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曲終人散

關燈
入了冬,接連下了幾場大雪,燭心帶著宮人去擊打廊下凝結的冰柱,一排過去冰柱齊刷刷的斷裂,又好玩又爽快。

“等過幾日湖中的水凍結實了,就更好玩了”

她正笑著跟宮人們打趣,長公主帶著青檀由遠及近,眾人躬身見禮,青檀揮了揮手令他們都下去。

雪地中踏出一排排腳印,青瓦上的積雪顯得格外晶瑩透亮。長公主執了她的手,猶疑一下問道:“花溪棠的事你聽說了麽?”

燭心展顏一笑,脫了公主的手自一旁的冬青樹上褪下一片紋理清晰的冰葉子,笑說道:“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禦醫不是去看過了麽”

“可”

“長姐”鴻烈提步而來,岔開了長公主的話,“長姐,西北送來了上好的牛羊肉,今日我們一家人在蓮笙閣涮鍋子可好?”

“哎,哎”燭心追著他的話道,“有沒有羊湯喝呢?冬日裏喝羊湯最暖胃了”

“羊湯要熬的久些才好喝”他執了她的手向蓮笙閣去,“晚間再喝吧”

“給你看我尋的好東西”她攤開衣袖,那片冰葉子還未化,“你說,在花朵上澆些冷水放在這冰天雪地裏半日,能不能褪出完整的冰花呢?”

“那就試試唄,花房裏有的是盛放的花朵,大的小的,紅色綠的隨你挑”

“綠的?”

“花房培育的新品種,喚作佛頭碧玉青”

兩人說笑著走出好遠,公主駐足在原地看了許久,鴻烈停下來,回身高聲道:“長姐”

“這就來”樂央公主回了一聲,疾行兩步追了上去。

冬日的陽光這樣晴好,卻照不進門窗緊閉的花溪棠。

地上的人蓬頭亂發,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動著身子去接門縫漏進來的一米陽光,她手腳變形成反向狀,身體時不時一陣痙攣抽搐,面目痛苦扭曲,舌頭僵直無法言語,躺在沾了瀉物的破布中,發出嗚嗚的低泣聲,頭腦卻十分清醒。

蠕動了半響好容易碰到了那抹暖色,嗚咽一聲落了滿臉的淚,她想起了西海被木槿花圍繞的秋千,想起了踏破門檻求娶她的少年郎君,想起了寶馬雕鞍在原野上馳騁的歡樂。

緊閉的門被一腳踢開,亮光刺入她的眼中一陣酸痛。

兩個內侍端了半碗涼粥掩著鼻息不由分說的給她灌下,埋怨道:“真倒黴,攤上這等差事”

“蓮笙閣夫人說了,要好好侍候蘇家大小姐,她若死了,西海的大將軍可不會饒過咱們”

門又被關了起來,這次關的很嚴實,再也透不進半點光亮。

蘇槿,你活著吧,長長久久的活著吧。

除夕過後上元節來,宮裏也學著民間的樣子,烤百火祛百病。

吃過百火饅頭,燭心被鴻烈帶去了高閣。

他扶著她一階一階的慢慢上去,燭心嗔怪道:“去看什麽?還要神神秘秘的遮了眼睛”

他在她耳邊輕聲道:“去摘天上的星星”

“好呀”她笑語,“摘一顆種在土裏,秋天了收獲好多星星,一顆十兩金,賣了錢給你充盈國庫”

鴻烈將燭心擁到高閣一角,她摸索著扶住欄桿,他將為她遮目的絹帕取下,她眼前一陣暖色朦朧,慢慢的逐漸清晰,她看到數以萬計的天燈自龍城四面八方升起,星星點點的蕩漾向墨藍的夜空,一輪皓月鋪滿人間,分不清天上人間。

燭心轉過頭又驚又喜:“天燈在北黎不是含有詛咒之意,昭示不祥麽?”

鴻烈將她擁入溫暖的氅衣中,道:“但是你也說在你的家鄉這是用作祈福的,這樣荒謬的律法早就該廢除了”

皓月千裏,人影成雙,人間元夕,天上燈夕。

嚴冬過後,草木萌動,初春的嫩柳絮、椿葉、榆錢,成了飯食中的常客,前幾日她還嚷嚷著要去趕著嫩芽變老前多摘些,早間卻昏昏沈沈的高熱不退,禦醫對癥施針用藥卻總不見好轉,終是辛夷進了宮她才醒轉過來。

阿昭自宮外求了簽子,言說:萬物更新,舊疾當愈,是個極好的上上簽呢!

和風暖煦,辛夷扶著她在蓮笙閣的閣樓上看天上飛舞的紙鳶,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有多問,只是說起一些過往的事情,說起梅姐姐,說起月海,皆無悲傷之色,一片明快。

“那年駙馬的家奴在街上欺淩百姓,第二日就聽說駙馬和家奴夜歸時被人在巷子裏套著黑布袋子打了一頓,這事,是你跟月海做的吧?”

燭心哧哧笑道:“我出得主意,月海動的手,梅姐姐後來知道了,嚇得臉色都變了”

“你們兩個呀,湊在一起一準沒好事”

“哎?月升北的地窖裏還有不少月海儲藏的好酒,好在封在壇子裏沒有遭殃,我讓阿昭取些來”

辛夷制止道:“可省省吧!喝多了又要撒酒瘋折磨人”

“燭心姐姐”

聽到有人喚她,兩人都向閣樓下望去,是個身著色彩斑斕異族服裝的年輕貌美婦人,暖陽之下燭心以為看到了許多年前的月海,一樣微藍的眼眸直蕩漾到人的心底裏去。

她眸中恍然片刻,嘴角微微蘊起一絲笑意,回應道:“阿金”

“是呀,是我呀!”阿金招了招手快速上了閣樓,她親昵的抱了抱燭心和辛夷。

“姐姐,我聽說你病了,所以特地讓多吉請旨入宮來看姐姐”她生的活潑俏麗,與當年相較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燭心詢問道:“多吉呢?沒有與你一起來麽?”

“他是外臣自然要避嫌,其實他若是去與陛下說,陛下不會不準的”

世事變幻,阿金卻保留了一顆赤子之心,不由得惹人羨慕,“姐姐你看,他在那裏”

燭心向勤政殿的方向望去,多吉站在她視線所及之地,已然褪去了少年的稚氣,遠遠的對她行了個白蘭禮節 。

燭心笑問道:“白蘭距帝都千裏之遙,奉旨來帝都可是有何要事?”

阿金道:“西梁派了使者前來北黎共定兩國永不相犯之盟,據說他們的國舅爺帶了數以萬計價值連城的寶物以示誠意,陛下特讓白蘭備下汗血寶馬作為回禮相贈”她轉而嬌聲道,“許久不見兩位姐姐,我便跟著來了”

燭心突然一陣出神,阿金連喚了她幾聲才回過神了,她問阿金:“西梁來的使者下榻在哪裏?”

“在城中的皇家驛館,我們也住在那裏,那國舅爺看起來還沒有多吉年歲大呢,他身邊總帶著個年長的侍衛奇奇怪怪遮遮掩掩的很是神秘”阿金竹筒倒豆子般說著自己的所見所聞。

辛夷和燭心笑看著她,聽她說起一路上的新奇事。

星羅棋布,夜空幽深,她站在軒窗前靜默沈思,鴻烈不知何時已歸,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問道:“在想什麽?”

她收回空洞的目光,擡頭看著他道:“我想再去看看星海湖,塞外江南旖旎多姿”

他溫然道:“何不去看真正的江南?”

“但是江南卻沒有磅礴巍峨的雪山,連綿無盡的花海”她微一側頭蘊出一絲淺笑。

“好,等送走了西梁使者,我們就出發”他關上窗子,怕她被涼氣侵擾。

燭心擡手熄了燈,尋著鴻烈的氣息貼了上去,他抑制住滿身灼熱輕輕推開她道:“你的病還未好”

她低了頭:“你怕我過了病氣給你?”

話音剛落,已被他一把抱起,兩人糾纏著滾進柔軟的被衾中。

晨起,院中的海棠花開的嬌艷欲滴,微風掠過暗香來襲。

阿昭在門外踟躕一會進來道:“夫人,昨日尋珩夜闖公主府想要救走晴瀾,被侍衛當場拿下,青檀姐姐一早來讓奴婢問問夫人的意思”

燭心半是無奈的牽動了一下嘴角,長公主心中早有丘壑,何須多此一舉呢,只是可憐尋珩這少年一片癡心。

她沈默須臾,望著院中明麗的春色道:“讓他們走吧,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北黎”

她突然覺察到身邊許多人都不在了,倒是她這個身外客還纏綿於此不肯離去,臟腑之中倏然刺痛,一股腥甜直湧了上來,順著嘴角低落在案幾雪白的宣紙之上。

阿昭大驚失色,急欲去找禦醫,燭心叫住她,自腰間的香囊中取出一把藥丸吞下,阿昭急忙倒了熱水與她。

她嚇得臉色並不比燭心好半分,哭問道:“夫人,您這是怎麽了,不是都好了嗎?”

燭心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將宣紙揉成團塞給阿昭讓她扔進小廚房的爐火中去,囑咐她不要告訴旁人。

阿昭忍住哭泣,去燒了宣紙,燭心勸慰她不要擔心,在妝匱中取了個精巧的首飾盒遞給她道:“將這個珠釵送到城中的驛館交給阿金,就說是給她與多吉成婚的賀禮”

阿昭猜不透燭心在想些什麽,能做的只有依著她的心意而行。

鴻烈忙於會見西梁使者的這些日子,燭心變得愈發靜默,時常微笑著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宮人走來走去,有時盯著斑駁晃動的影子也能呆上半晌。

西梁使者進宮拜別北黎陛下那日,院中的海棠花被風吹得漫天飛舞。

她伏於案幾前提筆思量須臾,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張上暈染開來,而後輕嘆一聲將筆擱下,此去無歸路又何必徒留牽念。

與其留在這裏讓他看著她消殞,人生在世不如多留下些樂事。

使者的車駕浩浩蕩蕩極為高調盛大,仿若是為了故意遮掩些什麽。

精致的車輿之中多了個身著西梁服飾的女子,坐在她對面的年輕人哧哧笑道:“那個白蘭女子將信件交予我時,我還以為是騙人的”

燭心褪下西梁衣飾,露出一身緋紅繡了麥穗的衣裙,宇文鐸看了半晌道:“甚少見這樣的紋樣,師父不愧是天外來客喜好也與旁的女子不同”

北黎皇宮愈來愈遠,最後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她轉過頭問道:“你如今還癡迷於天象異聞?”

宇文鐸笑了笑道:“不然為何要做個出使各國的使者?總不好如少年時一般目光短淺惹人發笑吧?”

燭心想起舊年的事也笑了起來,宇文鐸並未追問她為何會在北黎皇宮,又為何要走,問那麽多做什麽呢?聽多了都是人間的故事罷了。

車輿快出龍城地界時停了下來,宇文鐸與燭心告別,另送她上了一輛尋常的馬車,前方設有城關若遇搜查怕難遮掩過去。

綠草如茵,攜清風而來,叮叮當當清脆悅耳的聲音回蕩在山路上,車幔飛舞卷起,趕車人摘下遮陽的大鬥笠背靠在車廂上。她歪在菱花窗上模糊的想起許多年前她也有一匹小馬,也給它買過一個這樣的鈴鐺。

身上漸漸涼的像墜入冰窖裏一般,耳邊又響起他們的玩笑話:

“如若有來世,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如若有來世,我想成為一名盜匪,不必瞻前顧後,娘子看誰不順眼,我便去斬了他的頭顱,哄娘子開心!”

泓澤二十年,皇子禔大婚,同年泓澤皇帝退位。

“那後來呢?姑姑去了哪裏?”明媚俏麗的小妻子卸下人前偽裝的皇後威儀,撒著嬌追問。

“她有一日突然離宮就再也沒有回來,據說是游歷四方去了”

新帝站在水榭納涼的雨幕前,視線穿過一片朦朧望向湖中的接天蓮葉。

倚在鵝頸欄桿上吃著冰鎮瓜果聽故事的小皇後,想了想道:“父皇這些年游歷在外一去未歸,說不定是找到了姑姑呢,也許他們現在正行過巍峨雪山之下綿延無盡的花海”

新帝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他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斜陽微醺的黃昏,辛姑姑在勤政殿與父皇說的一些話。

眼前的模糊織就成一團碧綠,沈默著未將心底猜測她已不在人世的話說出口。

遠處的游廊下傳來裊裊笛音,悲涼淒婉,沈郁纏綿。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講完了,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讀者甚少,若你無意間點開了這個故事,也算是緣分一場!

正在構思一個仙俠長篇,會是個好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