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瑞雪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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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銜落日,瑰麗的晚霞如火如荼鋪滿了半邊天空,村落裏升起裊裊炊煙,飄散出飯菜的香味。

七月流火,天氣雖在慢慢轉涼,傍晚這會兒卻依然有些燥熱。

兩碗粟米綠豆粥冒著熱氣晾在院中的石臺上,中間擺了一碟醬菜、一碟芋頭面窩頭、一碟韭花醬和大半碗芝麻涼粉。

燭心倚在藤椅上在空中嗅了嗅道:“三娘今日烙的餡餅有些糊了,錢嬸子家好像燉了排骨”還欲接著叨叨,側身看了一眼墻角,拔高聲調道,“唉?那幾個大的別摘,過了秋,幹透了,剝幹凈外殼,裏邊的瓤子用來洗鍋洗碗”

院角的絲瓜挨挨擠擠結滿了棚架,燭心讓鴻烈摘些鮮嫩的明早他回城上朝時差人送到梅姐姐家去,再囑托梅姐姐挑些送給徐青娘。

她還不知道徐青母親去世的消息,梅兒怕沖撞了她新婚之囍打算晚些時候再告訴她,這一等兩等,總也沒尋到開口的機會,此事便擱置在了一旁。

晚飯過後燭心依舊窩在藤椅上懶得動彈,這樣悶熱的時節一動一身的汗,黏膩膩的著實難受。鴻烈怕她積食難受硬拉著她到外邊散散步,燭心撅著嘴撒嬌不想動,鴻烈應允今日若是聽話,明日給她帶冰酪吃,冰酪是冰沙、果醬、酥酪做的消暑盛品,暑熱時鴻烈時常將冰酪盛在裝滿冰塊的食盒裏帶給她消暑,不知何時被辛夷知曉了,數落她不知愛惜身體沾染如此寒涼的東西,自此後鴻烈就鮮少再給她帶冰酪,如今一聽有“冰酪”吃她立時離開了藤椅。

兩人沿著溪流一直走到了村西的荷塘邊,塘裏的青蛙躲在荷葉下咕呱咕呱有節奏的叫著,忽起的涼風送來一片荷香,她踏到石臺上摘了一朵蓮蓬,席地而坐哼唱著幾句歌謠慢慢剝著蓮子。

鴻烈取下出門時順手掛在腰間的陶塤順著她的哼唱輕輕吹奏起,她停了哼唱靜靜聽他吹陶塤,剝好的蓮子散落在衣襟上,過了好一會神色漸漸有些悲涼。

塤聲戛然而起,不等他相問,她道:“許是上了年紀,有些聽不得這悲咽幽怨之物了”

他收起陶塤正色道:“那以後就不吹了,你想聽什麽?古琴、玉笛?”

她假意嗔怒:“你這般才藝卓絕,是為了顯得我拙笨愚蠢麽?”

他正襟而坐賠禮道:“為夫知錯了,請娘子責罰”

燭心忍住笑自一旁掐了一把酸漿草遞給他:“今日罰你吃草”

他未猶豫,放入口中一嚼,眉心微蹙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眨眨眼睛道:“你也不怕這野草有毒”

他彎了彎嘴角:“你給的,哪怕是□□,也甘如蜜糖”

她側過頭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酸漿草又叫酸酸心兒,大概是因為它有三片心形葉子,嚼起來酸酸的,能直酸到人的心裏去吧!

兒時在鄉村,物資匱乏,大自然恩賜了許多天然的零食。有一種紅色的枝條,大概像柳條粗細,有,有這麽長”她虛空一比,“剝了外面的皮裏頭的芯嚼起來也是酸甜的,還有葛針上長得野酸棗,酸甜酸甜的,但是吃多了舌頭就會發苦,還有山核桃,你若見了核桃本來的面目一定不認識,長得有點像青蘋果的樣子,嫩嫩的時候果仁最香甜,還有黃連木的果子也特別香,就是做油湯飯用的那種果子,只有藍色的才能吃,還有鐵菱角漿果、黑烏子、野桑葚,還有許許多多不知道名字的野果子,我都吃過,從來都沒有遇到有毒的,不過倒是經常被狼牙子刺傷,它長得胖胖的有大半個小拇指那麽長,嫩黃的顏色,皮肉被它碰上一下就會紅腫一片,又痛又癢”

他眼中帶著笑意聽她絮絮叨叨扯東扯西,她喜歡沒頭沒尾的劈裏啪啦說一通,他卻最愛默默的看著她聽她說話,不拘說些什麽,只是愛聽!

燭心將蓮子撥開去了蓮心用荷葉包好:“明早有蓮子粥喝了”說著將一把苦蓮心扔進了水塘裏,許是砸到了青蛙只聽得咕咚一聲,響起落水的聲音,“這些苦就留給塘下的淤泥吧,我們只要這蓮子裏的香甜”

她倚在他肩頭靜靜看著水中清亮的月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泛起一層涼意,她本能的向他懷中縮了縮。

鴻烈輕聲道:“燭心,夜深了莫要貪涼,我們回家吧!”

她努力睜了睜眼睛,覆又閉上,睡意襲來就連月光都覺得刺眼,迷迷蒙蒙應了一聲,卻依舊趴在他肩上不肯動彈。

鴻烈背過身將她背起道:“抓穩了,若是掉下去可要吃苦頭了”

她“嗯”了一聲,自覺心裏的意識是清楚的,但就是困的睜不開眼睛。

小心翼翼的將她放置在榻上,慢慢抽出握著的荷葉包,燒了溫水輕輕為她拭去殘留的汗液,側身共枕。

“燭心,你可知我心中有多歡喜”

“嗯”她似睡非睡的呢喃一聲

輕輕在她唇間落下一吻,方才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睛。

近四更天時他聽到院中有輕微的走動聲,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冷水臉。

她自竈間出來遞給他一罐溫熱的蓮子粥:“在路上墊墊肚子,若是在朝堂之上咕嚕咕嚕叫起來,豈不惹人笑話”

他溫然一笑將瓷罐抱在懷中道:“說過多少次了,不必早起為我做吃食,這些自會有人去做”

她微微一笑點點頭:“知道了”

行至門口,他回頭見她還立在原地看著他。

“去睡個回籠覺,等睡醒了,我就回來了”

說完,單手拉開門閂,早有親信立在門外等候,他轉身將大門慢慢合上,兩人隔著漸窄的門縫相視一笑。

日子似清溪村槐樹下的那彎溪流一般靜靜的流淌著,鴻烈總是盡量擠出一些空閑多在清溪村停留片刻,有時辛夷會來,有時梅姐姐會做些好吃的帶著兩個孩子過來玩耍,有時她會聚在三娘家的廊下聽村子裏的女子說閑話,日子過得清閑卻不寂寞。

偶爾興起也跟著學學女紅,打定了主意要為他做一雙鞋子,只是這雙單鞋直做到了大雪紛飛的時候依然還有半只未納好。

冬季寒冷,梅姐姐在一旁縫制著禦寒的鞋襪,她窩在榻上抱著個暖暖的銅壺翻著神話故事本子,兩人時不時的說上幾句話,兩個孩子在外屋圍著炭盆玩耍,梅姐姐過一會就囑咐一聲:“離炭盆遠些,別燒了衣服”

院中少了幾分生機,窗臺上放著兩排紅彤彤的柿子,是姐姐自她從前的小院裏帶來的,等過幾日放軟了,守在炭火邊,咬上一口,甘甜如蜜,清涼適口。

梅姐姐看到籮筐裏做了一半的單鞋,正欲拿起來收尾,被燭心攔了下來。

她道:“反正今年是穿不上了,長冬漫漫,我每日裏納上一針,總會趕在來年春暖做好的”

梅姐姐笑她:“若是每日納上一針必然會有做好的那一日,只怕你是十天大半個月都想不起來去穿針撚線”

燭心收起書籍:“反正他的鞋子多的穿不完,沒這一雙也不會赤足走路”

“反正,你呀,反正你是常有理”梅姐姐噎了口熱茶,又看了一眼屋外專心致志玩耍的孩兒們,低聲問道,“成親也有半年了,怎不見有喜?”

她霎時雙頰緋紅,低著頭道:“許是緣分未到吧!”

關於子女她並非未曾憧憬過,既盼望著能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又怕孩子的到來會打破這難得的安寧,就算他能遷就於她,長公主又怎肯讓皇室血脈流連於民間?到那時她該如何自處,將孩子送至宮中,骨肉分離?亦或是?她不願再往下想,寧願像現在這樣做只鴕鳥。

院中有人影閃過,棉幔掀起,寒風卷著雪花飄進屋子瞬間化作一點水汽。

“小姨夫”梅姐姐的小丫頭嘴巴甜甜的喊了一聲

小小子皮猴似得攀到鴻烈的胳膊上打秋千,他將裝滿奏章的木匣放置在案幾上,提起兩個孩子在屋子裏打了個轉轉,逗得孩子咯咯咯的笑個不停,也不知他們是何時這樣熟稔的。

日子久了梅姐姐已沒有了最初的誠惶誠恐,也逐漸明白了為何燭心說自己嫁的不是北黎的帝王,難為他能順著她的心意半隱在這桃源之地。

鴻烈進來就著燭心的杯子喝了盞熱茶暖身,燭心皺眉道:“怎穿的這樣單薄,天寒地凍如何受得了”說著將手中的銅壺塞進了他懷裏。

“這麽多年習慣了”他將銅壺放入她懷中,“還有些奏章未閱,晚些時候再陪你閑聊”

鴻烈在外屋的案幾上翻閱奏章,梅姐姐怕孩子吵鬧,將他們喊到裏屋來玩耍,小小子有些犯困趴在娘親的腿上眨巴了一下眼睛睡了過去,小丫頭跟燭心玩起了翻花繩。

梅姐姐笑道:“都多大了還跟孩子似的喜歡玩這個”

她笑嘻嘻的刮一記小丫頭小小的鼻頭:“做個孩子有什麽不好!對不對?”

小丫頭翻了會花繩揉著眼睛趴進梅兒懷中,梅兒抱起她道:“困了?”

小丫頭點點頭縮在了娘親懷裏,梅兒輕輕哼唱起歌謠拍打著女兒引她入睡,待她睡著後慢慢放在兒子身旁為他們掖好被角。

她低頭看著兩個熟睡的孩子面上浮起慈愛的笑意:“等他們長大了,咱們也就老了”

燭心故意繃著臉道:“誰說的,我們才不會老,要永永遠遠這樣年輕下去”

梅兒忍不住笑出聲了:“等著兒孫滿堂了,我們還是現在這個樣子,豈不成了妖精”

院外風號雪盛,溫暖的屋子裏時不時響起女子低低的笑聲,矮榻上熟睡著一雙可人的稚子,案幾旁批閱奏章的人正襟而作,偶爾側過頭去看一眼笑靨明媚的妻子,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陽春三月的暖意早早的縈繞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天色暗沈了下去,梅兒約莫著家裏人該來接他們了,便想著到村口去等等。

小子趴在鴻烈背上依舊睡著,女兒被梅兒和燭心牽著手走在路中間,積雪深厚,每走一步就咯吱一聲。遠處的田裏泛出一點青青的麥苗,沒有戰亂的紛擾,親人離別的苦痛,這才是真正的瑞雪兆豐年!

快到村口的槐樹下時已經可望到梅姐夫趕著車過來的身影,看到妻兒已快到村口,隨加了一記響鞭將馬車趕得快些。

燭心問道:“徐青近來可好?在忙些什麽?他娘一直在給他張羅親事,可有看的上的?”

梅兒支支吾吾半晌道:“有件事一直沒尋得機會與你說,徐大娘夏天的時候就不在了”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去了哪裏?”梅兒面色沈重垂下了眼眸,她驀地明白了過來,停下了腳步,“這樣的大事姐姐怎麽不早說,徐青在這世上豈不是再無親眷,他這些日子又是如何熬過來的?我今日隨你們一起回帝都”

走在前面為她們踏出一條小路的鴻烈微微蹙起了雙眉。

梅兒勸道:“你別急,這也是徐青的意思,他是怕沖撞了你新婚之囍,大娘過了頭七後,徐青就離開了龍城,說是要去投奔遠在西梁的舅舅”

“舅舅?從來沒聽說他還有別的親眷”燭心問道,“他臨走時可還說過別的什麽?”

梅兒搖頭:“沒有了”

當年徐青帶著奄奄一息的她四處求藥治病,如一母兄長那般對她悉心照顧,陪著她走過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如今,他永失至親,她卻連句勸慰的話都沒能說與他聽,心中自是十萬分的自責愧疚。

梅兒嘆息一聲:“事情已過去大半年了,想來他也應該振作起來了,日子還長,說不定過上幾年他就帶著妻兒回來了”

說話間,馬車已經停在了橋頭。

梅姐夫將兩個孩子抱進馬車裏,拘謹不安的看鴻烈一眼,不知該說些什麽。

梅兒看出了夫君的局促,輕握一下燭心的肩膀:“我走了,改日再來看你”

馬車吱呀吱呀的遠去,燭心立在雪地裏任由積雪洇濕了鞋子,鴻烈輕輕縛住她的肩:“這般舍不得梅姐姐,不如搬回龍城去吧”

她輕輕搖頭:“我在想徐青,當年若不是他,就不會有今日的我”

陰沈的夜空泛著些許異樣的紅,皚皚白雪跌進橋下的溪流中轉瞬消失。他在心中自語,徐青,西梁,寒濯餘孽,他與那人之間隔著一個此生他最愛惜最不能傷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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