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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白首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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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十五,中庭月色如積水空明,清冷的霜露掛在庭院竹葉上散出淡淡的光輝,院中靜悄悄的偶然可聞幾聲蟲鳥低鳴。

燭心裹著件玉白色披風站在一攏孤光中,唇齒間默默道:“月明人盡望,秋思落誰家?”

吟罷忽而淡淡笑了笑,突然來了興致想出去走走,回身想喚阿昭,又想到這個時辰擾人清夢實在討人嫌。

她自後院的側角門溜了出去,尋著月色一路上了山林,林間露出稀疏的月光,像極了冬日裏堆積的殘雪。

合家團圓之夜卻是如此清冷決絕的景色,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未曾出世的孩子。心中歉意道:對不起,是母親沒能保護好你,謝謝你今生願意做我的孩子,可惜我們沒有緣分走得更遠,如果有來生,希望你還願意成為我的孩子。

初時腦中還紛亂雜想著,漸漸的心中一片空蕩,腳下竟如生風般被驅趕著越走越快,也不知自己想要去到哪裏,只是想不斷的走下去。林中枝影悠蕩,劃過她單薄的身軀,她攀爬著向上而行,只覺得心中酣暢淋漓格外松快。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若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她未停留疑心是山中精靈作怪,少時聽說古的老人講過,若在荒郊野外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千萬不要應聲,不要回頭,否則會被精怪吸了魂魄。

“夫人,你要去哪?陛下尋不到您,都要急瘋了”

她聽到身後阿昭的哭喊聲,方才停下了疾行的腳步,回身望去,林下人影交疊,她似乎是闖禍了。

鴻烈制止住正要上去的阿昭,驅散眾人讓他們先回崇吾宮。阿昭看一眼緊盯著夫人的陛下,只得依令而行。

月光耀的人眼暈,崇吾宮已然消失在視線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抱歉道:“我只是覺得屋子裏有些氣悶想出來透透氣,也不知怎地就走了這麽遠”

他攀爬上去,握住她寒涼的手,聲音極輕像是怕嚇到她一般:“沒事,你想去哪,我陪你”

燭心歪著頭思量半晌,笑了笑道:“想回去睡覺了”

“好”鴻烈應聲,握緊她的手慢慢向林下行去。

過了崎嶇難行的山路,鴻烈彎下腰道:“上來,貼著我暖和些”

她順從的趴在他堅實的脊背上,心中又尋回了往日的安穩。

回到崇吾宮,熱熱的飲了半碗阿昭備下的參湯,滾進被衾中側臥著閉眼入睡。

他鉆進衾中自身後擁住她,額頭抵在她的發間淚如山洪潤濕了她的後頸,他是知道了什麽嗎?

她輕輕拍打一下他的手,安慰道:“夫君,別怕,我向來不過生辰,定會長命百歲的”

她曾聽說,每過一個生辰閻王爺就會給人記上一筆,於是便生了這樣一個不過生辰的怪癖!從前只是想著過一日算一日,如今卻貪婪的想陪他韶華白首,只是這世間所追所尋豈能盡如人意?

風吹一葉,萬物驚秋,他以在浮玉山收獲山果視察經濟為由暫未回宮,但凡有急報皆送至山下的蒼梧殿。

禔兒來探望,帶來了一根樹枝,眨著明快真誠的眼睛說:“姑姑,這是喜鵲銜來的樹枝”

燭心笑了笑讓阿昭尋了個好看的琉璃瓶子將鵲枝供養了起來,許是真的沾了喜鵲的好運,她的精氣神竟然真的一日勝似一日,像完全好了一樣,時常在廊下與婢子廚娘說笑。偶然得了興致欲登高去摘野果,唬的眾人一通攔截。

一切陰霾風雨像是都已過去了似得,人世間的溫暖又重新附著在了她的肌理之中。

今日宮中有急報,鴻烈不得已去了蒼梧殿,臨別時嘮嘮叨叨的囑咐許多,燭心實在聽不下去,將他推出了門外。

辛夷為了把了脈,眼圈卻是一圈通紅,將個小木盒子放在矮幾上,哽咽問道:“你真的想好了?”

她展顏一笑明媚輕快:“與其病懨懨的熬著,倒不如趁著著大好時光去見自己想見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辛夷將心頭的悲戚壓下,囑咐道:“新制的丸藥比從前的要精純上十倍,你服用時定要萬分小心才是”

燭心看了一眼木盒中微小的藥丸,細心的收了起來。江蘺說過,這樣大的劑量,可保一時無虞,卻也是催命的符咒。她是想病懨懨的再熬幾年,還是想如常人一般恣意的活上一段時日,全憑她自己的選擇,誠然,她選擇了後者。

辛夷因此事又與江蘺大吵了一架,責怪他不該告訴燭心這個法子。江蘺卻道,醫者醫的是病,而不是該擅自去定奪病人的人生。

鴻烈如今已不再全然信任他們夫婦,而是另培養了自己親信的禦醫,禦醫診過之後說她身體康健與常人無異,他才稍稍放下心來。西梁江家毒門的方子若是隨意就被人勘察了出來,這招牌就不會屹立百年而不倒。

山中愈加寒涼,朝中諸事堆積,浮玉山漸行漸遠,蓮笙閣又熱鬧了起來。

鴻烈破天荒的將每日的早朝之期改為了三日一朝,並且開始讓年幼的皇子禔慢慢著手朝政之事。

院中更深露重,內室燭火幽淡。

她靠在他的肩窩裏纏著他講當年在西海行軍打仗時的往事。

他道:“西海的冬天極冷,說句粗話,你站在野地裏撒尿,還沒撒完都能被凍上 ”

她在他肩一縮,笑出聲來。

“到了冬季,睫毛頭發都能凍上一層冰淩,能有一碗熱湯喝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那鬼蜮呢?冬季還是那麽熱麽?”

“鬼蜮終年不見雨雪,冬季之時”話說一半,耳邊已響起平靜的呼吸聲,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好,掖了掖被衾,合衣下了床榻去批閱朝臣們呈上來的奏章。

她睜開眼睛透過屏風看著他影影綽綽的身形,他將光線攏的極暗。生怕擾了她的清夢。

夫君,下輩子希望你我可以再早一點相遇,最好是一見鐘情,不必徒生波折,歡歡喜喜兒孫滿堂的去過一輩子,真真正正的去踐行一個白首之約。

三日一朝,她總是要在他的脖子上掛上一會兒,直至內侍在外頻頻催促方才舍得放手,不知從何時起她變得十分依賴於他。

鴻烈不在時,燭心便將所有的時日都浸在禦醫署的書閣裏,每日裏翻看的都是些毒經異草花木之類的書籍。辛夷與江蘺如今甚少入宮,偶然聽起六郎說起此事,心中一嘆,想必她是想找到能徹底治愈自己疾病的方子吧。

深秋一過又是喝油湯飯的好時節,阿昭提著個食盒跟在燭心身後。

燭心絮絮叨叨的說:“還是膳房的竈火來的痛快,咱們小廚房的火熬不出這麽香的滋味”

“花溪棠的那個內侍死的多慘,初秋行的淩遲之刑,破碎的屍身現在還扔在冷宮後的曝屍臺上呢”

一個資歷老成的宮人帶著新入宮的婢子走在她們前邊竊竊的低聲議論,阿昭欲上前制止,被燭心攔了下來。

“北黎久不見此酷刑,那個內侍是犯了什麽錯?”

“別管他犯得什麽錯,在這深宮之中只要記住萬萬不要亂傳話,管住自己的舌頭就行了”

宮人拐了彎,燭心停下來問阿昭:“程茹敏後來去了哪裏?我答應過她要給她自由的”

阿昭抿了抿唇,道:“她是得了自由”猶疑一下又道,“據出宮采買的宮人說,似在勾欄見過個跟她長得很像的人”

她為了梅姐姐鬧得前朝後宮暗潮湧動,王家失女又豈能這般輕易的就放過了這個罪魁禍首。

燭心神情雲淡風輕,並不為此有何觸動。阿昭心裏湧出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她總覺得夫人跟從前不一樣了,但是又不知該如何形容。

冬初至,一輪新月掛在半空,一輛馬車咕嚕咕嚕出了宮門,行過長街停在了一處熱氣騰騰的雞汁豆皮攤子前,攤主見有客來急忙招呼。

從前擺地攤時,每到夜深總會吃上一碗熱熱的雞汁豆皮,一大一小,她吃大的,他吃小的。

攤主笑道:“還是一大一小?”

燭心訝然:“這些年過去了,老伯還記得我們?”

“記得記得,凡是來照顧生意的沒有記不住的”攤主撈了兩碗冒著熱氣的豆皮,撒上芝麻香油香醋,端上木板拼湊的案幾,“好好的店怎不經營了呢?”

她一陣心酸,未接話。

鴻烈道:“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吃了半碗,鴻烈又問:“還要加湯麽?湯可是不要錢的”

她笑著點點頭:“加兩勺”

他端起她的大碗去爐火旁加湯。

隔壁賣糖果子的老人過來跟攤主閑話道:“老哥,你挖的山缶根還有嗎?這幾日嗓子幹疼,想討些泡水喝”

攤主自提籃裏抓了一把與他,囑咐道:“記得每次只能用米粒一塊大小啊,用多了人會全身痙攣,死也死不了,活著徒受罪”

“知道,知道”

冬雪初落,豆皮攤上掛著一只昏黃的燈籠,淡淡的光暈映襯在她清亮的眸中。攤子上來了一雙頭發花白的老夫婦,與他們擠在一張破幾上,煮豆皮的大鍋蓋被掀起,滾滾而來的熱氣散在空中遮蔽了他的視線,他本能的握緊她搭在案幾上的左手,熱氣散去,她擡頭笑著看他。

“你不吃麽?那我幫你吃掉嘍”

離開攤子,上了馬車燭心自窗子又望了望那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婦。

吃飽喝足人易犯困,她伏在他的膝上,閉著眼睛絮絮叨叨的說著不著邊際的話:“你不知道上天對我有多恩待,或許許多年前我就該死在趙王宮的地震裏,但是上天眷顧我,讓我遇到了這樣好的你 ”

他拿過氅衣為她蓋上,馬車咕嚕嚕的駛過幽深的長街,街檐下傳來悅耳的小調清唱:與君相約到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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