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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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六月二十,李言蹊正式開始恢覆禮部飼祭清吏司的職務,彼時正是要準備城隍廟祭的時候,而這次的城隍廟祭是和萬壽節同一天。

飼祭清吏司負責祭祀事宜,李言蹊一接手就開始忙碌起來。

而方姚,白天無事就在李言蹊的書房裏讀書,惡補燕國歷史。還將齊葦杭給她的地契看了一遍又一遍。

先前總想著回到京城之後要想辦法站穩腳跟,自食其力,然後尋找回現代的辦法。如今,有了這座宅院,就是有了一絲保障,她即使無依無靠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但是她反而有些糾結了,其實,留在李家也挺好的。她還需要籌謀這些嗎?

想了幾個時辰也沒有相通,最終還是心裏的貪財鬼讓她豁然開朗了。這宅子是她父母留下的,她拿著心安理得啊。

第一日,李言蹊忙到飯點十分才回到家,臉上滿是疲憊之色,方姚心疼的多給他夾了幾塊肉,他吃的開心。

飯畢,按照他往常的習慣,是要進書房看一會兒書的。方姚白天時也在書房中看書,但是到了晚上就把書房讓出來了。

按說兩個人此時應正是情誼深濃的時候,可是方姚卻在昨日主動獻吻之後慫了下來,想到要與他單獨相處,就有點緊張。

她等著李言蹊進書房看書,可是他卻久久不動。

方姚悄悄拿眼瞥著他,他正在出神,似乎是在思索什麽事情。

“怎的了?這麽氣苦的模樣,是不是第一天上任,有什麽困難啊?”方姚問道。

李言蹊微微搖頭,道:“那倒不是,只是事情繁多,還沒有完全理清楚。雖說這些都是做慣了的,但是畢竟離京半年了。京中情勢瞬息萬變,禮部也是風雲莫測,有些掣肘也是必然的。”

掣肘?方姚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是不是遇到了脾氣不相投的新同事,又跟人爭執起來了。

“怎麽講?”方姚試探的問。

李言蹊深吐一口氣,仿佛要把心頭的擁堵都疏散出來。

“這幾日,禮部在籌備祭祀城隍廟的事,其實按部就班就能辦好的。但是太常寺卿上奏說城隍廟祭應該是由太常寺負責,要把這件差事搶過去。快到京察了,各部都想多增加效績,太常寺就把主意打到禮部身上了。”李言蹊有些激憤。

方姚只是知道太常寺也是負責祭祀的事宜,但是具體到底如何與禮部劃分職責並不清楚,於是道:“各祭祀事宜自有慣例,各司其職就罷了,搶也搶不走啊?”

“你不知,前朝時這項祭禮確實是由太常寺負責的,只是本朝開始之後,才由禮部開始接手城隍廟祭。太常寺卿就是以這個為依據,上書皇上請求恢覆原制度。”

“那,皇上準了嗎?”方姚看他如此愁苦,心想多半是準了。

李言蹊卻搖搖頭,道:“現在倒是沒準,卻是同意了太常寺與禮部共同負責,他們那些人根本沒有辦過這差事,就會亂出主意。”他語氣一急,像是訓斥一般。

方姚大體聽明白了,多半是太常寺的人太想在這件事上出風頭,李言蹊又是剛剛覆職,還沒有理清思路,於是趁機要掌握這件事的辦理權,在京察上填上一筆可圈可點的功勞。

知道了癥結,那就好辦了。

“皇上想讓你們一起辦這件事,那就是有心將這件差事交給太常寺了。是不是禮部多年來辦的不太出色啊?若是如此,你就多想些新奇的主意、點子,將這事辦的繪聲繪色,也許皇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呢。”

李言蹊還是愁眉不展,無可奈何的搖搖頭,“禮部平時是按部就班了些,但是祭禮不就應該按照慣例那樣做下去嗎?若是太過奇異,拿著對神靈的祭拜為自身謀功績,豈非是不敬天道。”

“也是。”方姚覺得李言蹊的話是有幾分道理,祭祀之類的事還不是按照慣例一年一年的走下去。

方姚在現代時似乎也是在一個比較保守的家庭,記得以前過年的時候,每年都會一家人擺上供桌,掛上族譜,焚燒紙錢祭祀神靈和先祖。年年如此,從未間斷。

但是又一想,李言蹊的話又不全對。

方姚是現代無神論者,在她靈魂穿越之前是絕對不會相信這種事情是真的存在的。現在她雖然有些相信了,但是她的意識在這裏還是很超前的。

泱泱華夏五千年,中華文明傳承不斷,也在不斷改進,不斷進步,不斷有新事物的產生和泯滅,可不是一味的守舊能做到的。

而在封建社會裏,祭祀天地神靈是加強皇權的一種方式,說白了,就是讓百姓們更加敬畏天地,更加信奉君權神授這一鐵則。

所以方姚又覺得,適時變通,如果能給自己帶來好處的話,也未必不可。然而李言蹊,方姚擡眼見他冷峻的面孔,就知道他肯定是想不通了。

“我問你一個問題。”方姚來了主意,道:“過年祭祀的時候,我在供桌上擺放的貢品數量都是一定的對不對?”

李言蹊不知她為何意,但是仍點頭道:“是,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定例,不可多,更不能少。”

方姚點頭,“那打個比方,我擺了四種水果在供桌上,有蘋果、香蕉、橘子和梨。我每年都是放這幾樣。但是有一年我突然發現南方還有一種更好吃的水果!”

方姚想了想南方的水果,道:“比如說荔枝吧。我能不能用荔枝換下我先前準備的水果中的一種呢?”

李言蹊摸著下巴認真的想了想,道:“雖然你說的這些水果不是同個季節的,但是要換了蘋果也是可以的。”

方姚見他終於入套了,再接再厲道:“這就是了。我的荔枝既然可以把蘋果換下來,為什麽不能在祭祀的禮儀上加入些新的元素,將以前枯燥而多餘的換下來呢?”

李言蹊目光對準她,柔光中帶著幾分思考與探索,她的目光溫柔,直直的對上他的眸光,似乎是渴望得到他的認可和鼓勵。

李言蹊看著其深褐色的雙眸,清亮而又聰慧。

最終,他不得不承認,“你說得有理,但是國祭不同於尋常百姓家的祭祀,不可以隨意更改的。”

“我知道。”方姚些微帶著些調皮,“可是你往上追述幾百年,我敢保證祭禮肯定是與現在大不一樣。你是禮部的官兒,比我清楚多了,難道就想不通這個道理嗎?”

誠然,這句話說到了李言蹊心坎兒裏,他對於千百年來的祭禮變化再清楚不過,怎麽會不知道祭禮的演變流程。

即使是最重要的祭天禮,也是改進過很多次的。

“好了,不管我說的對不對,反正我是幫不上忙的。你自己做決定就好了。”方姚也不期待他能夠馬上接受自己的規勸,只是想到他先前對於自己的錯誤能夠很快認知,所以覺得他之後應該能想明白的。

李言蹊輕輕一笑,掃盡了之前陰霾,如春風拂過她面,留下片片溫熱。

方姚不知他傻笑什麽,問道:“你又高興起來了?”

“沒有。”他道:“只是今日又發現,你比我以為的要聰慧的多。雖然有些觀點我不認同,但是,確實有幾分道理。倒真是有幾分賢妻之範。”

方姚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說這些話做什麽。而且他氣定神閑的模樣,是絲毫不將這話視為露骨情話的,只是認為是對一個女子的普通誇耀。

“我本來就很聰明。”方姚想要結束這個話題,“誰還是不是小公舉咋地。”

“小公舉?”李言蹊認真琢磨了一下這三個字,沒有研究明白,“你還有另一個身份?”

方喲被他逗樂了,道:“是啊,我是你的小公舉啊。你不知道嗎?”

“我的小公舉?”李言蹊更加疑惑了,“妻子還有這麽一個別稱嗎?我怎麽從沒聽說過。多半是你杜撰的吧?”

方姚咯咯嬌笑,沒想到現代網絡流行語還能這麽用。而且李言蹊這個人事事都要刨根問底,非要弄明白其中含義,更是讓她哭笑不得。

“就知道你是騙我的。”李言蹊伸出右手,輕輕彈了她一下腦瓜崩,並不用力。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彈的飛起一瞬,倒成了情挑玩笑狀。

方姚臉更加紅了,道:“你不是還要去書房看書嘛,再不去都沒有時間了,你快走吧。”方姚推著他的後背將他往外趕。

李言蹊卻是一把拽住她袖口,帶著她一起往書房走去,“你不是也沒看完嗎?我的書房分你一半。”

坐在李言蹊對面,方姚手裏還是那本《天啟史聞》,雖然李言蹊說這本書的內容有些不符合史實,但是她對比了其他書籍之後還是決定讀這一本,因為這一本最接近大白話,她現在的水平只能看明白這本。

其他的,簡直就像趕路時看的《涅槃經》一樣,看不懂,而且還能催眠。

方姚忍不住把目光向他身上掃,燭光下他的臉有一些發黃,就像古代女子的佛妝,那一如既往俊朗的星目,筆直的俊眉,加上高挺的鼻梁,真是讓人越看越移不開眼。

李言蹊覺得似是有一束目光一直盯著他,後背汗毛直立,終於忍不住擡頭看向她。

方姚立即低下頭去,裝作繼續看書。他一定沒看到,他什麽都沒看到。

李言蹊卻是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而後,幾張紙落在方姚眼前,只聽李言蹊問道:“這是你寫的嗎?”

方姚辨認了一下,如此醜陋的毛筆字,總不會是李言蹊拿左手寫的。他腳趾頭寫的字都比這個好。

“額... ...我這幾天手不舒服,寫的醜了點。”方姚奪過那幾張讀書筆記,壓在書底下。她是上過明華堂的人,怎麽能寫出這麽難看的字呢!

作者有話要說:

註:城隍廟祭不一定是書中的日子,一般是八月或者萬壽節。且城隍廟祭歷史上多是太常寺負責,為了方便閱讀,拋卻了知名度小的六月官祭。只是為了方便閱讀而已,不要被誤導。感興趣的可以查閱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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