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白城

關燈
白城有個傳承已久的風俗,就是在二月二舉辦一場盛大的集會,大概是在“龍擡頭”這一天圖個吉利,祈禱一年順順當當、萬象更新。集會上什麽都有,小商販們都鉚足了勁兒準備大賺一筆,鎮上三教九流的人也紛紛拿出看家本領,烤紅薯的、捏糖人兒的、拿著長矛比劃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人們甚至可以把家裏的舊物品擺出來,讓需要的人低價買走,活脫脫一個二手市場。也正因為這樣,二月二的前幾天,不少人家都是一派忙碌,為集會做做準備。

這日,天才蒙蒙亮,只見一個少年翻過自家院子的小土墻跳了出來,左顧右盼了一番,確認沒被其他人發現,才風一般“嗖”地朝西邊跑過去。他大名周廣,十歲左右,瘦的硌人,像是營養不良一般,長得也有些尖嘴猴腮,便得了個“歪猴”的外號。

“歪猴”的目的地是一塊大石頭——這石頭還有些來歷,據說是大雍朝開國皇帝把西戎人打得退居數百裏外,百年沒有翻身之力,人們為了紀念他,在此立了塊碑。但三百多年過去了,畢竟是傳言,也沒人放在心上。再說,大雍已亡,只有石頭上“燕然勒功”四個大字還讓人偶爾想起當時的豪情熱血,如今只剩一身滄桑。要是誰摸上去,還是灰撲撲的,得回家洗手。

石頭旁邊已經站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都和歪猴年齡相仿。那男孩名叫張黎,長得壯實一些,眉毛濃濃的,手臂交疊放在胸前,一副“我是老大我怕誰”的神情,在一派小孩中打架時常占上風,人稱“黎哥”。女孩兒叫張昉,是張黎的表姐,瘦高個,黑溜溜的長發盤在腦後,生的又白嫩,看著一副鄰家妹妹的模樣,張嘴卻是個大嗓門兒。

“歪猴,怎麽才來!”張昉嚷嚷道。

“嗨,誰知道我爹平時睡到太陽照屁股,今天起那麽早!我差點兒被發現,在廚房躲了好大晌呢!”歪猴仰著臉為自己辯護,“就你們倆啊,燕子也沒來?”

“來了來了!”他話音沒落,便聽見另一個女孩兒的聲音——說燕子,燕子到。那外號“燕子”的小姑娘喘著氣兒狂奔而至,並且買一送一帶了個小跟班。

“燕子”人不如其名,是個不折不扣的小胖墩兒。燕子的爹沒得早,她隨娘的姓氏,大名叫梁燕。梁燕雖然做不到身輕如“梁上燕”,眉眼卻帶了幾分深邃。傳言說燕子爹是個西戎人,但好在白城本就是胡漢混居,她也不曾受過排擠。

那流著鼻涕的小跟班,就是燕子六歲的小弟弟梁瀾,正是換牙的年紀,一張嘴就漏風,對著幾個沒正行的哥哥姐姐露出了一個同樣沒正行的笑臉,企圖蒙混過關,跟著他們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你怎麽把小瀾也帶過來了?”張昉好奇道。

“沒,沒,沒辦法,”燕子氣兒還沒喘勻,捂著胸口說,“我娘這幾天在編竹筐,打算二月二去集市賣一賣,我跟著你們出來了,就沒人管他了。”

歪猴眨巴著眼睛羨慕道:“你娘居然準你光明正大地逃學啊,太爽了!”

“廢話少說,”張黎懶得看他在這現眼,“歪猴,你把人叫過來,有什麽好主意?”

眼看四個人聚齊了——不,加上一旁自娛自樂的梁瀾,一共是四個半,組織者歪猴便像將軍戰前鼓舞軍心一樣,裝模作樣地一揮手,說:“你們知道桑大娘家的阿瑜姐嗎?”

“當然了,”燕子突然激動道,“阿瑜姐生的好看,我娘說,她在白城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那麽俊的姑娘!”

“不不不,‘人不可貌相’,”歪猴用上了昨天課上學的成語,擺著手,“好看能當飯吃嗎?我聽說,這個阿瑜姐,特別聰明。她好像是桑大娘在中州的親戚,才來不到三年,但是你們知道嗎,她每次都在二月二集會上大把大把地掙錢回來!”

提到“錢”,四個半大孩子的眼睛都亮了。梁瀾還沒弄清情況,但作為一個合格的跟屁蟲,看到燕子的表情,自覺地模仿起來,瞪著他的一雙大眼睛等著下文。

十歲出頭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已經知道了“錢”是個好東西,無奈白城雖然熱鬧,還遠遠算不上富裕。他們平時還要幫家裏幹活兒,只能偶爾拿幾個銅板出去買點糖果之類的東西解饞,想大手大腳地花是遠遠不夠。

這幾年政局逐漸平穩,大梁的經濟也正在恢覆,中州與戎州也有了越來越多的商隊來來往往,自然給地處邊界的白城帶來了好多新鮮玩意兒。在這個年紀,他們的好奇心正翻著倍一日覆一日滋長,瞅著從沒見過的東西總想買來嘗嘗、買來玩玩,可惜囊中羞澀,撐不起理想。眼見著二月二集會又要來了,今年還不知有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想到這些,眾人心裏都是癢癢的。

歪猴卻想到了個主意。但他與張黎、張昉兄妹,還有燕子從小一起長大,便十分仗義地把生財之路分享給了這幫朋友。

“我們住東邊,桑大娘家在西邊,”歪猴清了清嗓子,“但去年集會,我在街上碰見了阿瑜姐。你們猜她在幹嘛?她弄了好多新鮮的小玩意兒,什麽彈珠首飾、中州的玻璃盞、西戎的酒壺……還有活蹦亂跳的白兔子呢!路過的人,一文錢就能換十個竹子編的圈兒!你用竹圈兒套住什麽,什麽就是你的,要是套住了十個東西,就等於一文錢買十個呢!”

“等等,”張昉打斷道,“那不會賠錢嗎?”

“嗨,沒那麽好套,”歪猴朝著她擠眉弄眼,“越近的東西越便宜,要是一壺酒,就擺的特別遠,我見到有個人,套了幾十回,都沒中過。而且大部分人都是圖個樂子,高高興興套十回二十回的,隨便中個東西,就滿意了,套不住,也是技術不夠唄。聽說阿瑜姐這麽一天下來,掙了三袋子銅板啊!”

三袋子銅板,怎麽也得二兩銀子。眾人品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阿瑜姐”確實有兩把刷子。

“所以,”歪猴趁熱打鐵,“趁今天才正月三十,還有點兒時間,不如我們去找阿瑜姐,幫她做做準備,到時候一起去集市做生意,怎麽樣也能分點錢呢。”

張昉首先點頭——她臭美人盡皆知,看中一件新衣服很久了,這回要是能買到,指不定能高興的蹦到天上。她急不可待地說:“那走吧,我也見過阿瑜姐,見面還打招呼呢,她應該不會拒絕咱們。”

張黎一聲不吭,表達了默許的意思,但心裏簡直樂開了花。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美人之心不分大小,他自然是知道這位一等一的美人兒的,就算不掙錢,和漂亮姑娘相處總是愉快。

只有燕子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可是……顧老師也住西邊啊……”

她這麽一說,倒是提醒了摩拳擦掌的諸位英豪。

“顧老師”大名顧淳,中州人。五年前,他和弟弟顧燁跟著商隊來戎州,結果商隊遇襲,幾乎覆沒,兄弟倆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撿回一條小命。他們本就父母早亡,又身無分文,也斷了回中州的心思。兄弟倆便在白城紮了根,一呆就是五年。

顧燁簡直是白城一半少女的夢中情人。他五官端正,劍眉星目,腰間常年配著一把劍,身手了得,與粗野大漢完全不同,人人見了都會下意識地稱一聲“公子”。更絕的是,顧公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做菜的手藝也是一絕。白城分東西區,本就不算大,話也傳得快,東區的人都聽說過,顧公子一燒菜,半個西區都是香味兒彌漫。雖然帶了些誇張的成分,也足以見得顧燁的“賢惠”。顧燁不僅負責燒飯,還負責了刷碗、洗衣、出去砍柴、給人跑腿補貼家用……幾乎把事情全幹了,所以作為兄長的顧淳,好像就剩下了“吟風頌月”。

顧淳長得完全不像顧燁的親哥,但白城剩下的一半少女還是為美色所惑,成為了顧淳的粉絲。顧家兄弟已經這麽好看,便不要再計較為何不是一種好看。

顧淳生的十分俊秀,眼型很長,光是看著就像開出了一朵桃花,比女子都要多幾分瀲灩。他一天到晚閑得慌,就捧著把扇子搖頭晃腦的,以“詩人”自居。也許是因為身形修長,那中州的廣袖衫與他竟十分相稱,唬住了白城的幾位“土著”。他們盤算著自家孩子不能一直不學無術,也要和中州甚至大梁的首都鄴都的小孩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操碎了心的家長們聚在一起,一拍即合,給了顧淳一個“顧老師”的名號,把大字不識一個的土娃娃們往顧家一周塞三次,風雨無阻,甚是感人。

只可惜東西區加起來滿共三十多個學生,一年後少了一半,原因是顧老師講課太過深奧,簡直是對土娃娃智商的大不敬。

但有幾位父親母親——比如歪猴的爹媽,自小吃了不少沒文化的苦,再也不想讓小孩走自己的老路,決心不能放過顧老師這麽個閑得慌又樂意教書的冤大頭,直接拉著一幫父老鄉親,送了條紅幅到顧家,美其名曰,為了幫助顧淳招生,決定順從民意,讓他做“白城書院”的院長。

顧燁哭笑不得,“顧院長”倒是欣然接受,於是他這個光桿兒院長,居然堅持了四年,教出了不到十個學生。這些迫於爹媽權威的土娃娃雖然日常渾水摸魚,變著法兒偷懶,卻也學到了不少東西,背幾首詩不在話下,雖然常常背串。歪猴、燕子、張黎和張昉,便是這不到十個裏面的四朵奇葩。

歪猴一揮手:“沒事兒,顧老師最近忙著寫大字呢,顧燁哥天天吵著讓他出去掙點錢,他說什麽什麽,文人要有骨氣,不能沈迷銅臭……”

他又壓低聲音:“但是估計打不過顧燁哥,今年打算寫點字帖出去賣了。”

其他人想象了一下顧淳和顧燁的日常,覺得“打不過”三個字憑空生出了幾分畫面感,十分默契地讚同了歪猴的歪理,便一路閑聊著去了西區,在桑大娘家門口正巧撞上了剛從床上爬起來的“阿瑜”。

作者有話要說:

顧老師:阿嚏,誰在誇我帥?

開新文啦~讀者大大們覺得還OK的話,請動動手指點個收藏鴨,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