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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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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澤四年,冬,中宮遲未見喜,流言漸起,或有皇後專寵苛責嬪妃,乃至皇帝無嗣,或有擁戴蘇家之朝臣暗中聯合欲上表廢後之言,另有中立者則諫言皇帝廣納妃妾以求皇嗣綿延。

遣散了成堆進言的朝臣,鴻烈倚在憑幾內閉目養神,他借此事令心腹朝臣煽動擁立蘇槿為後,蘇家立時惶恐萬分,連上三道奏章,以表無此僭越之心。

西海之時,蘇延曾幾次三番脅迫於他,北黎安定之後他不僅並未究其往事,反而賜予蘇家滿門榮耀萬千,蘇槿入宮後雖無子嗣卻直登妃位,又賜其木槿花溪堂以示聖恩眷寵。

此時的蘇家已至無物可賞的地步,外人看來自當是皇帝看中有功之臣,然蘇父卻是如坐針氈,日夜難安,蕭家乃是前車之鑒,當今陛下心思深沈,最忌外戚幹政,更何況蘇家手握西海重兵,國公爺輾轉一夜,尚不能寐,思量再三寫下密信差人連夜送往西海與長子蘇延。

至此,西海兵權再無□□,由鴻烈派去的心腹之將分而掌之,稀釋其兵權是遲早之事,他立志斬斷這前朝與後宮的牽連,此生不再受制於人。

木槿花溪堂燈燭高燃,蘇槿將花房新送來的木槿花剪得稀碎。她稱病三日,陛下卻未踏足半步,只是令禦醫署悉心診治。

他要以仁孝治天下,守孝三載,她等,如今孝期早過,他卻依舊不曾來看過她。她以為以死相逼入了這後宮,她遲早會走進他的心裏,如今看來,什麽守孝,不過都是托詞。四年了,他還是忘不掉?她不信,不信這世間有這般長情的帝王。

冬夜,月色如晝。

一輛馬車慢悠悠停在了宮門口,侍衛看了一眼內監所持的令牌,慌忙將已然下鑰的大門開啟。

長街靜寂,偶有還未入睡的門戶燃著燈燭。馬車轉了個彎駛入長街,最後停在了一處巷口,

他行過月光照亮的小路上,駐足在柿樹枝椏過墻的小院外,似是聽到女子低聲啜泣的聲音。推門而入,院中的婦人一驚,來不及擦幹眼淚,正欲大禮參拜,被他低聲制止。

“出了宮墻,我便依舊是曾經的鴻烈,不必拘泥這些虛禮”

垂眼見她腳下備著的香燭紙錢,他不禁心生惱意,但終是忍了下來,她所珍視的,他皆要去愛惜。

梅兒看出了他的不快,哽咽道:“陛下總是不肯相信她不在了,我也不信,可是我又怕,怕是真的,怕她在那裏缺衣少穿,受惡鬼欺負”她忍不住捂著嘴巴泣不成聲,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濕了一大片衣袖 。

暗夜之下他將眸中的濕潤生生吞入抽痛的臟腑之中,青石小院已久無人居,卻不顯破敗蒙塵,想來定是梅姐姐時時清掃打理,他望向清冷的竈臺,多希望她一如往昔在這裏燒制出一鍋噴香的飯菜。

梅姐姐平靜下來點燃幾柱清香遞與鴻烈,他周身的氣力仿若被瞬間抽幹一樣無力去承接,他呆楞的看著夜色中忽明忽暗的香燭,耳邊似是被一口大鐘轟鳴一般嗡嗡作響,他突然伸出手將香燭齊齊折斷,踉踉蹌蹌出了院,他不信,不信,自始至如今從來都不信。

梅姐姐立在柿子樹下帶著哭腔道:“燭心,這人世間有這樣多的牽掛,你怎舍得棄眾人而去?”

月光之下他的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內監趕著馬車跟在他的身後不敢近前,不知發生何事,陛下自綠蔭巷出來便如失了魂魄般步履虛浮的漫無目游走,從前每每跟隨陛下來此,陛下雖也是會失落好一陣,卻不似今日這般魂不附體。

空蕩蕩的街道上偶有更夫的打更聲傳來,他腦中一片空白,身上單薄的衣衫已然抵擋不住這深冬的寒冷,此時沒有了意念支撐,他的唇瓣漸漸凍出烏青的顏色。

車輪滾在長街之上,軲轆軲轆的響著,偶然摻雜入一兩聲似是小野貓的嚶嚀之聲,他驀地停住了腳步清醒過來,立足之地幾步開外便是她的趙九扣碗店,店門口有個布包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哭聲。

鴻烈急步向前,抱起地上的布包,內監探身看去,竟然是個瘦巴巴的還未睜眼的嬰兒,寒冬臘月的真是造孽啊,內監慌忙將馬車內為皇帝備下的狐裘取出,瘦弱的嬰孩包裹在暖和的狐裘內,漸漸恢覆出一點生氣。

朝臣之中議論紛紛。

“聽說幾日前陛下自宮外抱來一個孩子,現下養在中宮”

“可知生母是何人?”

“陛下的隨侍內監、侍衛們口風緊的很,探不出半點消息”

長寧望著搖籃內熟睡的嬰孩,心中不禁愛憐萬分,若這真是她與陛下的孩兒,那該多好!

朝堂之上,終是有人忍不住進言此事,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孩養在中宮之中實在不合禮制。

他沈默須臾道:“這孩子乃是朕的親身骨肉”

此言一出,朝堂沸議。

“臣敢問陛下,既是皇嗣怎出生在宮外,其生母何在?”

“他母親乃是早年朕落難於民間時結識的一個農家女子,本想讓她安心誕下皇嗣之後再接回宮中,奈何天道無常,為誕麟兒而逝”

她說,這天下本是天下人的天下,那這天下便是該還給這天下之人了。

自她去後,這世間仿若只有秋冬蕭瑟再無春夏繁花,他踽踽獨行於這蒼涼世間不知能撐到幾時,對於這尚且活著的人自覺此生辜負良多,總要留下一份依靠與希望才是!

世人皆以為登此高位者可無所束縛,卻原來這個位置才是一生最艱難的禁錮,因是帝王,身系一國安寧,便不可由著自己的心思去任意妄為,所以因所負重任,不能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心願,所以故瀆淩汛,他不能不顧所有去護她一人安危,所以以至於她身陷險境,他卻還在忙著整頓朝序,所以今時所承受的一切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

長寧佇立在不遠處的宮廊下,隔著紛紛揚揚的玉瓊看著軒窗透出的一片溫暖燭光。

趙姑娘已經失蹤四年了,他何時才能放下?木槿花溪棠的那位也與她一般期盼著雲開月明。可是自他將那個孩子抱回來說,此後這孩子就是中宮之子,她便知曉這一生癡夢是該醒了

此刻心中是從未有過的自在,陛下,多謝!多謝你還能對長寧記掛一二,多謝你為長寧尋下依靠,想來自此之後朝臣們也再不會上表中宮無子,請以廢後的奏章了吧!

訴雪在旁輕聲道:“娘娘,陛下說過,後宮無詔不得入勤政殿,天寒夜冷,回宮吧!”

長寧溫然一笑:“是該回去了!禔兒醒來若沒有我在身旁,又該啼哭不止了”

她為那孩子取名為“禔”,願其一生福壽安寧,今世能有此母子緣分,足矣!

辛夷將煎好的棗仁百合茶放置在案幾上,一擡頭正瞥見他鬢間夾雜的白發,這些年他日夜少眠,形容清郁,再這般熬下去還有多少時日?她心下難受,輕喚一聲:“四哥”

自他登基之後她顧忌君臣之禮,便再沒有這樣稱呼過他,他自成堆的奏章之中擡起頭道:“吉日近前,不必日日應卯內廷,婚嫁所需盡可告知皇後與長公主”

她淡然一笑:“我與江蘺不打算在此事上多費奢靡,臣女私自做主,將陛下賞賜的財帛和江家送來的聘禮一並換做銀錢作藥堂義診講學之用”

辛夷稟承父志在北黎建了多個義診藥堂,她與江蘺立志要盡平生所學去教授救治更多的人。

他眸中起了一絲和暖之色:“好景良辰,同心同願,甚好!甚好!”

她悲難自抑,幾欲將實情脫口,想到燭心當日的囑咐,終是又咽了下去,若是四哥知道她尚在人世間必然不顧山海所隔傾其所有去尋她回來。可是正如燭心所言,與其也許在不久之後再經此生離死別,不如此生不再相遇!況且,即便是毒門真的能延其性命,她回到這龍城回到他身邊又如何能面對毒害她的蘇槿?將這些年她所受之苦如實相告,讓他為她報仇?不,這不是他該背負的。

夜深沈,飲下一壺清酒,以助安眠,幾片殘荷握於心間,低聲呢喃著她的名字,昏昏沈沈不知是醉是醒,這世間最美好的不過是“閑時與你立黃昏,竈前笑問粥可溫”,奈何如今“醉中還有夢,身外已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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