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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留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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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龐碩,連日陰沈,長途跋涉恐遇暴雪,眼看下月又是年節,諸將商議待氣溫回暖再與灃津大軍匯合,平原之戰已無過甚優勢可言,一切需從長計議、謹慎而行。

雍陽城內暫宿一宿,她睡得頗為深沈,天際陰沈沈的也不知時日幾何,只覺得肚子餓的咕嚕響,這才起身梳洗。

推門而出,不禁傻了眼,不知何時下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蒼穹原野,本想著恢覆體力便趕回灃津去,這下豈不是要被困在雍陽。

因為戰亂經濟雕敝,城中商戶又懼怕流民偷搶,皆是關門閉戶。她所居住的若不是官驛,怕是連口熱飯也難吃上。

驛丞待她頗為恭敬,熱湯熱飯好生伺候著,畢竟是隴西王親自送來的人,此戰若捷,這王便是未來的天子,天子尚且重視之人,他怎敢慢怠。

用過飯食,她捧了杯熱茶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愁眉不展,這雪還要下多久?

白雪揚塵間,遠遠的見鴻烈身後跟著個侍衛,披戴著氅衣騎著馬一前一後慢悠悠的近前來。

少年跳下馬背,明快一笑,道:“趙姐姐”

“多吉?”少年全然不似在西海時戾氣縈繞,如今換了衣裳將發髻束起,燭心一時竟沒有認出來,打趣道,“經此之戰,可有立功?”

鴻烈讚道:“大敗蕭家軍他功不可沒,暫且封了個胡騎護軍之職隨我左右”如此拔犀擢象,也是意在昭示隴西王用人有道,凡有才能者不論出身品階,憑戰功封賞。

“還要多謝姐姐引薦,如今族人已搬出奴隸居所,溫飽不愁,待大業得成之日,定可名正言順脫離奴籍”

她趁機道:“不必言謝,月海多次相助隴西王,我在帝都時也多蒙她照拂,不過因果際會罷了”

少年面上訕訕,但瞧得出已不再像當初那般憤恨,他極是識趣的道,要去給馬匹加些草料,將這難得的靜謐時光留給二人。

就連這小小少年都覺察出他們之間的不尋常,她又怎會不知,只是她能做的只是裝作不知,試問,她又如何能接受與他人共侍一夫?倒不如做一世的知己、友人方得長久!

他亦知曉她的決心,她如尋常的農家女子般喜好恬淡安逸,卻又有些不同尋常的執拗果敢,她想要的,他永遠做不到給不起,唯一能有所寬慰的只是在這雪夜裏於她的窗前小駐片刻,聽得幾聲若有若無的囈語罷了!

小乞丐,如果我永遠是那個小啞巴,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邊塞看一輩子的星星?

她閉著眼睛享受著簌簌而落的涼意,一切甚好,只待凱旋帝都,與梅姐姐團圓,不知道梅姐姐會生一對龍鳳胎,又或是一雙兒子或女兒呢?亂世流年,不知她的飯館是否還安好!

如此百無聊賴的在驛棧內住了幾日,大雪終在一個傍晚停了下來,又待雪化了些時日,堪堪露出了地面,便思量著盡早回灃京去。

鴻烈每日裏軍務繁忙,雖許久不得空過來,卻時不時的遣多吉送些不知從哪裏得來的瓜果茶蔬,天寒地凍,五谷不生,又逢此饑饉年節,這些平日裏最普通不過的吃食,此時卻顯得彌足珍貴。

她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徒勞他人掛心,不如回灃京去還能與辛夷做個幫手,不至於這般無用。

暮雲繚繞,冬季的夜晚總是來得這樣早,將隨身的衣物用品簡要收拾了個包袱,想著明日一早便去辭行,順帶再背些臘肉回去與辛夷解饞。

“趙姐姐”

聽到多吉在院中高聲喚她,推門而出,站在樓廊下問他何事。少年慧黠一笑,不肯多說,只道是帶她去散心。

自馬廄中牽了匹小矮馬慢悠悠晃蕩著,出了城門低沈的暮雲厚厚的鋪向天邊,盡頭卻泛出淡粉色的雲霞,明日定是個晴好的天氣!

走了許久,光亮已散盡,四野黑漆漆靜悄悄的,燭心不禁有些膽怯,這碎首糜軀之地讓人栗栗危懼,於是停下來去尋身後跟著的多吉,只是哪裏有半個人影。

“多吉”

她驚喚一聲,空曠的山野無人回應,心中暗覺不妙正欲打馬回城,不遠處突然亮出一汪粘稠的暖色,緊接著被人迅速舀起潑向墨色的夜空,

金色的火花似流星般迸向高空,朵朵綻放散落下來,將空曠的四野照的恍若眀晝,她朗然一笑,遠遠的見個熟悉的身影自這場盛世“焰火”下飛快的穿行而來,原來是他!

暗夜中他將起了水泡的手攏在袖中,望向她眼眸中明快的色彩:“悶了這些日子,可覺得心中舒暢了些?”

她笑看向他:“兒時元宵佳節也曾有個打鐵花的匠人在燈市上表演過,多年以後再見這般壯觀景象,不覺恍若身在夢中”

年節將至,她定然十分思念遠在帝都的梅姐姐一家人,若非他一時執念,她也不必流落在這荒野之地,他心中自語:且容我放縱著自私些時日吧!將來高閣宮墻亦或馬革裹屍與她終歸是離別,無論將來誰會伴她一世,那個人都不會是他,心中倏然疼痛,情難自禁脫口道:“我身處之位,由不得我任性而為,若有來世願身在平民之家,萬事可由自己,不必再有所顧忌”

她所有的糾結執拗此刻皆可放下,他所祈之願給了她最好的答案。

“這或許就是命吧,長寧先於諸人去到了你的身邊,她便該是你此生良人”

他佯裝豁然笑道:“不僅是長寧,若我活著,今後還會有諸多妃嬪,四海佳人享之不盡”

只是再也不會有青石小院、白雪柿果下為他補衣束發的那個農家女子了。

她裝作渾不在意道:“那時你還能念著十倍還我的借糧之恩便可,我要用這些金銀在隴西城盤一家最大的店面,做這北黎最富有的女子,也來個北趙九、南陶丘,留名後世”

後世,這個時空她所未知的後世,將歸向何處?

天際綻放出一片金色光瀑,如急雨般紛紛而下。

“兄長”

聲音的主人飛身下馬,疾步向他們跑來,該來的終究是擋不住。

蘇小妹望向漫天星火,眨巴著黑玉般的杏眸道:“你知我今日要來,所以準備了這樣盛大的驚喜是嗎?”她嬌俏笑著,心中自是了然,但這世間有些事本就不必去計較孰真孰假,“不知是哪個小子這般嘴快,竟然將小妹隨輜重軍前來的消息告訴了你,只可惜小妹不能多做停留”轉而又嬌羞道,“我無親姐,將來大婚之日,還要勞煩燭心姐姐送我出嫁”

她自嘲:“平民小家女,何以負此重任,不過吉日之時定當厚禮相賀”

本想大大方方祝福一番,可卻如何也說不出口,見蘇小妹親近在鴻烈身旁,心口像堵著塊石頭般,無法言說的難受,趙燭心,他妻妾在身,以後還會有後宮三千,牢記初心,不忘始終。

回望一眼矮丘之上一對璧人的身影,她眼中瞬間暗淡了下來,一絲寂寞覆上眸中的璀璨,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歡愉已逝,人卻困在夢中不得醒轉。

輾轉入五更,卻是一夜難眠,攜了行裝帶好多吉為她包好的臘肉,孤行向東而去。

她騎了頭矮瘦的騾子獨行在蒼茫天地間,天寒地凍,連山賊都不願意出來搶道,早知如此就不必如此低調,就這麽一直走下去是不是能回到龍城去?暗自又覺得可笑,本是仗義疏財解大軍於饑寒,如今怎像是被“捉奸在床”般落荒而逃?

待至灃津已是小年,辛夷不知使了什麽法子說動城中富戶,解囊相助共抗災情,如今的灃津成了北黎最大的難民收留所,這也為隴西王贏得了兼濟天下的賢名。

小年夜裏,張紹領著諸兵將沿街修繕安置災民的棚戶區了,府衙男子居多,辛夷便收拾了一座廢棄的小院子作為兩人的居所。此刻兩人緊閉了院門,打算美美的包一頓餃子吃。

燭心將臘肉切碎炒出油,配上泡好的幹菜,和出的餃子餡噴香撲鼻,邊揉面邊道:“待會下鍋了,給張紹留些出來,狼多肉少,巴巴結結也只能咱們三個偷著吃了”

辛夷抿嘴一笑:“偷食之物格外香甜些,四哥他們得了這些吃食也能安心過個好年了”

“我離開時後續的補給也到了,難民都擠在灃津城,他們比咱們要好過的多”她好奇問道,“你是如何說動城中富戶放糧賑濟的?”

“哪裏是我的主意,是四哥飛鴿傳書讓我們去找這城中最富庶的府邸,半是威逼半是利誘,許諾大軍過城之時定不會與他們為難,況且如今災民甚多,若起□□,恐怕也沒人能護得了他們,倒不如早些慷慨以助,灃津駐軍也可保他們一方平安,富首先行,其餘諸戶自然緊隨其後”

“亂世之年,也只能尋此法顧命了”

辛夷搟著面皮佯裝隨口關切:“軍中諸人可都還好?”

見她垂著眼眸似是專心著手中的活計,燭心也不繞彎子:“此行未見到江蘺,他忙於醫治軍中傷患,我也不好去打擾他,但卻是平安無疑”

燈火影綽掩映著女子面上的一抹緋色,知他安好,足以欣慰。

吃過餃子,屋內炭火暖的人昏昏欲睡,每晚巡夜過後張紹總是要來小院敲敲門已確認平安,今晚這一敲,敲出一大碗噴香流油的臘肉餃子,一番風卷殘雲,硬是將煮餃子的湯都喝了個鍋底朝天。

燭心不由得驚的瞪大了眼睛:“張紹,你也太能吃了”

他咂摸著嘴巴有些不好意思:“俗話說:原湯解原食,幾月不知肉味莫說這餃子湯,就連這煮餃子的鍋都恨不得一口吞下”

燭心被逗得大笑不止:“再不敢留你吃飯了,不然買鍋搭竈的可沒有那多銀錢糟蹋”

歡愉的笑聲久久回蕩在小院內,暫且驅散了饑寒戰亂,眾人在這止戈休戰間,偷得浮生半日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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