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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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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臘八,燭心舍了鴻烈與禔兒到梅姐姐家去喝臘八粥,除卻過節還約好了同去看望徐青一家人。

自梅家新翻蓋的庭院出來,梅姐姐一手挽了個灰皮包袱,裏頭包了幾件新做的衣服鞋子,一手提了個盛滿了果子牛肉的食盒。

她道:“幾件衣裙都是入冬時我比著小妹的身量新做的,也不知徐青的娘子穿上可合身,他家的女兒據說也有三歲了,三歲的孩子大約得有這麽高吧”梅兒虛空做了個手勢,“有心送些銀錢又怕傷了一家人的心,只得變著法兒的送些衣食吧!”

燭心自她手中幫忙提過食盒:“也不知這些年他遭遇了什麽,生活怎至如此落魄”

街市上張燈結彩已然有了年節的味道,兩人又置辦了些年貨,大包小包的擠過半條街,轉彎到了徐家的巷子口,正看到徐青帶著個小女孩在門口堆雪人。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叫著爹爹。徐青朗然一笑將其抱起,一轉身正看到她們,他的眼神在燭心身上略一停滯轉而看向梅姐姐。

一別多年,他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滄桑之感,燭心心生百味,當年他如兄長一般待她的恩情,她此生從未忘記。

徐青頗為客氣的將她們讓進門內,對竈房高聲道:“念荷,出來見客人了”

梅兒在心中呢喃一聲:念荷?竟這樣巧?

竈間的女子綰著個簡單的婦人發式,發間簪了根素色銀釵,正退下挽著的衣袖微笑著走出來,極為清麗的容貌,帶著笑意行了個禮,舉手投足之間儼然出自大戶人家的樣子。

梅姐姐忙去相扶,握了念荷的手寒暄著說著些客套話。

燭心環顧四周,小院收拾的井井有條,可見家中女主人的勤勞利落。

如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再也不能如少年時一般無所顧忌的玩笑打鬧,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東張西望著去打破其中莫名夾雜的尷尬。

天氣幹冷,幾人圍坐在屋內的炭火周邊,徐青添了兩鏟木炭,念荷端了兩盞熱水過來,訕訕道:“家中無茶,姐姐們喝些熱水暖暖身子吧”

燭心自荷包裏掏出個純金打造的福袋樣的精巧小墜子為徐青的女兒帶上:“姑姑是個俗人,也不知挑些什麽好,送你個金袋子希望新的一年福氣滿滿”

念荷慌忙與燭心推辭,言說太貴重了些,燭心讓她不要放在心上,她擡頭看了一眼自家夫君,見徐青點了點頭,方才謝過收下帶著女兒去了竈房。

徐青翻著火盆中的木炭漫不經心道:“心悸之癥可好些了?”

燭心身中瘴毒之事本就一直瞞著梅姐姐,生怕他說漏了,忙道:“早就好了”轉而道,“你的差事已經安置好了,想必近日已有衛尉寺的人依照慣例前來查驗家世清白”

兩人沈默著再也無話可說,到是梅姐姐絮絮叨叨的問了許多他這些年的生活。他雖有條不紊的回答著,燭心卻覺得半真半假似在刻意隱瞞著什麽,但也無需刨根問底的去探究,畢竟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三人相識多年,唯一留著一顆赤子之心分毫未變的只有梅姐姐一人吧!

因怕炭火嗆人,屋內的窗戶支撐著半掌縫隙,一眼望出去念荷似在做腌菜,梅姐姐看了看心有旁騖的徐青,立身道:“我到院子裏去幫幫你家娘子”提步經過徐青身旁時在他肩上輕拍一記,似在告訴他若有什麽想說的趕緊說。

庭院中梅姐姐笑語道:“霜降一過就該腌菜的,現在還是晚了些”

“從前在別人家府邸為奴為婢,那家中的夫人小姐也不吃這些東西,昨日方才跟鄰家學了這手藝”念荷說話間向窗邊瞟了一眼。

梅兒挽起袖子麻利的幫著鋪菜撒鹽粒,須臾問道:“念荷這名字頗為文雅,想來曾經的主家必是通曉詩書禮樂”

念荷低眉溫然道:“這名字是夫君給的,夫君贖我出府的時候說,既然脫了奴籍就要斷的幹凈,索性就把名字也改了”

“哦,原是這樣”梅兒手中的活計慢了下來,心頭不由得一糾。

念荷輕聲問道:“夫君自小蒙受姐姐看顧長大,姐姐可知夫君結識的人裏,可有名字中帶荷的?”

“哪個府中還沒有幾個春荷夏荷的”梅姐姐笑了笑,將腌菜石壓好,“過個三兩日入味了就能吃了”

屋內的炭火嗆的人一陣急咳,冗長的靜默被徐青立身打破:“早些回去吧,這炭火嗆人對眼睛也不好”

主人已起身“逐客”客人焉有不走之理?

她道:“在宮中若有何事……”

“就不勞夫人費心了”許是察覺到打斷她的話有些過分,語氣緩了三分,“謀取差事已然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今後的路若只能依靠別人走下去,還談什麽前途壯志”

燭心尷尬的彎了彎嘴角,垂著眼眸自他身邊而過,徐青咬了咬牙極力將滿心質問咽下,未再多看她一眼。

“燭心,咱們該回去了,不然這主人家還以為咱們賴著不走想蹭飯呢”梅兒在旁取水洗手,說著些玩笑話。

念荷聽到梅兒叫她燭心,心中方才放寬了幾分,紅著臉頰將帕子遞給梅兒擦手,又說了些留客吃飯的客套話。

送客至巷口,巷子裏的人家在門外搭起竈火蒸年節裏吃的饅頭花卷。煙霧繚繞中,他立足於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墻拐角,眼中一陣酸疼。

女兒邁著小碎步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奶聲奶氣叫了聲:“爹爹”

他回頭,正看到溫良賢惠的妻子立在門口微笑著看著他們!

月夜皎皎,燈燭暈黃,蓮笙閣的暖室之內彌漫著淡淡的清香氣息。

堆砌著賬簿的案幾旁鋪著一塊雪裘毯,燭心散著半幹的青絲趴在毯子上胡亂翻著幾卷書籍,案幾後的鴻烈靜靜查閱著賬簿,忽聽到她頗為沈悶的嘆聲氣,於是打趣她道:“白日裏大把的時間猶著你翻閱雜書,偏生要在這暗夜裏點燈熬油的費眼睛”

她將雙臂交疊在一起頗為洩氣的側枕上去,眼神怔怔的也不接話。

鴻烈將手中的賬簿放置在旁,關切道:“從宮外回來便悶悶不樂的,可是生了什麽煩心事?”

她悵然道:“今日和梅姐姐一起去了徐青家裏,彼此之間莫名其妙的覺得生疏了許多,讓人心生難過”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焉有不變之理?”他靠在憑幾上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譬如你如今已為人妻,又譬如他如今已是人父,又怎能如少年時般無所畏忌”

燭心半坐起來看著他認真道:“再譬如當年的隴西王整日花街柳巷,眠秦宿楚,今日卻被幾卷賬簿捆在案幾上不得安眠”

鴻烈笑了笑閉上眼睛去揉酸痛的頸椎,燭心想了想道:“你還記得舊年我經營飯館時所記的賬簿嗎?”

他閉上眼睛道:“字寫的缺筆少劃、歪三扭四的,賬簿記得也很奇怪”

燭心一時來了興致:“記賬是有口訣的“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你若有興趣……,哎” 話未說完他突然翻過案幾將她半壓在了身下,引得她驚呼一聲急忙住口。

“我,確實有興趣”他言辭別具深意,不等她反應過來已將她的唇瓣封住。

燭光耀耀,青絲糾纏,地龍暖出一室旖旎清芬。

半彎明月的清輝映襯著還未化盡的皚皚雪跡為層巒疊嶂的殿宇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夜風起,木槿花溪棠的枝影斑駁搖蕩在巍巍宮墻上紛亂了未眠人的心緒。

燈燭之下,暗香浮動,蘇槿倚在榻上慢悠悠的在手上塗抹著香脂,塌下跪著個面色蒼白抖如篩糠的宮婢。

蘇槿挑了挑眼皮道:“聽說,你十分鐘情在永安門當值的那個侍衛?時常托了內監送些荷包、鞋襪與他?”

婢子立時匍匐在地上顫聲道:“奴婢知錯了,求娘娘開恩饒了奴婢吧!”

“哦?”蘇槿輕笑了一聲,燭影搖曳下沒來由的笑意顯得陰森可怖,悠悠道,“兩情相悅何錯之有?擡起頭來”

婢子緩緩擡起頭垂著眼眸,額上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蘇槿淡淡掃了她一眼:“倒是生的周正,你們相好多久了?與我講講你和他的故事”

婢子聽著蘇槿不似有怒氣,心下漸漸放松了幾分,小聲道:“相識已有七年之久,陛下登基後恩澤宮人,許宮女二十二歲後可自擇出路,奴婢這才敢與他悄悄定下終身”

“你今年多大了?”蘇槿將香脂盒子攥在手中,聲音冷了幾分。

婢子怯怯道:“過了年就滿二十二了”

“哦,也就是說明年三月三“恩放日”便是你出宮的日子,到時就可與你的情郎永結秦晉之好,比翼連枝和如琴瑟”

她的音調愈發古怪滲人,婢子斂聲屏氣不再敢多言。

蘇槿直著眼睛,咬牙切齒冷冷道:“我這木槿花溪棠除了吃飯用的木箸,向來不許有成雙成對的東西,你如今犯了我的忌諱該如何論處?”

“娘娘”婢子侍候蘇槿多年知曉她狠厲的心性,任夏日炙陽也化不開冰凍九尺之心,只得不停的將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地板之上,祈盼著諸天神佛能救其一命。

一盞養生湯飲盡,地板上漸漸沾染了鮮紅的汙漬,蘇槿雙眉微皺道:“本宮只是看不得成雙成對的東西罷了,又沒說非得要你的命”

婢子瞪了一雙淚眼怔怔的等著她的下文,她對侍候在側的內監道:“去告訴衛尉大人宮廷之中有侍衛與宮女私相授受,讓他看著辦吧”

“娘娘不要,不要”婢子一把撲過去攔住內監,看著蘇槿拼命搖頭,“奴婢犯了娘娘的忌諱,奴婢該死”

話剛落音發髻間的長簪已全力沒進心裏,一頭栽倒在地,氣若游絲道:“還求娘娘不要向衛尉大人告發此事”

宮侍利落的將一地腌臜收拾妥當,點了沈水香熏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內監恭敬詢問是否還要向衛尉大人稟告此事。

蘇槿移步軒窗前,擡頭望向墨青天際的銀輝道:“本宮可有承諾給她什麽?”

內監得了示令匆匆出了木槿花溪棠。

檐下又結起了一根根的冰柱,陛下有令宮中不許留此隱患,想來明日一早就會有宮人去收整吧,但那又如何,長日漫漫總有不留神的時候,下次怕不會有這般好的運氣了。

蘇槿閉上眼睛嘴角含起一絲冰涼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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