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不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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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澤五年,朝序清寧,民物康阜,帝沿故瀆河道視察水務之事。

霧雨霏霏,山色空蒙。

春雨盡,晴光瀲灩,又是一年萬物生長好時節!

一汪清潭落於山巒之中,潭水清冽可見底,潭心之上飄著一張舊竹筏,筏子上安然睡著個鬥笠遮面的青衣女子。

自不遠處岸上突然拋過來的繩索打破了水面的靜謐,卻未驚擾到她的好夢,繩索牢牢套住竹筏的彎曲處,將其慢悠悠歸向岸邊。

感知到有人將遮光的鬥笠拿開,她醒來正遇到一雙慧黠明亮的眼睛。

徐青絮絮叨叨道:“水汽寒涼,你總是這般不聽話,是忘了舊年喝那些苦藥湯子有多難受了麽?”

她歪頭一笑:“我們徐青真是長大了,比梅姐姐還絮絮叨叨”

他伸手欲為她理一下額上的亂發,她轉頭避開道:“我自己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山路崎嶇的小道上,不知何人將來時的一路荊棘歸攏到了路邊。

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弱了下來,回頭望去見她正將矮坡上的黑葉子野菜捋到鬥笠裏去,徐青便立在原處等著她!燭心,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世事如何變幻,我一直都在,你可明白?

漂泊數載,誰也沒有提過要回去的事情,偶爾他也會想,如若當年能再早些表明心意,或許如今他們就像梅姐姐一樣過著平凡人的日子。

徐青想起那年大雪他騎馬飛身而過,卻因為半點猶疑勒住韁繩回望了一眼僵死在路邊的乞丐。她縮在雜草之中似是從地獄爬出般衣衫襤褸四肢皆是血跡,他不顧勸阻將調令援軍的重任交予他人,只為將她救回這人世間,誰知那人中途叛變歸降隴西,他自問有負主上所托,不是個忠於君主的良臣,但卻不悔,只因於亂世之中保全了自己所珍視的所有人。

山路轉了個彎,現出一所籬笆小院,燭心將野菜晾曬在院中的石板上,正想著去攏柴火做飯。

徐青道:“別忙了,今日帶你去山下的酒樓吃頓好的,采買些日常所用之物”

近年來,他每隔一段日子便要離開個三兩月,他從未說過在忙些什麽,她也沒有問過,他們都該有各自的人生道路去走,實在不該牽絆太多!

柵欄門虛掩著,馬車慢悠悠的晃蕩在山路上,純凈的陽光自林間疏密處投射出一片碎玉,斑駁了這世外似錦年華。

深山寂寂,偶有采藥人叨擾,她在這不歸山上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世無爭的日子,徐青怕她總這樣獨居下去要得了失語癥,故而過段時日就要將她帶到山下去沾染一下紅塵氣息。

許久不曾下山,她驀地有些畏懼這市井的人來人往。在馬車內呆坐了半晌,徐青也未催促她,美酒佳肴的香味自旁邊的酒樓繚繞而來,她吞咽了下口水,還是下了馬車,徐青極為謹慎的將車中的幕籬取出為她戴上,他知道這些年許多人都在尋她,他私心不想讓旁人找到她的所在。

兩人在樓上的雅間要了些酒菜,她取了盞清酒慢悠悠品了一口,笑看著街道旁的榆樹下有孩童在跳花繩。那是有一次他們在集市上逛得晚了些,便打算在酒樓打包些吃食帶回去,她等的無聊,就拿出車上備用的繩索劈成幾股系在一起教附近的孩子們跳花繩。

她望著那棵樹上鮮嫩的榆錢一陣出神,那時她靠著荷包裏的榆錢槐花,和著冰涼刺骨的雪水,憑著一點要救梅姐姐的信念才勉強自鬼門關逃了出來,而後雖是九死一生受盡萬般病痛折磨的苦楚,好在他們都平安無恙!至於那些紮根在心底的仇與恨,就且埋在那個黑暗的地方永不見光亮吧!並非她有多大度,只是不忍心再牽累身邊這些摯愛她的親人!餘生不長,日子卻總要過下去的,以一人得失去換取歲月長久安寧,她自問是值得的!

徐青為她夾了一塊鹽酥雞,輕喚一聲:“燭心”

她回過神,燦然一笑,卷起衣袖上手抓了個雞腿啃。

“這鹽酥雞真是百吃不厭,待會兒咱們回去時再帶一只”

徐青道:“此次出門除卻一些緊要事外,我怕是要回龍城去呆些時日”

她笑道:“大娘又稱病騙你去相親?”

他無奈一笑,避開了她的眼睛。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些年因為我的病拖累了你,我在綠蔭巷院子的竈臺下還藏著些值錢物件,你去取了出來,讓龍城最好的冰人為你尋一門好親事吧”

原來,她覺得是因為家境不夠優渥才不得合意的姑娘。

他不著痕跡轉了話題:“梅姐姐的孩子都進私塾讀書了,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

她神情落寞:“已經回不去了”轉而又笑道,“那時多虧有你在龍城,不然梅姐姐一家怕是在劫難逃”

“她也是我的姐姐,我自然不能看著她遭難”

“我們三人年少時相護扶持的情意,是任何人與事都不可離間的”

她斟滿酒杯虛空一舉算是敬他,一飲而盡。

他望著她半閉著眼睛迷醉的笑意,將杯中殘酒飲下,等過些時日將母親也一道接來,她若見到燭心,定是歡喜的。

酒足飯飽,包了只鹽酥雞,慢悠悠走在集市上權當遛食,她掩映在薄紗幕籬下影影綽綽令人看不真切,偶然遇到新奇又喜歡的物件便停下來翻看著入上一兩件,買的最多的還是烹飪用的各類調料。

將她送回不歸山,又囑托附近庵堂靜修的師太多加照拂,他方才安心離去。

晚間,山中起了夜雨,屋裏點了盞昏暗的油燈,引燃一方靜謐的溫暖。她關門閉戶早早縮在被衾裏,手中拿了卷神異志怪雜談細細品讀著,翻著翻著眼皮開始打架,又打起精神看了幾卷,眼前的字開始慢慢模糊出現重影。

人已睡去,雜談散在枕邊,燈芯猛然跳躍一下,滿室都是靜寂與黑暗,山中的雨飄飄渺渺的下著,她枕著這一蓑煙雨倒是睡得安然。

一縷光亮引她睜開眼睛,四周是不見邊際的水澤卻只淹到腳面,她好奇的用腳去踩水下雪白的粒子,發現此時置身之地是一塊廣闊無垠的鹽湖,浮雲似起伏連綿的山脈一般倒映下來,一時分不清哪方才是天地。很遠很遠的盡頭有個女子哼著熟悉的歌謠,踏水而來,女子一身輕紗紅衣繡金彼岸花,陽光透過珍珠幕籬在潔白的面龐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她眨著微藍的明眸盈盈一笑,旋即又消失在遠方,燭心慌忙追過去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突然一腳踏進裂開的鹽洞裏一身冷汗驚醒。

定下心神,看到天已大亮,窗外晨光和煦,斜斜的穿過窗子映射在案幾上。

她低聲呢喃道:“月海”

故人許久不曾入夢來,此番夢境異象,引的她一陣心慌。下榻倒了盞涼茶壓驚,將志怪雜談收攏到一邊,子不語怪力亂神,許是雜談看多了才生出這樣怪異的夢境。

懶得梳理發髻,只是低低的編了兩根麻花竄成垛兒,趿拉著鞋子到院中汲水洗漱,一股山泉水自院落後的石壁槽徑流竹道而過,省去了她日日挑水的繁瑣,徐青一如少年時事事思慮周全。

薄薄的晨光伴著繚繞的霧氣撒在廚房的竈臺上,她坐在半截矮樹墩上將柴火攏燃熬了碗紅豆小米粥,又在醬缸裏挑出一碟脆蘿蔔鹹菜,簡簡單單便是一餐最為舒服的早飯。

清掃過院子,澆完菜地,把昨日收起的黑葉子菜重新晾曬在陽光下,取了把鐮刀,將遮陽用的鬥笠扔進竹簍裏,半背在肩上出了柵欄門。這個時節山裏的韭菜長得新鮮且嫩,割上半簍子回來,摻上些黑葉子蘿蔔條包些包子與庵堂的師太送些去,平日裏多蒙她們照拂,算是還一點恩情吧!

為了在山間行走便利,她將日常所穿皆進行了改良,隱居於山林之中最大的好處便是無人相識,猶得你自在而為。她哼著歡快的曲調,踏著濕漉漉的石板小路消失在清晨微藍的霧霭中。

歲月像倒流回了無憂無慮的兒時,每日裏靜靜看著時光流淌而過,不必憂心衣食無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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