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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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杳?”江海潮喜歡一個人下一盤棋,一日,他擁著火爐,看向一邊拿著書認真習作的周杳,喊了他的名字。

周杳的性子耐煩了些,懵懵懂懂擡頭,那神情好像小獸受驚。

江海潮笑,手指劃過黑子,將它們打落回去。他向來是這樣,輸贏一分,輸掉的一方一子也別想剩下。他坐在炕上,俯下身子,微微笑看著乖乖的周杳,問,“小家夥,你讀到哪來了?”

“四書。”周杳說了,又埋頭。

他學起東西來很快,聰明得讓人讚嘆,江海潮覺得再過幾年,自己就沒辦法教他了。自己書讀得不薄,沒想到疏懶,到底不及一個小孩子。

“你怎麽會不認得字啊?”江海潮覺得自己也小孩兒似的,下人端來青底白花兒的小碟子盛的甜食,他用手抓來幾個,嚼著玩兒,倒也快活,眉目舒展。周杳一怔,淡淡的臉又吐出悶悶的話,被火一烘仍然是冷的調子,“父親不讓我念書,我沒法念。”

他這麽簡單就和盤托出,江海潮捧著突然得知的別人的家事怔忪了片刻,可也僅僅是片刻,他的隨意散漫又攏上身來,訝異斂去,垂眸,不鹹不淡道:“那麽,為什麽?”

“為什麽不讓我念書嗎?”周杳忽然笑出聲,是冷笑,清淡的五官有一瞬間扭曲變形。他緩緩把頭低下,語氣平靜得很,“因為,他殺了我母親。我讀太多書必定會報覆他,他知道。”

煙慢慢燃燒,異香洶湧,似乎江海潮的體香。他聽見周杳滿含痛楚的話也很沈默,但不像是為了這件事震驚,而像是大人聽了小孩子無意之間講出來的玩笑,於是敷衍式的表態——“我知道了”,這樣的隨意。周杳覺得他追問這些又逼著他回答,可他根本沒什麽反應,完完全全地意興闌珊,不以為然,甚至還勾起了笑容……可是他覺得,他應該是不同的。

於是周杳被激怒了,銳利雙眼釘在江海潮身上,提高了音量:“那麽你呢?你又為什麽每天窩在這裏?”

江海潮偏過頭,望著面前的小孩兒。十五歲其實不能算小孩子,話裏的陰毒有種莫名的天真,他其實明白周杳的話沒說完,那句話其實是,你又為什麽窩在這裏,像個廢物呢?

可江海潮沒生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好像不會生氣了。他招了招手,對那個少年:“過來,周杳。”

周杳自知失言,心中懊悔,握著拳,挪到他面前。他忽然抱住了他,他坐在高位,抱著階梯下的周杳,空中靜默忽然翻滾上來,有種寂靜溫柔的錯覺。因為兩個人高度有別,周杳被他擁在懷裏時,頭埋在他膝蓋上,透著厚重衣物,也許還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涼,讓周杳一直顫栗……

他感覺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溫情脈脈,熟悉感受在跳騰。

江海潮弓下身,緩緩湊近周杳的臉,註視著周杳發紅的耳朵,有些厚,白玉似的,看上去倒是有福氣。他忽然起了極墮落的念頭,語氣卻更為輕快,他道:

“你很難過,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好不好?”

江海潮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詭秘:“我十五歲那年,父親還沒教我騎馬射箭,而比我年幼的弟弟都開始圍獵了。我少年心性,埋怨父親不重視我,便央求我娘讓我在宮中自由轉轉,我覺得,我的自由不應該被剝奪。可是娘說,無論如何,不到需要我參加宴會的日子,我不能再宮苑之外的範圍走動。我大失所望,不甘心了好幾個月,可是要我去問誰呢?沒人會回答我,我是沒辦法的。我很傷心,傷心以至於怨懟,策劃起了一些逾矩的事——我要躲開所有宮人的監視,自己跑到外面去,去找人問問清楚,問明白,為什麽要把我當做一個廢人?

“終於,我逮著了一個機會。一個大好的機會,此前我從來沒想過一切順溜成這種樣子——父親臨幸母親,宮人們都在守夜,沒人管的上我,我借此溜到其他妃子的宮殿去,東躲西藏,最後來到了一座富麗堂皇卻閑置多年的宮殿。

“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江海潮的音色天生帶著一種沙啞的蠱惑,他低喃著,嗓音沈穩。

周杳順著他的敘述想了下去,先是意外:一個皇子竟然這樣被當做寵物養大?再驚得冷汗直冒——他發現了什麽秘密?

江海潮感覺懷中的人在驚悚、發顫,臉上浮現出有多年未對別人展示的詭譎笑容,口裏“咂砸”有聲,接著講了下去,“我看見了,一個女人的畫像。畫像被人毀去了一半,不曉得是撕掉的、還是燒焦的。女人很美,是我見過最叫人心神不定的女人,無論是誰,恐怕都會為她的美麗所折服,為她做什麽都心甘情願。我被嚇住了,便走上前去——燈光慢慢將她的面貌映得更為清晰,我忽然覺得怪異,覺得熟悉,胃裏翻江倒海。有一個可怕的念頭控制了我,我瘋找著鏡子——找到了,摘下了從小就不被允許摘下的那個面罩,擡頭,我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臉。和她如此相像,以至於在那一刻,我再也沒有力氣懷疑我是否是她的親生骨肉。而我的母親,父親,這一切,都是一場編造。母親,並不是我的母親。”

“她是誰?”周杳覺得自己被魘住了,又似乎著了迷。

江海潮不再緊緊擁抱著他,他向後靠去,又恢覆了平時的閑人樣子,攏著大衣沒有多少表情地看向窗外。蒙了一層霧氣的窗外看不真切。顏色慘淡,一片光耀,偶爾可以看到餃子大的雪片落下去了,才覺得,還是冬天呢。溫暖的幻覺讓人誤以為四季如春。困意襲上身來,也許是有些倦了,可是終歸清醒的很,做什麽事都一清二楚,還有冷冷熏在房屋裏特別的香,是一股提醒的氣味,冰涼徹骨。

他就保持著望向窗外的角度,松開周杳,說,“母親是我的姨母。她以為被蒙在鼓裏的是我,卻不知道我已經全知道了。父親是保不住娘的,得不到娘的權黨借口她禍國殃民,逼父親殺死她,而很像她的我,就被保護了起來。”

他的神情,好似在看一場色澤剝盡、粉化不見的夢。

“那一年你把秘密告訴我,應該是對我很信任了吧?還是說只是……憐憫我呢?”

一晃日子很容易過去,不受重用的皇子和孱弱的庶子的時間畢竟比別人寬裕,可一起消磨,過著也不那麽長了。周杳已經十七歲,身高慢慢追上了江海潮,終於不用再仰視他了。

這日兩人出去賞花,三月的天,賞什麽都是好時候。

在林間穿梭,周杳沒來由地問出這樣的話。

他回過頭。春風裏有放風箏的孩子,由於不知身份,都嘻嘻哈哈繞著兩個人跑,放著紙鳶。一捧一捧的綠似乎分外熾熱,那綠的沁涼,盛得像燒著了一樣,在隨處可見的泥地裏煥發生機。他好像瘦了,不過,若不是兢兢業業或是郁郁慨嘆一般也不會讓人發福,都是隨著時間過去慢慢瘦下來,若真是這樣,“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倒是故意討巧的玩笑話了,而他,他的衣袋卻像什麽吃人的東西,一直合身地束縛著他,四處晃蕩。

“你希望是什麽呢?”周杳只看得見他的眸子了,他的目光很坦蕩,幹凈明澈的讓人心慌,仿佛一切猜測都只給自己添堵似的。

周杳一怔:“什麽?”

江海潮卻不再重覆他的話,兀自走到前面去了,幾步之間,已隔得很遠。聲音也從遠處傳來:“你希望是什麽,那就是什麽吧。”

周杳追上去,碾過一地落花,紛紛揚揚,身後有花團錦簇,有些轟然炸裂,有些在靜寂間滑下來,積水一樣滾在地上。他從小就不像個真正的孩子,不習慣奔跑,可他是他的例外,也許是唯一的,也許不,誰又曉得呢?那畢竟是以後的事。

周杳大喊:“餵——江海潮!”

他果然停下來等他,嘴角依稀擒著笑。周杳驚覺他的名字即使他已聽過無數遍,叫出來還是頭一回呢。可是竟已這樣流利,這樣不假思索,以至於發現了不妥,一直好目瞪口呆。

“沒事的。”這人又沒生氣,反而安撫周杳,“就叫我名字吧,不過只準私下叫,被別人聽見了,他們又要給你苦頭吃。”

周杳少有的乖順,點點頭,“嗯。”

其實記憶裏周杳是個很笨的孩子,除了那些書和精明的人情世故,他那點心思在江海潮面前一覽無餘。不過江海潮並不介意周杳不設防,他只是有意無意提點他:“作為一個不甘心的人,有什麽軟肋是不妥當的。如果有,就把它拔掉,記好了,不要猶豫。”

周杳垂著頭只是不說話,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不過,點到為止吧。

“這花開得真好,很久了吧,這兒的春天沒有美麗過了。”靖王的雙眼難得地除了淡然多了幾分溫柔,話仍平淡,目視開得正好的鮮妍景色,“在這裏再待一會兒吧。我還是喜歡的,只是不會誇。”

周杳看著他衣衫單薄,今日出門時貪一時高興穿得太少,現在漸漸冷了起來。可周杳居然不願拂了他的意,便答,“花開得是很鮮艷。”

江海潮是真的興致來了,竟然笑意深深回頭,“你也喜歡?”

“我……”周杳看見江海潮的瞳孔隱約有笑影蕩漾,忽然覺得真話什麽的也不重要了。於是周杳低聲笑,頰邊酒窩陷下去,有一個東西也陷了下去,周杳聽見自己在說,“……我也喜歡啊。”

“那麽明年再來。花年年都會開,現在春色無邊,不玩玩可惜得緊。明年三月,你應該比我高了。”

周杳忽然吃驚,想要笑的,木訥的面上反應卻遲遲不來。另一個疑問翩然而至,他渾身湧起的熱又徐徐退下去,他擡起眼,這句話問得小心,漆黑瞳孔裏揉進一中哀求:

“江海潮,你什麽時候會迎娶你的妻子?”

江海潮隨意一笑:“我不知道。”

周杳覺出自己有點冷,不自知地打了個寒戰,卻恰恰給江海潮捕捉到了。江海潮看了他一會兒,就吩咐道:

“既然你覺得冷,我們就回去吧,改日再來看花。”

沒有改日的機會了。過了一陣,宮裏著手辦起宴會來,各個崗位都忙得很,而皇子也陸陸續續被召進宮裏,專門劃分了安置殿。江海潮隨意慣了,依性子只帶了兩個人:周杳,還有侍妾翎兒。

阿翎是唯一一位有了名分的妾室,眾人只道靖王要收心。周杳也知道,江海潮的傳聞一直不怎麽幹凈,他不僅捧伶人,還玩倌人。這都不假,江海潮喜歡尋歡作樂,但不愛給什麽名分給人,除阿翎之外,應該不會再納妾。也許皇帝遲早會一紙詔書下來,講一個女子賜給靖王,可是父親也是不理解的,不懂,所謂“收心”,其實是不可能的……這是男人的通病啊。

“你再這樣我也難做。”宴會前夕,翎兒為江海潮整衣。她一向柔順,從不給江海潮添麻煩,又是妙人巧手,自然討人歡喜。她整好,默默打量著還有什麽不妥,再擡眼時,依然溫柔,她說,“不要招惹宮裏的人,妾身只有這一件事求爺了。”

江海潮點頭,側過臉去,“我知道了。”轉身出門時看見周杳立在門外,面帶怔楞之色,不由得取笑道,“怎麽了?這樣傻氣的表情。”

周杳笑著搖頭,眼神垂與仰間,一切以收斂幹凈。江海潮路過周杳後,周杳拾級而上,邁入屋內,對翎兒道:“誰也……管不住他。不管是你,還是我。”

翎兒的笑容完美無瑕,“我明白。”

當夜江海潮宿了,第二日很晚才起來,隆重點打扮已是不可能,便快速了事,趕到一處風景優美的偏殿處。偏殿是日宴的場所,周杳不能跟去,江海潮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總之渾渾噩噩,傍晚,平靜表面被打破,如此突然。

江海潮酒酣借口回房間更衣。宮人簇擁著他穿過寂靜宮廊往回走動,城外打更聲烈,回蕩,悠然,愈發顯道路幽深。

“救命,救命!救救我啊,救——”

淩亂腳步響起,突兀地,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江海潮聽見時一楞。是周杳,他聽出來,可是他明明派了下人去守著他的,怎麽會……

呼救聲越來越近了,簡直是焦灼,還有哭腔,似乎平時的鎮靜太過,要變本加厲地狼狽似的。宮人面色蒼白,開口道,“主子,不然奴婢去看看……”

江海潮攔住了她,聲音沈下去一分,“你不要去!”

他轉頭吩咐,“你們都先去,我很快回來。就當沒看見我,此事不用聲張,更不必讓別人曉得。”

他拂袖離去,離聲源越近,心裏越疲倦,難以遏止。像是大火燒著燒著,墻皮剝落,火光照耀著它。他跨過門檻,骯臟的感覺湧入鼻腔,又咽下去,反胃得發抖。

皇子對少年丟著瓜果,肆意殘忍的玩笑拋向少年,目光裏滾動著戲謔,還有爛俗的、骯臟的□□……

“別跑呀,嘖——”五皇子衣衫不整,酒意已上了頭,在宮人的前呼後擁下挑逗般尖笑著,他打了個嗝,輕蔑地長,道:“我弟弟把你這樣美妙的人帶回家,想來已嘗了鮮!你還裝什麽?嘻嘻嘻……一個低賤的質子,井國再無翻身之日咯,你算什麽?你連一個奴才都比不上啊!跟著我,讓我玩一玩,又有什麽?”

江海潮發現太遠,他看得見情境發生,聽得見周杳粗重的喘息聲,也知道這幾個皇子在玩什麽把戲,可跑過去需要時間。宮中的樹木包著死人一般的一切,迷宮一樣,因此死氣也無法逃逸地積了下來。他用力折斷面前礙事的樹枝,直沖將去,袖子被什麽割了一段,掉落了。

“放開他!”那也許是他發出過最大的聲音,平時不怒不爭,那晚再也忍不得。

低低的月光,栽在小院的石磚上,暈開屍白色的寒光。江海潮聽見嘈雜更盛,嘲弄挖苦一並擲過來,躲也躲不開。他也沒有管他們,沖上去,扒開一個裝醉拉扯著周杳的太監,把周杳緊緊摟在懷裏。

“別怕。”也許那是江海潮的聲音,連威嚇都透著懶散,勸慰周杳時卻挺安寧,不像他平日的樣子,“別怕,聽見了?”

被甩開的太監踉蹌著退縮到幾個皇子的身後,而那幾個皇子沈不住氣,不敢被這軟柿子教訓了去,嚷道:

“一個質子,你也與我們爭?還是說……你還沒玩膩,真是柔情蜜意,割舍不得?”

幾個人笑得一樣,壓低了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鴉號,聽起來黏膩之至,莫名滑溜。

江海潮只是冷漠掃過那幾個人,語句很淡,似不想多談,“畢竟是我的人。”

那群人笑容凝固,沒人看清江海潮是怎麽出手的,那個太監已渾身是血倒在地上,四肢盡斷。他們後知後覺打起了冷戰。心裏不可置信,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人,怎麽會有這般的身手?多荒謬!

“你們再碰他,下場也和他一樣。”江海潮轉身,快步離開。

江海潮歇息之地草很深,他抱著他上樓梯時,搖曳的草也在微微閃著光。宮人只留下了幾個,乍看見他,心神不寧,一邊跟著他進了房,一邊跪下去,腿肚子直打顫:“實在沒法子了……不然也……”

江海潮沒回頭,冷冷地道,“出去。”

門晃晃合上。江海潮把周杳放了下來,凝視著他通紅的側臉,周杳被下了藥,可憐的小東西。他不知道比起只是魯莽的翼國人,井國人更叫人惡心。江海潮同輩的王爺不少都重男色,看中了哪個人非下藥來場貓捉耗子的好戲不可,絕頂的惡趣味。周杳的面色紅得太不正常了,喘息也太重了一些,看來他不肯乖乖聽話,他們給他下的藥很重。

“對不起。”江海潮籲了一口氣,吻住他的嘴唇,極輕的試探。

他的嘴唇在這一秒是暖烘烘的,江海潮碾過去,忽然想到自己沐浴的時候,水裏飄零的花瓣,也燙得很。滑溜溜的銀魚塞了一嘴,記憶裏,嚼下去的時候,應是鮮甜的,可那是周杳的舌頭,只能溫存地含著,想要加大力氣卻沒有法子的觸感尤其誘人。

心裏的恐懼疊加,也是淡淡的,波瀾的心裏,向上依附,撞不進眼裏。心中卻曉得,自己太興奮,不該。

“周杳,你——”

小人兒力氣忽然變大,反倒把江海潮牢牢抱住,全身貼在一塊兒,像發帶和頭發。

他熱迷糊了,開始胡言亂語,“我好熱,我好熱,救救我呀,幫幫……我好癢……癢……”他的手冰涼出汗,死命扯著江海潮的衣服,活似發怒的公牛,頂著他,氣喘籲籲。他哀求:

“我不行了,嗚嗚嗚——救救我!”

他被他的熱融化了,緊摟著小人,輕言安慰。江海潮一直明了周杳懷著怎樣的心思來看待他,再城府深沈的小朋友也終究太過年輕。

年輕……是藏不住心事的。

周杳滑下去。江海潮頓住,感覺到他在他胸膛上哭泣、渴求,幾欲死去。哭喊著發出沙啞到近乎失聲的哀咽,被烹煮地燙。

“你不會再這麽痛苦了。”也不知道什麽原因觸動了江海潮,他昏了頭地許下承諾,也許為了讓這快活的一刻更虛無,恰是在這少年聽不見、死無對質的時候,他笑著說,“——從今往後,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們是一體的了。”

☆、第 3 章

窗外,快要褪去的春色即使在溫暖的宮裏,依舊要退得光光的了。夏天的早晨,天氣並不炎熱,宮人端茶進門的時候低垂眉頭,走幹凈了,安靜便無序蔓延,梁上的鳥窩是空的,更加顯得曠然,悄然無聲。

“你怎麽這麽荒唐,”阿翎神態溫和得似看見頑皮娃娃,微微的寵溺與薄薄的難過,“在這兒弄這麽一出,不好收場。”

“我沒辦法。”江海潮任由她給他更衣,表情有些困倦。

阿翎低聲附耳道,“……昨天夜半差了人來問怎麽回事,恐怕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我心憂你,不想出什麽事,曉得麽?”

江海潮握了握她的手,一言不發,只是笑,毫無憂愁模樣。

周杳睜開眼的時候,衣服更換好了,他呆坐半天。江海潮從門外跨進來,一眼看到他呆楞的神態,走到榻邊擁他入懷中,胸口透著冷。

周杳突然開口,聲音在飄,“我們已經一起了,是嗎?”

江海潮拍了拍他的背,語氣還是冷冷的。周杳越過他肩膀註目外面歡喜的綠,模糊,分不清心情如何,就讓亂的亂吧……何必收拾?

“昨天的事,不要追究它。到了你成年後,你還要娶妻,以後還得往上爬,不要像我一樣,”江海潮低聲笑了,話也低低的,“也不會像我一樣。好嗎?”

地窖的門轟然打開。江海潮蜷縮在地上,迷迷糊糊擡頭。從地上世界到地窖有很長的路,人走下來要花一點時間,十年來,他的聽力與日俱增,已辨認得出腳步都屬於誰。可這個步子,他沒必要刻意辨認也心中雪亮,因為他經常來,江海潮也習慣了。

江海潮闔上雙眼,不耐煩,“你怎麽又來了?”

他半跪在地上,手給鐵鏈縛住。頭發垂落,衣裳久未更換,有些陳舊。

周杳那張白玉似的臉半掩在黑暗裏,涼涼的眸子逼過來,他走得慢慢的,衣袂無聲游蕩,如孤魂野鬼。江海潮有時候在這兒看到周杳,也覺得他變得太多太多,金縷衣嗎……無上的光榮,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他的頭發尖到足尖每一絲都顯示他已飛黃騰達……然而在記憶裏,他還是個孩子,連這麽些年,面孔都還沒怎麽變,更是生厭。

“我來看看你。”有點不同的聲音,比以前還悶,每一個字都往下沈,似乎壓抑在嗓子裏,扯出來的。

周杳走到他面前,扯下他的面罩,緩緩把臉湊過去,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悄悄的。

“你瘦了。”他捧著他的臉,說了話,語氣疲憊而憐惜。

江海潮沒有反抗,亦沒有嫌惡,神情淡漠,望著他。周杳盯著他的眸子,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江海潮冷笑:“你竟然有這麽好心?”

周杳貪戀地看著他的眼睛,專註地凝視片刻,站起來,後退——一直退到濕噠噠的墻。

“我要去打仗,”周杳說,自己也不明白說這個幹什麽,“國家需要我。我吩咐了他們,若是我死了,叫他們別管,把你放走。如果我還能回來,我會親自送你走的。”

江海潮倒仿佛覺得好笑似的,挑了挑眉毛,看定了他的時候,臉上譏諷快兜不住。

他發笑,頭往一邊偏,“喲,真大方。”

周杳感到一陣刺痛,只是麻麻的,一會兒在這裏一會兒在那裏,似突然過敏。可周杳的笑依舊真實明白,他說,“我給你準備了行李回去,路上小心。……道別我就不講了。”

周杳想要離開,卻被江海潮忽然的諷刺狠狠釘在原地,他的語調總那麽不關心不在意,嬉笑著說道,“你放我回了國——可就再也見不到我了,你舍得?”

周杳猛地頓住,背影微微顫抖,看不到表情,僅僅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他情緒開始失控。江海潮明白了,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繼續說:“看來你舍不得啊。你會死?你很兇險?我真是同情你。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可憐的東西。你怎麽活的像條狗?”

“不要說了。”周杳打斷了江海潮的話,突然,喉頭哽住了。

好像一瞬間醉了,好像呼吸之間天炸開了,好像千百塊銅鏡在眨眼間轟然粉碎,在搖擺延遲的幻覺裏,諦聽見夢的回音。這種感覺……怎會如此真實……

周杳突然想起了不相幹的事,在前幾天,他早上要早朝,下人為他梳頭時,他從鏡面裏窺見自己的臉。二十幾歲的年齡,風華正茂,那張臉和十年前比要硬朗一些,除此之外,實無什麽改變。但細細一瞧,瞧見了眼角細紋,還有一根皺成一團的白色頭發。他那刻驚覺,又空虛不已,怔了良久,才明白過來自己是老了,在這樣的年齡。

“為什麽不要說?”他的聲音怎麽會這麽冷,真冷啊,“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以為我會原諒你?別做夢了吧,你明白吧。”

“我要你別講了……別講了,好不好?”

周杳的話飄呀飄,不知道飄到哪去了,耳朵聽不到,太小聲了。衣襟上歡宴留下的印漬似乎在眼前搖晃,告訴自己,現在畢竟已非以往。十年了。原來已經十年了。從他初見他,十二年的光陰,已不留痕跡。

頭有些暈,這沒什麽打緊,於周杳而言不過是舊疾。臉上火辣辣的,仿佛有種被抽了一耳光的疼,這疼好像是因為累。在拍著胸口緩過來的那時,幻覺一般的往事驟然清晰,一幀一幀,慢慢回放。

十七歲的周杳和江海潮分坐了馬車。井國和翼國解除了侮辱協定後要送質子回國,周杳忘記了那天江海潮的表情,只記得自己很難過。

為什麽而難過?這理由江海潮不曉得,因為他是不屑於了解這個的。所以至今還記得被送回國的前一天半夜,周杳在江海潮的懷抱裏流淚,壓抑著嗚咽,江海潮睡眠淺,還是被吵醒,半夢半醒,看著他問:“你怎麽在這裏?”

他們從那次宴會後再沒有親昵舉動,江海潮對待他始終出於禮數。他卻像著魔了,半夜跑到江海潮的房間去,擁緊他,想努力,想和他說說話,想爭取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冷靜的語調,不帶任何起伏,響徹整個空間。

周杳僵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來,他不甘心,他曉得,他不甘心……他明白自己是有野心要爭奪勢力,可那是,一切都拋之腦後,他含著淚,一邊笑一邊發抖,哀求:“江海潮,你救我一次好不好?我知道你不願意,可你可不可以再替我選一次?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心裏有一處在悄悄地陷,靜寂無聲,被自己嚇出的冷汗在死寂中掉落,原來還是說出來了。“我不想走”,是他最後做出的掙紮嗎?

江海潮不曉得這些,或許他明白的,只是不放心上。那天他的聲音特別冷酷,而且還夾著懶散,望著失態的周杳,他一直沒說話,眼睛裏擺舞著燭火閃爍的光,平淡如常,不為所動。

他一把推開周杳,少年踉蹌著伏到錦被上——

“別任性了。”江海潮的臉看不見,因為他是埋在被褥上,只聽得冷透的聲音不帶感情色彩地響徹,低低的,回旋似咒語,“你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嗎?等這一天,你可以回國去證明你的實力,報覆那些當年隨便把你送過來做質子的人。你要放棄?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不會救你第二次了。你該自己救自己了。”

江海潮說著翻身想下床,周杳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慌了,沒來得及消化他說的那些話,猛然躍起抱住江海潮的腿,死死抱住不動彈。那個人掙脫著他,掙不開。十七歲的少年有使不完的力氣,更何況在心急如焚的情況下。

江海潮沒有再動,他發現周杳不對勁。手下意識抱著他,漠然地聽見那孩子語無倫次地絮叨著毫無意義的話:

“我其實也、其實也知道,你不會再管我了。只是我該怎麽辦呢?我不明白我該往哪兒去。我回去就真的是自己一個人了……”

一口氣卡在那裏,周杳擡起頭拍著胸脯在一旁咳嗽,感到所有東西都要咳出來了,晚上沒吃什麽,周杳還記得那一天他在一桌子的菜面前告誡自己多吃一點,可是挨了一個時辰,還是縮到床上去了。窗外月亮亮到可以紮破窗紙,除了一個圓白色的物體外,其餘都很暗淡。

周杳一下子就停下來,沒再說傻乎乎的話,呼吸著,頭慢慢垂下去。

他說:“當我講些傻話,你會幫我保密的,至少這一點你值得信任,對吧?”那一刻,他竟然笑著,一個字也喊不出來了。

次日太陽很燙,坐在馬車裏依舊燥熱難當。周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或許沒有,只是堵得很。車的顛簸到河際止了,有人挑開簾子讓他下去,他也就木木地下去,外頭列著一隊侍從兵,嚴肅的神情。

“回去了——”周杳竟然看見了自己兒時的乳娘,其實已有十幾年不見,可乍一見面便認得。他下意識地後退,故鄉,故鄉的味道撲面而來——那一刻空氣裏洶湧奔騰的是什麽,他一瞬間就了然了,深切地明了了,世界好像在倒轉。心裏有誰在喋喋不休,原來不想回去,一直不想,惡狠狠地排斥著那一切,沼澤的臭氣揮之不去——可他一下子就冷靜下來,微微一笑,行了禮:“見過柳嫂,久不見你,都快認不出來了。”

柳嫂和其他的人先上船,周杳眺望著那道河邊壩子,目光凍結,滯在那裏好長時間不動,好似出了神。

周杳轉過身,看見了那個戴面罩的人,笑容就開花了,他安安靜靜地道:“我前幾天在想,到了和你告別時,我要說些什麽。現在我曉得了,那些話,不必對你說了。我十七歲,再不奪權來不及。我是時候該做我自己的事,太晚了不好。”

江海潮還是那樣笑著,沒心沒肺的樣子,漠然得很。

周杳心裏忽然痛了,沒有來由,他想他愛著這樣一個人,神態毫無破綻……這樣一個人……愛著他,總是抱著該死的期望,再破滅。

周杳咬牙,沖上去,在所有人視線的死角用盡力氣拍打著江海潮,果然即使下重手也聽不到回音,悶的。周杳落不下淚來,壓低了聲音控訴,“我不會忘了……不會忘了……是你□□了我……我會報仇!我會回來!你要等著我!”

他掐著自己的脖子,微微笑了,血漫到了嘴裏,鹹鹹的,淚水一樣。

自欺欺人的宣告完畢,周杳跑開了,沒再回頭。周杳從那一刻把綁在自己身上的風箏線交給了一個永遠不會被觸動的人,開始詛咒般的飄零,不知取名為什麽的怒火,在冰涼中燃燒。

持續地燒。直到死亡。

“你不明白,我離開你那幾年過的是什麽日子。”那是假想裏的開場白,周杳一直以為,自己會對那個人這麽訴說,可每當開口,卻被悄悄更換成了不知原因的啞然。十二年了。日子原來這麽容易過去,又如此難捱,就像是停止了一樣,而雕零的回憶,反而將過去的空缺都補上,比剛剛經歷過還要真切,叫人無奈。

江海潮在笑,他的面孔蒼白得像鬼,笑容卻是極其諷刺的模樣,夾裹著容易讓人誤解的溫情。他和十二年前的他又不一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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