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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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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已過三劑水,客棧的前廳也陸陸續續有客來,阿金一時有些焦急問道:“這麽久,辛姑娘會不會是力不存心?”

燭心安慰道:“畢竟是在人眼睛上動金針,自然要小心謹慎些”

說話間,屋門輕啟,阿金緊張的看向辛夷,她拭去汗珠微笑著點點頭,又囑咐阿金將湯藥端進去服侍奶奶喝下,燭心想去幫忙,卻被辛夷攔下。

燭心歪著頭道:“自這一大早出門便覺得你怪怪的,果真有話要說”

她籲嗟道:“我與江蘺自帝都輾轉到西海,所途經之地盜匪橫行、餓殍遍野更有甚者已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燭心驚訝:“早前饑饉之勢已然暴露無遺,朝廷還是未曾賑濟災民嗎?”

辛夷道:“朝中有蕭程兩家把持朝政,門下官僚親族子弟皆仗此勢橫征暴斂,後宮之中月海與程茹敏、蕭貴妃勢同水火,鬧得不可開交,寒濯這個皇帝坐得並不隨心,他根本無暇顧及黎民生死”又道,“且他像換了一個人般日夜驚悸,不能安睡,時常請道士佛爺做法、誦經,弄得宮裏烏煙瘴氣,他素來不信鬼神讖語之說,如今每每聽到一點民間傳言,便大開殺戒”

燭心疑道:“在月海宮中曾見過他,並不似你說的這般神神叨叨”

辛夷若有所思:“我暗觀其發病之時的瘋癲之態,竟像是中毒的跡象”

燭心心下一沈,默然道:“是荼桑”

辛夷恍然:“荼桑長於高原雪山之上,極為稀少,難道是?”

她接道:“是月海,她如今為了覆仇,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辛夷話鋒一轉:“所以北黎的子民需要一位明主去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

燭心道:“這樣為國為民的大事自有鴻烈他們去做,你我這樣的升鬥小民,縱使有憂國憂民之心,又能做些什麽?”

辛夷問道:“那你又何必救助白蘭的族人”

她依在廊下的圍欄上,漫不經心道:“不過是念著與月海的交情,盡自己所能罷了”

辛夷驀地發覺又被她帶跑了話題:“我是想告訴你,四哥身負重任,無論他做出何種決定,你都要信他”

燭心覺得好不自在:“他自去做他該做的事情,與我有何相幹”

“你”

“姐姐”阿金突然出來,辛夷以為是奶奶有何不適,她急忙解釋,“奶奶很好,是多吉有話想說”

方才兩人談話未避他們,多吉這少年心思聰敏,幾句話入耳已全然明了。

他掙紮著半坐起來道:“戰事若起,我白蘭族人願盡微薄之力”

辛夷與燭心面面相覷,如今的白蘭多剩老弱婦孺之輩,自保都難如何效力?

多吉猜到了她們的心思,道:“這些年送往帝都的戰馬部分出自族人之手,我們白蘭自有一派馴馬秘術,西北一戰,朝廷必會派出鐵騎出征,到時我們以馴馬哨聲做擾亂,只要其中有出自白蘭馴養的戰馬,必然可打亂其陣腳”

辛夷大喜:“如若你們真可相助,那白蘭重獲自由便指日可待”

為多吉清理過傷口,又將所需藥材一一分列仔細,囑咐阿金如何料理病患,才放心離去。

回到蘇府時,正值午休,府內靜悄悄的。午膳時,雖然跟著阿金他們胡亂吃了些東西,卻並沒吃飽,燭心提議讓辛夷先回去烹上熱茶,她到膳房內尋些幹果點心來,不等辛夷阻攔,燭心已是一溜煙的沒了身影。

茶房內只有兩個當值的廚娘坐在門墩兒上打瞌睡,見燭心前來,驚站起來問她有何吩咐,燭心說明來意,嬤嬤們為她打點妥當,將食盒遞與她。想到驚了她人好夢,燭心有些歉疚,摸出錠銀子給嬤嬤打酒吃,嬤嬤們卻是婉言相距。燭心暗暗欽佩,蘇夫人果然是個治家嚴明的當家主母,蘇延有這般品貌無雙的妻子,卻依然納有嬌妾,真真叫人鄙夷。

“娘親,再飛高一些,再飛高一些”

出了膳房,途經一處小園子,傳來兒童的嬉笑聲。燭心一時好奇,探身向內望去。

“可是趙姑娘?”

燭心細看,原來是蘇夫人帶著孩子在玩耍,入了園子才發現這裏竟然像個小小的游樂場般,童趣十足。

蘇夫人笑著招呼燭心過來坐,又囑咐婢子看護好蕩秋千的小兒。見燭心提著個食盒,便細心詢問道:“大清早的就聽守門的小廝說,兩位姑娘早早便出了門,可是還未用過午膳?”

燭心急忙解釋,不過是嘴巴閑不住,拿來打發日頭罷了。

蘇夫人見她滿眼皆是好奇,便道:“這小園子是夫君為小妹建的,如今她也大了,便不再來此玩耍”

西海入冬早,院中諸植無色,卻獨矮墻下的一排灌木開出深深淺淺的紫花,她想起,蘇小妹的閨閣庭院中有一圈花籬也是這種花,只是顏色相較更多些。

於是自嘲笑道:“從前以為只有梅花才會淩寒而綻,不想西海竟然也有奇花”

蘇夫人搖頭笑道:“算不得奇花,這是佛疊又叫做木槿”

“這木槿跟尋常人家的品類似是不同,花瓣大且重疊且耐寒性更甚”

“小妹素愛此花,夫君便請來名匠,將其做了改良,延長了花期”她微微一頓,又道,“是花,便會雕零,這木槿每雕謝一次,來年便又是一場更甚昨日的盛放”

她並未多想:“能有這樣一個一心看護自己的兄長,真是令人羨慕”

蘇夫人溫然一笑:“小妹與夫君雖不是一母所生,但因她母親早逝,自小便養在我這個長嫂身邊,夫君是將這個妹妹當做女兒去撫養了,若是府中這些姬妾能為夫君生一兩個女兒,或許能分去幾分寵溺,只是偏偏蘇家血脈裏沒這個福分啊”

她這般自嘲也是稀奇,別人家求男,蘇家卻求女,想來這世間萬事萬物豈能盡隨人願。

燭心安慰道:“夫人還年輕,總歸會有女兒的”

她突然止不住失態一笑:“哦?還年輕?”

燭心知曉她在笑些什麽,不覺得紅了臉頰。

想到昨夜之事,斂了笑容,不禁嘆道:“小妹這次鬧得是太不像話了些,日後若是犯了什麽錯事,還請姑娘多多斡旋”

燭心一時不解其意,她在西海,自己終是要回龍城去的,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怎會有所牽連?

蘇夫人自顧自道:“當年若不是小妹太過年幼,如今的王妃怕就不是王家長寧了,想來他們這段緣分天道使然,終是躲不過去的,只是正妻的命,偏生成了妾室,名份上到底是差了許多”

她心中突然一陣難以言喻的慌亂,腦中嗡嗡一陣嘶鳴,看到蘇小公子跳下秋千,扭股兒糖似得貼在娘親身邊撒嬌,蘇夫人將一顆糖梅子塞進孩兒口中,耐心囑咐著什麽。明明近在眼前,她卻覺得耳邊只有陣陣嘶鳴聲,別的什麽也聽不見。

過了好一會,蘇夫人接連喊了她幾聲,她才回覆清明,問道:“夫人說什麽?”

蘇夫人笑笑道:“王爺待你之心不同,萬望姑娘與小妹將來能夠親如姐妹”

她將心神穩住,淡淡道:“夫人多慮了,我雖然不是什麽王侯小姐、閨閣秀女,但是與人做妾這回事,卻是斷然不能的。將來如要嫁人,為夫者也只能有我一個妻子,如若不能情願孤老一生”

蘇夫人訝然,一時語塞,自小母親便訓導眾姐妹,為妻者要遵從女德,當家主母者更是要從容大度,萬不可因妾生嫉。她這般說法,自己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每每有此想法,便覺得荒謬不已。如今小妹得償所願,整個蘇氏一族的命運便自此牽系在她身上,她那樣自小唯我獨尊的嬌慣性子,只怕將來會禍及全族,想到此處,暗暗覺得心驚。

辭別蘇夫人,回到居所,辛夷在院內的石臺上起了火爐烹制香茶,原來她一早便帶她出府,是怕她知曉此事心中難過。

笑話,她有什麽可難過的,與人做妾的又不是她。

她仍裝作什麽都不知,照常與辛夷說說笑笑。這本就與她不甚相幹,又何苦自尋煩惱。

直至後半夜裏,鴻烈一行人才回來,並著幾位已然忠心跟隨於隴西王的將領,在花廳接著議事

辛夷聽到聲響,趕忙起床洗了把臉,燭心問她去做什麽,辛夷道:“不知今日點兵可還順利,我沏些熱茶送過去,順便聽聽口風,天寒地凍的,你且歇著吧”

燭心掖了掖被子,並無起身之意,這些也並不是她該關切的。

心中莫名覺得委屈,很是想念梅姐姐,一如當年背井離鄉外出求學時每每有不隨心之事,便格外思念家人一般。

辛夷暗暗嘆息,燭心一朝為情所傷,她是將所有的倔強與不甘都用在了這後來人的身上,何其不公。本以為時日長了,她心中的隔閡和屏障會慢慢的淡卻,偏生蘇家大小姐又鬧出了一樁這等事來。

她兀自搖了搖頭,去攏了爐子燒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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