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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冬月閑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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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裏,宮中取消了一應禮節往來,對外詔曰:君臣上下當恪行勤儉之道,禁驕奢靡費之風。

鴻烈此舉外人看來是借司會貪腐之案震懾朝綱,令群臣知曉當今陛下餘怒未消,莫再故態萌發,另則他也是想借著這難得的清閑之日多陪陪燭心,一年到頭總是處理不完的大小事務,難得冬月年節得此閑暇。

歲首雖至,寒意未消,透亮的陽光撒在餘雪尚存的殿脊之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銀光。

清澈的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綃灑下一室明亮,四方榻的矮幾上溫著半壺新麥釀的清酒,鴻烈正襟坐在一旁小心翼翼修補著一卷殘書,半晌擡起頭由窄門向外望去,但見整齊排列的書格卻不見燭心的影子,細細聽去似有箱櫃挪移的聲音,他在暖陽中蕩出一抹笑意低下頭繼續修補殘卷。

此處乃是一座貯藏書籍的宮殿,堪比姜國王宮裏滿是經世要略的瑯嬛閣,宮殿一角單辟出一隅小室鋪陳了軟榻方幾以供讀書休憩。

燭心翻箱倒櫃的搬進來個木匣子:“你看,我尋到個塵封舊鎖的小箱子,不知裏邊藏了什麽寶貝”

鴻烈放下手中的工具看著她翻弄著生了銅銹的鎖頭不知所措,他倏然一笑在她發間拔下一朵簪花,用簪花下的釵在鎖芯裏轉了幾圈輕輕一拔,鎖便脫落了下來。

燭心笑道:“溜門撬鎖的本事見長啊”

他重新為她簪上飾物,逗趣道:“我若為賊,你便是那賊王”

燭心興沖沖的打開小箱子,翻看二三,是些精巧可愛的折紙玩物。

鴻烈面上起了一層暖意:“是我母親的東西”

“原來做了皇後也這般愛玩”燭心撿起一把巴掌大的紙傘,傘骨齊整可如正常雨傘般張合,傘面上的房屋花卉圖案栩栩如生甚是雅致。

“若是母親還在,她一定很喜歡像你這樣朝氣活潑的女子”他望著紙傘上的圖案有些出神,那一看便知是出自父皇的手筆。

燭心將李皇後的遺物細心收好,她知曉其母早逝始終是他心中難以平定的傷痛。

朝局安定後鴻烈也曾暗下命人重查李後病逝之蹊蹺,奈何年月久遠再因戰事、龍城大火,許多當年可探得一點蛛絲馬跡的知情人或死傷或奔逃,再難尋覓。除卻能尋回些李皇後的舊物再無其他可查證,再者蕭貴妃及其族人自盡流放已是寥寥無幾,此事再追尋下去也無甚結果只得作罷。

炭爐上烘烤的栗子散出香甜的氣息,她剝了一顆掰成兩半塞給他半顆,嚼著另一半道:“若是心中覺的苦就該多吃些甜”

他知曉她是在開解他,也幫著她去剝餘下的栗子。

燭心倚在窄門邊上望著滿殿書籍道:“在我家鄉這樣存放書籍的地方叫圖書館,每個學堂裏都會有”

她想起從前上學的時候,大學校園裏那座老舊的圖書館,南邊窗外有一排高大的白楊樹,北邊的窗戶像手風琴一樣一窄扇一窄扇的。那時候只要沒課就縮在那一扇陽光籠罩的窄窗前讀各類游記小說,整個大學時光也是在一室書香中度過的,游思至此不禁一笑。

他自身後將她攬入懷中:“總有一日,你說的這些都會慢慢實現,所有的子民不再為溫飽憂愁,所有的孩子都有書可讀”

她側過身溫然一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可以成為一代賢明君主,所以那些過去的事情就掩藏在時光裏永遠塵封下去吧!

春暖燕築巢,草芽染新綠,自今年起禔兒的課業之中增加了騎射劍術,大半日的時光都耗在馬場,燭心也趁此機會得以無拘束的玩鬧。

今日辛夷也在宮中,兩人各騎了匹馬沿著馬場縱情馳騁。

“姑姑,你快來看,我射中靶心了”禔兒騎在一匹小馬駒上頗為興奮對她揮手,他是個極為聰慧的孩子小小年紀在馬上持弓射箭已練習的十分出色。

燭心調轉馬頭向禔兒奔去,春日陽光甚好,她眼前忽然一陣模糊又恢覆明亮,勒住韁繩將速度放緩揉了揉酸脹的眼睛。

辛夷在旁詢問可是眼睛難受。

她閉了閉眼睛覆又睜開:“許是近幾日沒休息好的緣故,遇風時總想流淚”

辛夷眉心微皺了下:“閑暇時可讓阿昭將我給你配制的藥袋泡熱了敷眼睛”

燭心未及答話,見不遠處撿落箭的侍衛頗為眼熟,她的眼睛酸脹的有些發疼,問辛夷:“你看,那可是徐青?”

辛夷望了望道:“他怎到宮裏來了?”

“是我求了鴻烈為他在宮中謀了個職位”她翻身下馬,向徐青走去,衛尉大人就為他安置了一個守馬場的職位嗎?

她至他跟前輕喚了聲他的名字,他直起腰來將箭裝入箭囊對他恭敬行禮道:“夫人”

她心間一陣說不出的滋味:“你和梅姐姐便如我的親姊兄長一般,何故要如此?你見了梅姐姐也這般客氣?”

他垂著眼皮神情淡漠:“在這宮中尊卑有別,況且夫人是陛下身邊的人”

“看護馬場又苦又累,我去找衛尉大人為你安置個有前途的差事”

徐青整理著箭囊道:“不勞夫人費心,今秋武試我定能為自己謀個前程”

她有些氣惱:“我知曉,如今你我各有家室再不是少年時的無所顧忌,但是彼此之間至於淡漠如陌生人一般嗎?”

徐青不再回答,轉身收箭而去。

燭心傷感的怔在原地自言自語道:“是因為當年回龍城沒有等他回不歸山親自告訴他,還是他娘親去世時我未行吊唁之禮”她轉頭看了看身側的辛夷,“這兩件事我確實有錯,但是值得記恨這些年麽?”

辛夷道:“燭心,你相信這世間的男女之間存在真正的友情嗎?”

“我與徐青並非友情,我和梅姐姐還有他是患難與共的親人”

她說的堅定又認真,辛夷也不與其辯駁,轉言道:“別胡思亂想了,禔兒還等著我們去看他射箭呢”

阿昭匆匆而來說是長公主今日入宮有要事與燭心商量,她的心情好轉了不少,邊接了帕子擦汗邊道:“定是晴瀾的親事有眉目了”

辛夷將帕子收起道:“晴瀾如今也大了,你該提醒長公主別讓她總帶著晴瀾到勤政殿來來往往,恐遭人閑話”

燭心笑道:“閑話什麽?鴻烈?晴瀾到底還是個孩子呢,有什麽好避諱的”

辛夷心中暗暗嘆息,當年吃了那樣大一個暗虧,還是這般對旁人提不起堤防之心,世事在變,人又怎會一如當年呢?

與勤政殿相連的西暖閣本是禔兒平日讀書寫字的地方,今日卻被長公主、燭心與辛夷並上阿昭和青檀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

鴻烈在正廳與臣子商議朝政之事,她們自側門溜進來放下帷幔壓低了聲響,等著殿外的侍衛輪崗換職。

踏青節時,青檀陪同晴瀾出游,不想在城外遇到了宵小之徒調戲女眷,恰被個玉面少年郎救下,青檀並未表明身份,他卻識得她們是公主府的女眷,細問之下才知是在勤政殿當值的侍衛。

回府與公主說及此事,私下命人查其家世竟是衛尉大人的親外甥,而後幾日衛尉家的小姐便時常邀晴瀾過府品茗賞花,一來二去公主已猜測到了四五分,定是韓家那少年對晴瀾動了心思,又礙於禮法只得悄悄托了家中姐姐借著時機說上一兩句話。

“哎,輪值的侍衛來了”辛夷立在窗前壓低了聲音,“是右邊那個少年麽?人群之中他最顯眼”

青檀過去望了望道:“對,就是他,韓家的三公子尋珩”

燭心急忙湊過去扒著窗欞笑道:“我怎從未發現勤政殿有這樣俊俏的少年郎”

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未回頭當是阿昭,用力扒在窗棱上道:“別鬧,讓我再看看”窗棱經不住燭心的大力折磨,哢噠一聲齊齊斷裂,燭心不防整個人向後倒去跌入一堵厚實的臂膀之中。

她回過頭,手中依舊握著斷掉的窗棱,神情頗為尷尬的對鴻烈道:“額,你忙完了?”

暖閣內其他人皆掩唇低聲竊笑。

鴻烈翹了翹眉毛,似在問她作何解釋。

燭心僵笑著站好,將窗欞擋在兩人的眉眼之間,偏過去頭避開他的眼睛,小聲道:“我知錯了,一定親手修葺窗子”

鴻烈嘴角略一抽搐道:“隔著這麽遠怎能看的清呢?不然我把他叫進來你細細的看,可好?”

燭心求救似的看向長公主,長公主笑了笑起身道:“今日宮中無事,府中邀了衛尉夫人來做客,要早些回府去了,燭心且同我走走,還有些體己話要與你說”

燭心如蒙特赦一般逃之夭夭。

這些年他從未約束過她,只願她能在這四方天地內得一隅自在。

折返回勤政殿時,見鴻烈正看著宮人修葺窗欞,燭心頗為刻意的目不轉睛而行,阿昭跟在她身後抿唇憋笑。

“夫人”

行至尋珩身旁時,她頓住了腳步,難不成是被人發現窺伺少年壞了窗欞的糗事?

燭心決定先發制人,微笑道:“冬日裏多謝你救了禔兒”

尋珩許是沒料想她會提起此事,恭敬道:“護衛主上,乃是卑職職責所在”他略一停滯又道,“夫人可記得約莫十年前曾在城郊清明滑草盛會上與人一較高下?”

阿昭在旁不覺驚訝,十年前夫人也不過如她一般是個剛及笄的姑娘,不過想想平日裏她的心性,這樣的事倒像她的風格。

燭心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他一番:“難不成你也在旁看到了?記性不錯是有這麽回事”

尋珩神情頗為激動:“當年與夫人滑草的人就是我呀”

“你?”燭心忍不住笑了起來,全然顧不得暖閣裏的目光灼灼,“難為你還能認得我”

縱觀北黎,已及笄的姑娘在滑草盛會大展風采的也就獨她一人,與她比賽的對手怎會輕易忘記。

燭心意味深長道:“聽說你看上了我家晴瀾?”

少年紅著耳朵垂眸不語,她接著道:“你們小時候見過的,你不記得了?”

尋珩猛然擡起頭滿是疑問,實在想不出何時何地曾見過。

“就是滑草的時候你們常常欺負的那個小乞丐呀?”

原來是她!

幼時相識不相知,卻道前緣早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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