開他身邊,但是今晚上,卻突然有些莫名不舍,假如皇帝開口,只怕她會毫不猶豫留下來陪侍。

皇帝卻道:“知道,你去吧。”說這句的時候,趙踞的口吻莫名地有些溫和。

就像是無形之中有一只手輕輕地在心弦上撥了一下,發出了嗡嗡地響動。

仙草深深呼吸,重又轉身,才邁出一步,趙踞卻又道:“等等。”

仙草詫異地回過頭來。

趙踞卻並沒有開口,又過了會兒,才道:“算了,你去吧。”

仙草看了少年半晌,終於轉身,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皇帝,皇帝卻並沒有再叫她“等等”的意思,仙草就這樣一步三回頭地退到了內殿。

雖然說是並沒近身伺候在皇帝身旁,這一夜對仙草而言,卻也算是個無眠之夜了。

她守著一盞燈,聽著外頭秋風吹窗,心中竟有種想法,想讓時間變得慢一些,不要來到那註定驚險而吉兇莫測的明天。

仙草本還預備著皇帝會叫自己,且又打心裏不願意睡。

枯坐了半個時辰後,突然想起當初在冷宮的時候,蘇子瞻曾經送了些書給自己,當時她正是裝拙的時候,且也忙的很,所以並沒有看,這會兒便犯了出來,卻有一本《小窗幽記》,當下一頁頁地翻看起來打發時間。

突然看見:“留七分正經以度生,留三分癡呆以防死。”簡直如同自己當下的寫照,只不過那三分七分怕是要調轉過來了,不由啞然失笑。

又見寫:“花繁柳密處,撥得開,才是手段;風狂雨急時,立得定,方見腳根。”卻仿佛說的是皇帝如今的處境。

仙草看一會兒,默想一會兒,感嘆一會兒,心緒千轉。

如此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面前的蠟燭短了一大截,外頭仍舊毫無動靜。

仙草竟有些坐不住,於是把書合起來,起身往外走去,來至殿前往外看去,卻見皇帝依舊正襟危坐,好像心無旁騖地還在批閱奏折。

旁邊的雪茶揣著手低著頭,也並沒有看見她。

如此,這一夜之間,仙草斷斷續續出來看了三回,直到寅時將至。

外間更鼓敲響,已經有太監進來請皇帝沐浴更衣,預備今日的九錫大典。

仙草聽到外頭的響動,早就跳了起來,想也不想便沖了出去。

殿內,皇帝已經自案前起身,又是一夜通宵,皇帝卻毫無倦色似的,精神抖擻地自桌後轉出來。

雪茶早吩咐小太監們將窗戶都打開,清冷的晨風一湧而入,將皇帝明黃色的龍袍吹的鼓蕩起來。

趙踞邁步走到殿前,緩緩地籲了口氣,迎著尚在沈眠中的夜色微微地張開雙臂。

頭頂的天色仍是暗暗深沈的墨藍,一輪極圓的明月懸掛在天際,光輝灑落,屋頂跟地面上看來就像是鋪著一層薄薄地霜雪般。

皇帝的身影恰在乾清宮的門口,微微地明黃色竟透出些朝陽的顏色,寬肩細腰,身形矯健的仿佛將要騰空而起的真龍。

仙草出來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

她本是有滿腹的話想說,可是眼睜睜地看見這情形,卻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正在此刻,雪茶上前道:“皇上,怎麽又忙著吹風,留神著涼。”

趙踞回頭,還未開口,就看見前方才出來的仙草。

他的目光閃爍,望著仙草道:“你怎麽……”打量她衣著發髻皆都十分整齊的模樣,卻突然明白過來,她是一夜未眠。

剎那間,皇帝深沈如夜色的眸子裏閃過一道明亮的光芒。

仙草見趙踞已經看到了,便忙走出來幾步,行禮道:“參見皇上。”

趙踞道:“你沒睡?”

仙草勉強笑了笑:“是啊,今晚上不知為什麽總睡不著。”

雪茶在旁忍不住道:“睡不著怎麽不出來陪著皇上,讓想睡的人去?”

“放肆。”趙踞哈地笑了聲,擡手在雪茶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雪茶忙捂著腦袋:“奴婢不敢了。”

仙草看著雪茶愁眉苦臉的模樣,便也笑了。

趙踞看著她宛然生輝的笑容,卻總覺著她的笑裏帶著一點悒郁。

皇帝咳嗽了聲:“朕要去沐浴,你這是要跟著去嗎?”

自打仙草來到乾清宮,皇帝不知出了多少為難人的招數,但幸而並沒有太過分。

比如伺候洗浴這些事,皇帝從沒開口讓仙草親力親為。

此刻突然這樣說,仙草一楞,詫異之餘,面露猶豫之色。

趙踞卻打量著她的臉色,嗤地笑道:“你還當真了,就算是你巴不得,朕可還嫌你的手粗呢。滾一邊兒去吧。”

趙踞說著,一甩衣袖,邁步將出門。

仙草忙道:“皇上!”

趙踞回過頭來。

仙草咽了口唾沫:“等、等皇上順利忙過了今日的事,奴婢……再伺候皇上。”

趙踞詫異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仙草低下頭去,沒有勇氣再說第二遍。

雪茶卻聽得明白,當下忍笑道:“皇上,小鹿說,今兒的事兒完了後,她再伺候皇上沐浴呢,今兒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說著便又狐假虎威地對仙草道:“皇上都說你手粗了,何況有我呢,哪裏用得著別人。”

仙草正有些臉熱,才要順著雪茶的口風下坡,卻聽趙踞道:“既然你這樣勤勉,那麽朕倒要給你一個機會。”

雪茶跟仙草雙雙吃了一驚。

兩人心思各異,還沒開口,趙踞仰頭輕笑,轉身出門。

倉促中雪茶踹了仙草一腳:“你又沒伺候過皇上,粗手粗腳的別弄疼了他,逞什麽能。”

仙草苦笑,又叮囑他說:“你快去跟著皇上吧……今兒的事非同一般,且記得、機靈點。”

雪茶不以為然地說道:“公公我是宮內頭一號的機靈人,用得著你說?”

兩人說到這裏,前方的趙踞止步。

然後皇帝轉過身來。

他看著仙草,眼中掠過一絲猶豫之色,竟道:“你、可相信朕……今日會一切順利嗎?”

仙草雙眸微微睜大,好像有一股力量扯著她的喉嚨,不許她發聲。

但是最終,仙草靜靜地說道:“我相信,一直都相信。”

她看著趙踞,微微一笑。

少年皇帝看著站在乾清宮門口的人,燈影下她的笑容,有一種超越熟悉的感覺,像是久違的什麽人,突然站在跟前,是那種看穿一切,篤定而無畏的笑容。

四目相對,半天,皇帝一點頭。

他什麽話也沒說便轉過身去。

夜色深沈,但黎明將至,就如同皇帝此刻心中亦是光明跟溫和的力量交織,如同初升的朝陽般蓬勃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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