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造化弄人

關燈
別過梔子,兩人慢慢下山去。

辛夷感嘆:“我大婚當日有人送了兩箱金子來,說是代我父親為我添嫁妝,我左思右想不知是何人所為,今日算是全然明白了”

宣景賢感念辛百草救命之恩,故早就留有禮簿,他去之後雲扇諸人夜闖西梁王宮行刺而死,只餘梔子代為盡其生前未盡之事。

燭心沈默著,梔子的話依舊縈繞在耳邊:“當日你被囚禁在西梁大營,梁賊以你性命要挾少主,他夜奔千裏抱著必死的決心入梁營救你,動用的是多年以來私下培養的勢力,少主能在姑姑這些人的監視之下苦熬出這麽一點心血可想而知有多不易,若非恰逢得遇兩軍交戰,只怕真的是一去不歸”

她驀地想起南宮二小姐大婚前夜在青石小院的忠告,後來在南姜臨安的時候她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那時燭心並不明白她閃爍其詞的真正原由,大小姐的死因只怕南宮老大人和竹思一直心知肚明,二小姐之所以被遠嫁恐怕也是因為其父怕這唯一活著的女兒重蹈覆轍。

燭心從前與南宮顏一樣都時常勸誡宣亦放棄覆國,去過他想過的日子。如今想來不覺心驚,那個女子已然成為埋入黃土壟中的一縷幽魂。當日她怨恨宣亦離棄於她,久久不能釋懷,想來那時他就已經得知了南宮顏的死因,他傷她,棄她,不過是為了給她一條生路可走。

原來所謂的幸運,不過是因為有人以命相護。

這些年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她躲在深山裏無從知曉 。

快到山腳時,辛夷望著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馬車道:“好像是四哥”

春暖後,朝中忙於修繕水利、清理河道之事,他們已大半個月未見了,今日休沐,他才得閑出來。

城外人多眼雜,他並未下車,隔著窗幔看著她下山的方向。

辛夷回城去了,她與他乘車到清溪去,一路上她嘆息著說起今日所聞。

他未有半絲情緒起伏,似是早已洞悉。

燭心問道:“你是何時知曉他們之間錯綜交雜的過往的?”

“幾年前吧,可能比宣亦要早一些”他氣定神閑道,“宣亦此人熟掌經商要略,他能將他皇長兄留下的底本十年間翻了幾倍,其心思謀略之深沈,絕非世人所探知的那般”話鋒轉向前些年的遭遇,“寒濯登基為帝後,南宮家持其親筆手書的契約,請其兌現當年結盟時所立要助宣氏皇族覆國的誓言。適逢朝中貪腐橫生,北黎國庫空虛,寒濯又起意欲置我於死地,卻又不想擔上屠戮手足的汙名,經謀士獻策以一石二鳥之計讓南宮家為他做最後一件事,事成之後即刻發兵討伐西梁。

而寒濯不知,他所信賴的謀士之中有我培植的親信,於是我將計就計,金蟬脫殼,向死而生。順帶讓南宮家的人看清寒濯真正的用意,他從未想過要滅梁覆燕。但我並未與宣亦通過消息,可在燕雲橋行炸死之局時,他卻暗中配合於我,似是提前預知一般”

燭心思量道:“你身邊也有他的人嗎?”

“不好說”他的目光凝聚於虛空之間形成一處焦點。

他暗中相助,為了什麽?憐憫於北黎百姓的水深火熱?還是愧疚自己的助紂為虐?不得而知。

他目光柔和下來,問她:“心結已解,後悔嗎?”

後悔?悔什麽?後悔應該問清楚公子為何突然就冷淡了她麽?她問過了啊!他並沒有告訴她!

她微笑著搖頭:“他於我只是年少無知時的一場單程的愛慕,從前是心頭的一片明月光,烏雲蔽月,投下絲絲恨意。後來,恨也無從所恨,早已全然放下”

“燕雲橋本就是個局,所以你在橋上那番話分明是欺負人”她挑眉假意嗔怒,質問“你說,還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還有……”他頓了頓,如實道,”還有那年你要嫁人,是我將你擄劫到了郊外,錯過了吉時”

駕車的隨侍聽到馬車內悶哼一聲,忍不住暗笑,在馬背上抽打一記,馬車顛簸過石子,燭心一下子撲進了鴻烈懷中,馬車內傳來一聲:“穩當些”音調中卻是愜意。

她倚在他膝上閉上眼睛:“昨晚未睡好,今日又起早,有些困了,到家了再叫醒我”

他拉過一旁的披風為她蓋上。

重重宮宇,朱甍碧瓦。

本應夏秋盛放的木槿花,在花房的培育下反季而開,裝點在這花溪棠只為博得娘娘片刻歡欣,過不了幾天就會枯萎死去,屆時又會輪換新一波的木槿,日日更疊維持著花團錦簇。

庭院正中,兩排宮婢跪在地上垂著頭將雙手伸出,蘇槿令內監執了厚重的木板挨個掌手,底下人咬著牙不敢痛哼一聲,蘇槿依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悠然道:“聲音不夠響,你們誰若是憐憫她們,就跪下來一同受罰吧”

執板的內監打了個冷顫,咬了咬牙,一板子下去,挨打的婢子雙手立刻淤積出血跡。

“恩,這顏色像極了紅木槿的色彩”她伸了伸柔軟的腰肢,“兄長遣人送進宮的西海木槿最是耐寒,在西海那樣的窮發之地尚且能長成,到了龍城反而不能適應了,定是你們這個花房賤婢沒有用心侍候”

合宮婢子、內監垂著眼眸鴉雀無聲,皇後性子和軟,寬待宮人,眾人怎生這般命苦分到這心性獰惡的主子宮內,無怪陛下從未踏足過木槿花溪棠,只是苦了宮人無端受虐,先時皇後曾遣近旁的訴雪姑娘來勸慰,誰料槿妃娘娘半分顏面都不給,直接上手打了姑娘,訓斥下賤婢子也敢來置喙她的事情。這哪裏打的是宮女,分明是在責難皇後娘娘,然皇後除卻再不過問花溪棠的事外,竟也別無他法。

一個眼生的內侍自側門匆匆進來,蘇槿一見此人立時坐了起來,遣退宮人後急切問道:“可查到陛下出了宮門後去了哪裏?”

內侍垂著手道:“卻是去了公主府無疑”

蘇槿松了口氣揮手令其退下,近日她籠絡了個勤政殿負責灑掃的宮婢,探得陛下時常出宮,她猜測其是否是在宮外結識了什麽女子,畢竟當今陛下似是對這民間的女子情有獨鐘,從前那個是,皇子禔的生母也是,好在這些女子命比紙薄,即便命長,她也有的是法子,自小她想要的沒有誰能搶了去。

蘇家手中的兵權雖被稀釋了大半,卻依舊是這北黎的柱石之基,肱股之臣,西海邊陲的蠻夷人就是懾於蘇家的威名才不敢輕舉妄動。任她在這宮中如何飛揚跋扈,苛責宮人,陛下都未曾責問過半句。她驀地想起皇子周歲宴上所受的屈辱,只有那一次,他竟為護那個怯懦的王家長寧當眾給她難堪。

蘇槿眸中略過一絲狠厲,冷冷的笑出聲來,她不允許任何人來分享她最想得到的東西,哪怕他從未踏足過花溪棠,哪怕是有名無實,也只能是她一人。

她招了招手,換來婢子:“送些菜肴糕點到暮秋宮去”

暮秋宮是這皇城內一處極為冷僻荒廢之地,那裏關押的是廢帝的妃嬪們,娘娘何時這般心善?婢子應下,心中雖是疑問卻萬萬不敢多言。

自膳房內提了飯菜,途經棲霞宮外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歡笑聲,哎,同為婢子若是能入這棲霞宮,哪怕是做最繁重粗糙的活計也比在花溪棠要輕省的多,至少皇後娘娘廣施恩澤,從來不會責打循規蹈矩的宮人。

“禔兒,來,到母親這裏來”長寧拿著個小鈴鐺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音

長公主在另一邊拿了塊糕點引逗道:“禔兒,到姑母這來”

小娃嗦著拇指眨著玉質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看看又瞧瞧,然後咯咯咯的笑著撲進了長寧懷中。

“禔兒,母親的好孩子,我的禔兒”

長寧將孩子抱在懷中親了又親,她愛這個孩子,直入骨髓。他如蕭瑟寒冬中撒入的旖旎春光讓她灰暗枯寂的人生有了生機希望

公主捏了捏禔兒白嫩的小臉:“孩子呀,何時都跟娘親最近”

長寧眼前突然暈了一暈,訴雪急忙將皇子禔抱了過去。

長公主關切道:“你近來氣色不大好,是不是照顧孩子太過勞累了?可宣過禦醫?”

訴雪道:“娘娘近來時常頭暈心悸,禦醫說脈象沈細,諸虛勞損,暫且以藥食滋補,可是娘娘奉行儉省,不肯令下采買上好的人參燕窩”

長寧稍稍平緩些,制止道:“訴雪”

長公主嘆道:“城中的富戶尚且日日尋著各種奇門偏方一擲萬金滋補養生,難道皇家就窮到連一國之母所需的燕窩都供不起了麽?現今已不似前幾年的蕭條,你也該拿出皇後的威儀以震後宮才是,否則世人還以為後宮之中妃嬪之位大過皇後呢”

長寧溫然道:“宮中有皇姐協理,我不過逃懶罷了,爭那些個虛名濁物有何用,倒不如清清靜靜守著我的孩子來的安穩”

公主搖頭,宮廷之中未必你肯妥協,他人就會退讓,轉而對青檀道:“你回府去,將前日自南國采買的金絲燕窩盡數取來”又對長寧道,“我記得去年白蘭進獻了一批上好的天山雪參,讓訴雪取了來,放在棲霞宮便於隨時取用”長寧剛要推辭,公主道,“你不溫養好身子,如何看著禔兒娶妻生子,聽著孫兒叫一聲皇祖母?”

長寧舒然一笑,面上多了幾分精氣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