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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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初見的時候,是既井十二年冬。那一年,天上星宿驟變,翼國乘此機會攻打到了井國的疆域,不料被井國逼至邊界以西,寂靜蠻荒之地,翼國舉國惶恐,派使臣攜質子來降。

江海潮愈是長大,愈是健忘,本就是被人當做女子養大,不重視的人罷了。他是戰勝國的十一皇子,一個笑話一樣、卻錦衣玉食長大的皇子——在這樣的洽談下他也要出面,指不定給坊間留下多少笑柄。

他和其餘的皇子皆垂首侍立。猶記得那一天,天氣冷冽得連窗戶紙都破了,早上趕到大殿去的時候,母親還命人換了油燈。新的油燈味道大得不像話,膩人的腥味兒,但母親喜歡它的煙火。母親進宮來以前從不用這種低劣之物,那時她尚不如此刻尊榮,卻奢侈得多。

“洽談……怕要很久?”母親思忖一會兒,讓宮人給他加了件衣裳,“更深露重,我的兒,你還是多穿些。你不能常進宮來看望母親,可母親記掛著你呢。”

成年的皇子自然不能再像過去一樣來去自如,有了封地,有了權力,已不再是可以恣意高歌的童子。

寒風灌入衣裳,梅花散發冷冷幽香,破裂紛飛。

他二十一歲。

“你們……誰願意收下那位年紀最小的質子?太幼小,孤看,已皇兒們的年齡,教導他是最合適的。”威嚴的聲音把江海潮從混亂思緒裏拉出來,他依然懶散,逡巡眾人。

翼國真是瘋了,為了求和不要命了。竟然把連帶三皇子在內的一幹皇親貴戚拉了來,數數有二十多人,最小的那個甚至只有15歲,是翼相的次子……單薄瘦弱的少年,立在最角落,本不惹眼,然而他的神色卻觸動了江海潮。

一個笑。

江海潮沒等兄長開口,率先懶懶道:“我要他。”

顛簸的馬車上,遮擋著窗外人群熙攘的簾子像垂死掙紮的魚般上躥下跳,陰影裏,那個小小質子的表情叫人難以捉摸,江海潮卻來了少有的興致。

他逗那個童子,講了一句,“嗨,你叫什麽名字?”

他湊向童子的手指卻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打了回來,落回原處。小孩兒也不管他痛不痛,或者他會不會發怒,清清淡淡的小臉轉過來,眉心緊鎖:“你們不要碰我!”

好吧,小孩兒給了你個釘子吃,你也不好再貼著他。他平日並不對人興趣濃郁至此,不過,到也只是一點趣味罷。

於是就這樣開始,因為一時心血來潮,做了最最錯誤的決定。不曉得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這樣的決定?

也許,太多太多。

江海潮只覺得手很痛。水嘀嗒嘀嗒掉下來了,或許,那不是水,是別的什麽,不過又有什麽關系?他擡起了額發淩亂的鬢角,去蹭蹭骯臟的衣領,怎麽又癢了?

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十年前,和周杳的第一次見面。

他覺得索然無味,連頭都動了起來,要把那些碎片似的記憶擺脫卻無法甩開,便不再理會它了。黑暗的地窖裏,墻壁上開了一扇窗,熄滅燈火外慘白的天色淌了進來,映得他的膚色更加恐怖,活像個已經死去多時的人,尋不到一絲生機。他向來是個不怎麽在乎的人,此刻也有些寥落,可是沒什麽陪伴他的,天色一如既往。

石門被人吃力打開。一個孩子拾級而下,腳步很快,還伴隨著一陣慌張大喊:“皇子殿下,我來晚啦,吃飯了,吃飯——”

他緩慢一笑。

孩子是個送飯的仆役,其實很快已不能算孩子了。他手忙腳亂把飯菜都擺好,嘩啦啦一串鑰匙被他拿得像鞭炮,不想熱鬧,卻似,雞飛狗跳。

孩子利落地把他解開,把拴在左手的銬給解了,攙扶著他坐了下來。孩子給江海潮送飯也有十年了,他習慣了他,卻依舊話很少。

“我陪你一起吃呀,你一個人吃飯太可憐了。”孩子高興地端著自己的碗,在他對面盤腿坐下。

江海潮知道他的表情孩子看不見,因為他從小就戴著面罩。他仔細看了一眼孩子的夥食,眉頭輕輕一皺,又瞬間恢覆原樣。江海潮把肉撥了一半給他,盯著他興高采烈地吞咽,而他自己只是慢慢嚼著。

孩子看著他,眼睛還沒有明顯棱角,還是很圓。他忽然好奇,“你到底長什麽樣子呢?”

江海潮放下筷子,輕輕嘆息:“你很快就知道了。”

孩子沒有問他為什麽,和十年前周杳一樣稚嫩的臉天真無邪,咧開嘴還有小虎牙,倒不是只小老虎,而是大貓兒。他托著腮,看著江海潮,撅起嘴:“喲,我聽人說,你長得很漂亮。”

他倒也沒否定,依舊淺淺微笑,道,“也許。”

孩子又乘勝追擊,拍桌:“你是因為太漂亮了被抓進來的對不對?”

江海潮一雙峭艷的黑眼睛望定了小朋友,再一次說了:“也許吧,誰知道啊。”

孩子被那雙沈默眼睛忽然流露出來沖天火光般的雋秀風流給驚著了,心裏想,禍國殃民,也許是對的。

可孩子回過神來,卻對自己為色所奪而羞恥,尤其……對方是兄弟啊餵……孩子賭氣,下了個定論,“你這麽無趣,不會有人喜歡你的,哼!”

孩子走了要下個飯點才來。

於是又變得安靜了,連風聲都一清二楚,心裏倒不覺得太過落寞。

回憶有時會像一種蟲子,爬滿了空間,食量很小,啃噬拆吞,一時一刻也未停過。江海潮除了醒著,便只有睡了,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時候,一些畫面便會慢慢浮上去。

“爺,”阿翎總是幹脆利落的,她看見江海潮回府時,心裏即使犯嘀咕,面上還是堆笑,領兩個下人跑了過來,行大禮,道,“爺帶了人回來,奴婢馬上派人去收拾房間去。後廂房好像還空餘——”

江海潮擺了擺手,這明顯是一個趕人的動作。

阿翎僵了僵,她在這府上的下人裏是最受寵的,差一點就成了通房丫鬟,這位爺還沒有對她如此怠慢過,似對一個真正的下人。可她也拎得請,忙低眉順眼,問了:“依爺之見,把人安置在什麽地方好?”

江海潮沒理會她話裏的撒嬌,解了大氅扔在一邊,踏雪尋了一株梅花。梅樹倚著一道雕漆的矮墻,艷麗的紅梅,似乎要燃燒風雪,卻被白皚一蒙,凜風一吹,融在了極寒的冬夜裏,下成了灰。

他微微一笑,扯下面罩棄至一邊。府上的眾人許久不見他有這種好興致,紛紛松了口氣,不怕這位爺生氣啦。下人們開始打量起那個和王爺一道回府的少年來。少年微微皺眉,看不出情緒的樣子。袍子隨風鼓動,搖曳似不禁風吹的花瓣,但沒有暗暗馨香。

“把他安置在爺的房間旁邊。”阿翎突然覺得腹中有點發冷,仿佛整個人被掏空了裸露在風中。她早該聽娘的話……聽娘的話,不進這種地方來做事,不必為了一眼愛上一個人,或許,就省了許多許多的事。

趁著興頭,江海潮折了一支寒梅,神色蕭然地把枝丫都扯下來,逐漸有了一支筆的雛形。那個時候好像正流行用木頭做筆,越名貴的樹木越好坐地起價。他轉動著那支筆,當時……他是怎樣的心情?已記不清,毋須記清,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他唇向上揚,回眸,看著少年的臉。

時間靜止。有花在其間零落。湧動著暗香。

少年瞳孔猛然睜大,整個人發著抖,風把江海潮的頭發吹散,披在雪白色衣裳上。他走過來,拿著一支光禿禿沒有一朵花的枝,那枝就像他一樣,仿佛散發著隱約流動的香氣,是下滑的,如絲巾滑過皮膚的觸感。

少年想讓江海潮不要太逾矩。他開口,已經昏頭昏腦,不能完整吐出一個字,“……你……”

這樣的面孔。少年覺得自己被嚇著了,又覺得自已是在做夢,不然這是不現實的,真可怕。他的眼睛比他見過的世界都要深,都要安靜,泛起溫柔的冷。他的嘴唇輪廓不明,仿佛,紅霧……流動著,在清晰與恍惚裏迷人心智,想要采摘,想要親吻。

“你害怕了?”江海潮好心情地挑逗著他,如同逗一個小孩兒,他的小手是他從沒玩過的新奇玩意兒,軟軟的,很溫暖。瞥見小孩兒冷得抽手,他收回手,狀似無意:

“你叫什麽?”

少年抿著唇沈默了一會兒。

“周杳。”

江海潮淺淺笑著,點了頭。他命人拿一張桌子,擺上筆墨紙硯,斜睨著他,懶怠道,“哪個‘杳’?你會寫麽?”

少年臉色蒼白,下意識搖了搖頭。

江海潮倒有些意外,在十七個國家裏,最崇尚無力不學無術的要數翼國,可他是丞相的次子,沒道理這個字都寫不來。他沈思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他揮揮左袖,下人們都退了下去。一下子,闊大的庭院只剩下他們兩個。

“過來吧,我教你寫字。”江海潮把少年攏在懷裏,姿勢像母鳥拼命保護雛兒,他的手抓住周杳的手,握筆運力在紙上,頭發傾在少年弱不禁風的肩膀上。他很高。九尺高的靖君,下巴柔柔擱在一個半大孩子身體上,他神情專註,“‘杳’這麽寫。記得了麽?”

被抱著,孩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哦,我記得了。”

自那天以後周杳不再那麽排斥江海潮了。他偶爾會有一個笑,那樣嚴肅的小臉蛋上,有表情變化實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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