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無戈之爭

關燈
除夕在燭心一桌稀奇古怪的家宴中寒酸的悄然而過。

待河道開化,春歸之日,萬物生長,這食不果腹的日子,終會隨著寒冷的季節過去吧!

元夕過後,鴻烈率大軍拔營啟程,旨在會師於灃津,伐罪北上。

初春之夜乍暖還寒,辛夷窩在被子裏算算日子,大軍最遲今夜也該到了,她面上拂過一絲羞赧,分別數月不知他可曾思念於她。燭心睡得正熟,翻了個身囈語道:“雞腿好吃”,辛夷輕笑著為她壓好被角。

困倦襲來,眨巴了眨巴眼睛正是半夢半醒間,突然聽到街上紛紛雜雜的聲音,緊接著院門似被人一腳踹開般轟然破裂。二人皆是驚坐而起,來不及著外衣,鴻烈已大步奔入內室,他面色慘白,不等詢問急聲道:“淩汛爆發,灃津城保不住了”

燭心還暈頭轉向,不知所雲,人已被鴻烈裹著披風奪門而逃。將二人推上他來時所騎的戰馬:“怕是來不及出城了,我已命人在城門接應,可在城樓高地暫避災禍”

城中紛雜聲起,人群接連傾湧而出,他率親隨逆人流而去,睡夢之中還有許多百姓不知淩汛爆發的消息,一切災禍因他而起,他怎能在此危急時刻棄城而去。

戰馬在人潮擁擠中寸步難行,棄馬奔逃,兩人很快被沖散,哭喊救命之聲四起,燭心回頭望去,步履如石化般定格下來,她驚懼著自語:“那是什麽?”

暗夜之下洪水成龍卷之勢奔騰而來,婦孺老弱被推倒踩踏之慘狀難以言盡,她反應過來隨著人潮拼命向城樓逃去,城樓之上擠滿了逃命的百姓,兩側的入口已被士兵把守住,驅趕著硬要攀樓而上的人群,地域有限哪裏能容納滿城的災民,尋不到希望的人們湧出城門直奔高地而去。

“燭心”

辛夷在城樓的入口處對她高聲疾呼。

守城的士兵奮力為她辟出一條通道,她用盡氣力掙脫人海向前湧去,腳下突然被人抱住,是個跌倒在地的女子身邊趴著個哭泣的幼童,那女子哭喊著求她救命,她心下一軟,那女子的眉眼間像極了梅姐姐的樣子,她俯身去抱孩子。

城樓入口響起辛夷焦急的聲音,災禍無情,從來不會厚待於誰,她還未站直身子已隨著眾人被咆哮而來的洪水淹沒。若非有兵將相護,辛夷也差點被席卷而去,她痛嘶一聲,體力不支跌坐在石階之上。

水流成江河之勢奔騰而去,灃津剎時成為一片汪洋澤國,城中一些屋舍頃刻間化為一片廢墟,哭嚎喊叫之聲徹夜不絕宛若人間煉獄。

這一夜分外煎熬,避災於灃津北山的大軍急切的盼著隴西王平安而歸。

清早,水勢漸緩,便出動上千於兵將全力搜救生還百姓。

辛夷坐在城樓入口的石階上呆呆的望著城內的方向瑟瑟發抖,她不知該如何向鴻烈交待,故瀆河人為決堤,洪水匯入白河一路向東奔騰入海,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被卷走的人生還幾何?她自責不已,為什麽沒有抓緊燭心?

呆楞之際,突然有人喊道:“是王爺,王爺回來了”

他以門板作舟,載著兩個幼童緩緩劃過來,守城衛兵急忙趟入水中將孩子抱下,鴻烈踏上石階見辛夷雙眼腫脹,還未開口,心下已覺得不好。

“四哥”她哽咽不止,“燭心被洪水卷走了”

他周身血液似倏然石化,眼前一陣眩暈,撐在城墻上勉強鎮定下來,須臾方才擠出一句:“她熟悉水性,定然不會”但想到夜間水勢之急安慰之語再也說不下去,轉身便跳入渾濁的河水中要去尋她,幸而被匆忙趕來的將領攔住,諸將相勸,淩汛災情善後還等著王爺去部署安置,況且茫茫水流到哪裏去尋人?一切應當從長計議。

三日之後水勢漸退,自上游故瀆河道沖積下的屍體竟至河道淤塞,災害面前人如蜉蝣脆弱微渺,此次受災最為嚴重莫過灃津,數十萬難民在此越冬,躲過了饑餒煎迫、瘟疫侵奪卻被此無妄之災害的妻離子散,釀此人間慘劇任誰能不慟哭天地?

城郊的古樹被巨大的水流沖擊著裸露出盤根錯節的樹根,它依舊緊緊依附著這片大地,帶給了許多人生的希望,借助樹木逃生的人們陸陸續續回到地面。

蒼天古樹之下站著個滿身臟汙,衣著單薄的女子,她手腳酸麻,一夜都緊緊的抱住樹幹不敢下地,直至體力不支跌落到一灘松軟的泥漿裏,才拖著一身泥水站起身來,如泥塑木雕般靜靜看著流水之中漂流而過的浮屍,想到那夜若非自己拼死抱住一塊浮木用盡全力攀在了這棵古樹上,只怕也隨著流民沖入東海葬身魚腹了。

目光所及,屍橫四野,泥沙淤積,幸存下的人們,或是逃離,或是瑟縮在一處驚魄未定又或似孤魂野鬼般游蕩著,灃津靜謐的似乎成為一座死城。

此刻沒有懦弱的哭泣,又或者是已經忘記該怎樣去流淚,她步履虛浮的混跡在浩浩湯湯的難民之中茫然失措,這是人間還是地獄?

她似游魂般蓬頭垢面的回到城內,輕輕喚道:“辛夷”

辛夷自粥棚氤氳的熱氣中擡起頭來,一瞬間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待認清眼前人,不禁抱住她失聲痛哭。

她呢喃道:“能活著,真好啊!”

居所內攏起的炭火將屋子烘的暖和,她浸泡在加了驅寒草藥的熱水中舒緩著滿身的疲憊,彌漫的蒸汽引得人昏昏沈沈,辛夷隔著道布幔提醒她莫要栽倒在了水中。

換洗幹凈,又被辛夷逼著灌了一碗姜湯,才放她鉆進溫暖的被窩去,她困累至極,沾枕即著。

來人輕輕掀起簾幔,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裹在被衾裏,慢慢在床榻邊坐下伸出手為她理了理淩亂的發絲,欠身向前想在她睡夢之際無所顧忌的親近一下,咫尺之間卻終是隱下了這縷情絲,他是這數十萬大軍的王,縱使心如刀割,能說出口的卻也只是一句:“平安就好”。

深眠至淺,自然而醒,方才覺得自己真正的活了過來,天已黑盡,屋內暗沈沈的,透過布幔可見外屋燈燭搖曳,有人聲竊竊低語。

她穿好衣服掀簾而出,見是鴻烈與一位灰袍男子圍在爐火邊說話。

淩汛過城傷亡慘重,辛夷定是與江蘺等人去救治病患了,她凝神望向那灰袍男子只覺得好生眼熟。

男子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站起身來拱手道:“趙姑娘,別來無恙”

見她還是有所不解,又道,“那年在臨安城外多有得罪”

她猛然想起在臨安之時假借苦肉計愚弄二小姐之事,過後陶丘公子曾說過那夥人並不是他們事先安排的劫匪,又見他與鴻烈似是早已熟識,心下已然明白幾分。

“子安是我安插在寒濯身邊的線人,此番多虧他冒死傳信,才使得大軍有時機改道避難”鴻烈握緊纏著紗布的手指重重磕在案幾上,“只是沒能救得了一城百姓”

趙子安道:“燕雲橋一石二鳥之計失敗,寒濯便已對我起了疑心,若非月夫人探得消息,恐怕真是回天乏術”

她一字一句問道:“所以淩汛爆發來勢兇猛並非天災?”

鴻烈憤然道:“寒濯下旨以水代兵,趁著淩汛之期鑿毀清河堤壩,河水聚集卷入尚未開化的故瀆河才造此決堤成災”

她一時難以置信:“天不滅世,人卻要自滅”

院中有人低聲道:“王爺,三軍主將還在等您議事”

他依舊窩在暖爐旁未動,趙子安已然明了先行到院中等候。

爐火燒的赤紅,想起那年禁足在靜思軒時為了省一點木炭,兩人隔幔而居才勉強熬過了一個冬季,往事歷歷,心境卻不覆當年。

他手上的紗布洇滲出血水來,她略一皺眉搬來辛夷的藥匣,匣中瓶瓶罐罐雖寫有字樣,但有些字卻不大能認出,他伸手自匣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若有空閑還是要多讀些書才好”

將包裹的紗布小心翼翼剪開,傷口像是被木頭的倒刺紮傷的,皮肉卷著有些可怖,輕輕將藥粉灑在傷口上,道:“世人不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他忍痛嗔怪道:“你若是世人口中的那類女子,便不會孤身千裏赴南姜借糧賑災”

她手中的動作停滯下來:“我是不是錯了?如果我不去南疆借糧賑災,難民就不會聚集在灃津,故瀆河決堤就不會死傷這麽多人”

他安慰道:“沒有糧食,又能撐多久?”

她擡起頭眸中堅定而清明:“一定要手刃賊強,讓他以死為這災難中喪生的黎民百姓謝罪”

院外又起催促,他避開她的眼神,在她的手腕處輕拍一記,道一聲“珍重”

暗夜之中,腳步沈沈。

“徐青效忠於寒濯之事,想必趙姑娘還不知曉”

“她,還是不知為好”

大軍連夜整合,北上攻伐平椋,灃津之地留下三千駐軍,□□治安助百姓恢覆家園。這場“以水代兵”的無戈之爭,並未對隴西王有所重創,失去生命的不過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戰爭,從未憐惜過這些無辜之人!

此次淩汛,灃津城的富庶之家因割舍不下資財,傷亡頗為慘重,許多田產一時成了無主之物,燭心與當地郡守整合無人認領的田產,登記造冊,整治編和,辛夷則與駐軍將領負責安置傷患,掩埋屍首,噴灑藥粉以防瘟疫覆發。

大軍留下的糧食撐不了多久,此刻的灃津急需早日修覆農田種植作物,

半月後陶丘府運送來一批糧種,隨行而來的還有一位老先生,郡守頗為激動的恭敬相迎,大呼我灃津有救矣。據說這位老先生被人尊為“稻神”,所植稻米因地適宜,產量豐厚,百姓愛戴先生,為其建起“生祠”香火不斷,只是其年事已高許久未曾親自出山,此次能不遠千裏赴灃津相助,著實難得。

臨安春暖,陶丘左逗弄著搖籃中粉嫩的小兒,對臥床休養的妻子道:“他要助她,何必要打著我陶丘府的旗號”

竹思嘆道:“緣淺情深,也是無奈”

陶丘左戲謔一笑,不以為然:“若是情深,就算綁也要將其綁在身邊,隔年生上幾個胖娃娃,便沒有這些無奈了”

一旁的婢子掩唇偷笑,竹思悄悄在其手腕上擰了一把,低聲笑罵:“堂堂陶丘長孫,盡是胡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