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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為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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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一角掛了只草編蚱蜢,隨著輕微的顛簸有節奏的晃蕩著,馬車噠噠穿過熱鬧的街市,停在了一處賓客盈門的府邸門前。

鴻烈自馬車而下,伸手去扶身後的燭心,她在他手心輕抽一記,也不踩車凳徑直跳了下來。

未免被他教訓,她自我討伐道:“趙燭心啊趙燭心,多大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般淘氣”

他在她耳畔帶著笑意低聲道:“縱使到了七老八十,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姑娘”

兩人相視一笑,他將她的手挽入袖中,一手執了請柬交予接應賓客的管事。

周公位列太傅時,為官清廉不喜結交權貴,故此次重孫彌月之喜來的多是舊時結交的文人墨客,朝中故友不過三五人。

“那是哪家的公子?生的這般豐神俊朗”

“可惜似是已然娶妻了”

一眾女子以扇掩面,竊竊議論。

三五寒暄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人定睛凝視片刻似是不敢確信一般,急步上前來,見鴻烈身著常服,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好默然拱手作揖。

燭心自旁湊出個腦袋,笑道:“子安兄,許久不見了”

自朝政安定之後,趙子安與張紹等人就被派遣入西海為官,以分散蘇家在西海獨大的勢力,此番述職回帝都,恰逢故友家中添喜,特來相賀,卻不曾想會遇上他們。

“今日你我皆是周府的賓客,不必這般拘謹”

縱使鴻烈如何寬慰,他依舊不肯逾越半分,引得一旁周太傅的長子頗為好奇,子安賢弟身居重位,卻對個年輕人這般恭敬,想必其定是朝中重臣家的公子。

周家長子帶著一群友人過來寒暄,鴻烈只道幼年時曾蒙周太傅教誨,不過是其眾多學生中資質最為普通的一個罷了,故無相熟同窗並不稀奇。

男子們在旁高談闊論,這廂燭心也被一眾女子團團圍住。

有人猜測道:“這位夫人衣衫上的紫藤流雲圖紋好像出自宮裏的樣式 ”

燭心極為自然道:“夫人好眼力,家中有位妹妹任職於宮廷織室,她瞧著這紋樣清新淡雅,便跟著繡娘學著繡了幾針”

“哦”那夫人本來然半信半疑,耐不住燭心說的斬釘截鐵,面不改色,也便信了下來,不住誇讚這妹妹心靈手巧。

另有三兩個朝中為官的臣子來尋自家的夫人,待看到人群中的皇帝,不禁汗濕衣衫,再看看自家夫人在皇帝身旁的紫衣女子身上摸來摸去,研究她的衣飾紋樣,三伏天熱辣辣的夜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正欲將夫人拉回,鴻烈對幾人微微搖了搖頭,皇帝的意圖顯然是不想破壞這場彌月宴席氣氛,幾人只好遠遠的站在一邊看著,原來這就是當年在宮中與謹妃娘娘厲聲對峙的那個女子,除卻似乎極為愛笑了些,並沒有什麽出眾的地方。

“這說謊的本事越發爐火純青了”

“彼此,彼此,你大隱於市的本事才叫人望塵莫及”

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身處內堂,年越古稀的周太傅在長孫的攙扶下慌張出迎,鴻烈急步過去,攙扶住老者,低聲道:“太傅不可多禮”說著擡高聲調將燭心自人群中喚過來,對周公道,“今日學生特攜夫人來為太傅賀喜”

燭心屈膝行了個禮,周太傅打量一眼兩人,不住點頭稱好,又帶他們入內室去看重孫。

小小的嬰孩睡在水綠色的紗帳內,婢子輕輕將紗帳掀起一角,燭心探頭望去,剛滿月的嬰兒皮膚微微泛著紅,小嘴巴不斷的吐著泡泡,甚是可人。

太傅絮絮叨叨的與鴻烈談論著重孫名字的寓意,一旁的高幾上擺著些色彩鮮妍形態可掬的糖果子。

鴻烈側目見燭心時不時去瞟那疊糖果,又不好意思去拿,他退後半步不著痕跡的負手而立,衣袖拂過高幾將手中的糖果悄悄自身後遞出,她忍住笑接過,雙手攏於袖中。

宴會結束,周太傅攜家眷將鴻烈送至大門外,直目送馬車離去,駐足良久。周府長子不解相問,父親素來不慕權貴,此乃何人?子安賢弟對其恭敬有加,還得父親親自迎送?

周太傅與他低聲耳語幾句,驚得周家長子半晌回不過神來。

馬車晃晃悠悠的行在長街上。夜色已深,集市熱鬧卻不減分毫,近年來北黎國序安寧,廢去宵禁。每到夏季夜市還未結束,早市便已開始。

鴻烈見她兩手空空,笑道:“果子可還好吃?”

燭心辯解:“我可不是嘴饞,我想著禔兒一定愛吃”

“恩,禔兒愛吃”他搖了搖手中的折扇,問道,“那你藏的果子呢?”

“額”她抿了抿嘴巴,“在我肚子裏,我先嘗嘗好不好吃嘛!”

日子平平淡淡的走著,對於掙脫死神重回人間的她來說,能淡然平靜的守著這流水歲月安穩度日自是十萬分的珍惜。

幾場夏雨過後,燭心思量著早前在林子裏發現的那片蘑菇應該長得差不多了,一大早便帶著阿昭采了滿滿兩大簍子回來。送至膳房時,見廚娘正拿秫稭稈編筐子。她一時來了興趣,便讓阿昭尋了彩紙,想趁著禔兒還未醒來給他做個小玩意玩耍。

“你躲在這山上,怕是要成仙了”辛夷一手抱了女兒茶茶,一手拎了個提籃進了庭院,看到燭心手中紮好的風車,“真是小孩子心性”

燭心對阿昭道:“去把禔兒叫醒吧,告訴他茶茶小妹妹來了”

小姑娘穿著件繡了玉兔的海棠紅短衫,攢了兩個小團子的發髻上別著朵蝴蝶玉簪花,大大的眼睛眨呀眨的,著實靈秀可人。

“茶茶妹妹”禔兒光著腳丫一溜煙跑了出來,阿昭在後面提著鞋子一路緊追。

燭心將紮好的十字風車遞給禔兒:“穿好鞋子帶妹妹去玩吧,小心風車上的葛針,別紮到了手”

辛夷看著她對孩子憐愛的模樣,心中滋味百般,有些事她一直沒有告訴燭心,但這些年以燭心的聰慧想必已然猜到了。

她在燭心身旁坐下,輕輕覆上她的脈搏。

燭心望向庭院內的花木扶疏,聲調低沈: “辛夷,我這輩子是不是不可能會有自己的孩子了”成婚數年卻一直未能有孕,月事也是時斷時續,她確是猜到了□□分。

辛夷收回手,沈思須臾,垂下眼眸,未做欺瞞:“是”

她若不問,她便可不提,如今相問,她也不想騙她。

當年她掉入瘴林,在冰天雪地裏僥幸逃生已屬難得,後為了克制她體內的瘴毒,所用之藥皆屬寒性,如今每年冬季四肢關節遇寒便覺僵硬酸痛,她這樣寒涼的身體怎可能再孕育出新的生命。

燭心喉間哽咽了一下,將視線投向院中奔跑的孩子,眼瞼一片通紅。雖早已預感到會是這個答案,但自辛夷口中確定下來,依舊難過的想落淚。

“我做不到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也沒有那個能力去報仇雪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用這世間最惡毒的言語去詛咒”她自顧自的說著。

辛夷了然,她在心中詛咒的那個人如今卻養尊處優的安然於後宮,沒有人能奈其如何。

辛夷道:“等天氣冷了,有她受的,每年我都會在她用的香屑碳中加點東西,讓她日日頭疼,不得安生,又制了氣味熏人入口難咽的丸藥去解她的病癥”

燭心轉過頭破涕為笑:“你四哥總說好好的丫頭被我帶壞了,如今看來確實如此”說罷,嘆道,“人這一生,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縱使放不下,也不能將這大好時光浪費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她因緣際會錯至此地,或許本就註定什麽都不該留下。

“對了,這是梅家姐姐托我給你帶來的”辛夷將帶來的提籃遞與燭心。

燭心掀起蓋子,裏邊裝著一盒香椿餅,兩把高粱伐的手使物件,還有一瓶子芝麻香油,燭心道:“跟姐姐說了多少遍了,這裏什麽都不缺,她就是左右放心不下”

兩個孩子玩鬧半晌,難舍難分,燭心本想留辛夷用過午膳再回城,但想到江蘺那個醋壇子不好惹,只得作罷,自膳房裝了半提籃蘑菇,蓋上蓋子遞與辛夷,言說新采的蘑菇極為鮮嫩,可給茶茶做點奶油蘑菇湯喝。

晚間,鴻烈自熙禾園歸來,剛進庭院就看到婢子廚娘正拉扯著攀墻揭瓦的燭心,禔兒蹲在廊下瞪著眼睛,頗為擔憂的看著姑姑發瘋。

他將她攔腰抱下,箍在懷中,她張牙舞爪的質問:“我是小仙女,你說,你說我是不是小仙女?”

眾人言說,自晚膳過後,夫人就開始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嚷著要變小仙女。

鴻烈觀其神智不似清明,正欲宣禦醫,辛夷背著藥箱匆匆而來,氣息還未喘勻,急忙問道:“今日你們可吃了蘑菇?”

阿昭道:“晚膳做了肉片炒蘑菇,但不知為何那蘑菇有股難以去除的土腥味,大家都不愛吃,獨夫人吃了一些”

辛夷見燭心胡言亂語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自藥箱內取了一粒丸藥餵她吃下:“你們膽子可真大,敢采迷幻菇吃,傍晚理完藥堂的事情,想著將燭心給的蘑菇攤出來晾涼,打開提籃一看心知不好,快馬加鞭而來,還是遲了一步,四哥放心,她吃了清心安神丸睡上一覺就好了”

燭心神色迷離的吊在他的脖子上:“你說,你說,我是不是,是不是?”

鴻烈無奈道:“是,你是仙女,但懇請仙女今日可否留宿凡間一宿?”

禔兒奶聲奶氣的仰起頭問道“父皇,姑姑是不是瘋了?”,“

辛夷看著燭心似是將鴻烈當成大樹般攀附而上,他無可奈何的模樣頗顯狼狽,於是抱起禔兒將他帶去偏殿就寢,其餘宮人也都頗為識趣的退了出去,

許是吃了安神丸的緣故,燭心雖漸漸安靜了下來,但卻抱著廊下的柱子不肯撒手,口中絮絮叨叨的胡言亂語一通:“我有些害怕,害怕,很怕”說著眼淚簌簌的落了下來。

這迷幻菇雖不會直接危及性命,卻會隨著人的情緒加深起伏,也就是說,你若有一絲開心的念頭,它便會將這一絲放大至千絲萬縷令人言行瘋癲無狀,你若是起了傷心的念頭,它就會讓你痛哭流涕已至傷心絕望甚至產生輕生的想法。

他守著她寸步不敢相離,柔聲勸慰:“別怕,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怕”

她淚眼朦朧的抵在柱子上搖頭:“你不會懂我心裏的恐懼,我很害怕,怕這一切都是南柯一夢”

她哭得十萬分的傷心,揪著他的心隱隱作痛。

他半跪在她面前,將她的手覆在他的心上,凝視著她的眼睛道:“人在夢中也能感受到如此真實的心跳嗎?”

她委屈巴巴的看著他,半晌,搖搖頭:“不能”

“所以”他極為認真道,“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莫在胡思亂想了”

她哽咽幾下,神思似是清明了許多,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眸中氤氳一片:“我,我可能此生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神情微頓,溫暖的指尖劃過她糊在眼淚中的發絲:“我知道,早在你我成婚之前辛夷已跟我說了此事,你莫要怨她,是我不許她告訴你的,我只是想讓你多些快樂,哪怕只多出一日來”

“從前,我們那裏的人會譏諷拼命想要生男孩的人家,說,又不是家裏有皇位要繼承”她看向他道,“如今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了,怎麽辦?”

他又是心疼又覺可笑的敲敲她的腦袋:“既然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又何必非得是北黎家的血脈呢?”

夜晚的星子眨呀眨,似是好奇回廊下的女子為何神經兮兮的哭一陣笑一陣又哭一陣。

次日,她徹底清醒過來,卻一點也不記得昨日之事。

鴻烈鄭重其事下令,罰其三月不許出崇吾宮。

但人人皆知這禁令對她而言,不過形同虛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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