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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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天在靜思軒的時候,她陪著他,忍受著,苦中作樂。

每每受完鞭刑斥責,眾人都是哭泣,唯有她對著他笑,他已經夠苦了,都這樣一般苦著一張臉也換不來半點甜,何必哭哭啼啼像吊喪似得呢!

他也是,再痛再難也要回給她一絲笑。

她給他講她“夢裏”的那個世界,他只當天方夜譚般任由她胡說,他只是享受她陪在他身邊的日子,喜歡看著她手舞足蹈的樣子,這才是當初他遇到的那個女子,這才是他心裏的那個女子!她是什麽時候走進他心裏的?是西北樹林裏她身著嫁衣的驚鴻一轉,還是她在宮裏陪他吃盡“難過”的時候,每每自問,他也想不出答案。只是當她為宣亦情傷自虐的時候,他恨不得能替她背負所有苦痛。

從前偏執的認為沈溺於男女私情就會徒生慈悲之心,卻原來有些東西發自肺腑,情不自禁,哪裏是自己不要就能擋得住的。

而她只覺得是虧欠,她不想欠著別人,所以他所有的要求她都會答應。

兩月後,他的傷已經痊愈,其實以辛夷和江蘺的醫術他早就該好了,只是他硬是讓辛夷將藥量減半,這才拖拖拉拉了這麽久。她終是要走得,不會永遠這麽陪著他。

王府的長街前,辛夷牽著她的手依依不舍:“就不能多住些日子麽”

燭心看一眼鴻烈:“我若再不走,王府那些丫頭小廝的唾沫星子都要把我淹死了”

“這兩月你盡陪著四哥了,我們姐妹都沒好好說過體己話”

燭心又看一眼江蘺,附在她耳邊輕聲道:“你想說的不必說,我也明白”

辛夷一下子紅了耳根。

“咱們雖不住在一處,但是龍城滿共也就這麽大,你們可以隨時到我店裏吃飯呀,我給你們打九折”

辛夷結結巴巴道:“九,九折是什麽?”

燭心撓撓頭笑道:“就是算便宜點”

“哎呀你這個財迷丫頭,我們過去吃飯你還要收銀子呀!”

兩人正開玩笑,忽然聽到街市上有人嘈雜議論:

“可不是麽,那孩子渾身盤著一條赤色龍形胎記”

“對對,那嬰兒出生之日風雨雷電大作,渾身盤著一條赤色金龍,金龍飛走後就留下了龍形的胎記”

“聽說,當時天上飄下來一道黃符,上書天命所歸四字”

燭心聽這事情很是奇怪,對三人道:“我去問問在說些什麽”

她一湊過去,眾人就要散開,燭心急忙拿出來一貫銅錢:“哎,別走呀,我跟諸位一樣,就是聽個樂呵,這樂子聽一半著實讓人難受呀”

眾人拿了錢接著道:“七年前,南郊農戶家裏誕下了個身盤金龍的嬰兒,同時上天降下黃符上書天命所歸,農戶害怕,就把孩子送到了三百裏外孩子的叔父家,這孩子到底還是被發現了,現在被朝廷的人帶回了宮裏,一家人都被殺幹凈了,這孩子怕是兇多吉少”

“這樣荒唐的事情也有人相信?若真是出生就身盤金龍,七年前就該鬧得沸沸揚揚了”

眾人轉頭見是被鞭刑的王爺,嚇得一哄而散

燭心突然隱隱覺得這件事情似乎跟月海有關系,她對鴻烈說出自己的擔憂,想讓他想法子一同進宮。

鴻烈略一思忖:“我正好有道奏章要送進宮去,你扮作隨行婢子一起去吧”

辛夷為燭心裝扮好,囑咐道:“四哥如今在帝都的處境已是極其艱難,你到了宮裏千萬要註意自己的言行”

燭心請她放心,急急的出了大門,鴻烈已經在馬車裏等著。

他伸手欲拉她上來,燭心擔心道:“一個婢子與王爺同車而坐怕是不合規矩吧?”

他淡淡一笑:“不妨事,到了宮門口再下來就是了”

她拉住他的手,一個箭步跳上馬車。

燭心攢著眉,想著見了月海該怎麽問她。

鴻烈突然伸出大拇指將她的眉心熨展:“再皺下去該長皺紋了”

她嘆氣:“我怕這件事情跟月海有關系,她那麽恨寒濯,一心想讓他做個遺臭萬年的昏君,我不想讓她再這麽錯下去了”

鴻烈沈聲:“他們之間殺父弒兄不共戴天,月海那樣的性格,你恐怕阻止不了”

燭心不解:“他們之間的恩怨,我略微知道一點,可是寒濯怎麽會在臥榻之側安放一個時時想要他死的仇人?”

鴻烈道:“據說是有一年父皇命寒濯去招安邊境部落,白蘭盛情以待,豈料寒濯為了得到人馬眾多的契氏部落的支持,就與其裏因外和滅了與契氏有仇的白蘭翟氏一族,至此白蘭全族都成了契氏的奴隸,翟家也只有月海一人被寒濯虜劫到了龍城,先是軟禁在宮外,近些年才名正言順的接到了宮裏,至於他們之間是否還有別的事情,這就不得而知了”

“他對月海極是寵愛,就連正室程如敏都不敢動她分毫,只是月海為了覆仇,眼睛裏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她嘆口氣,“我們到底不是她,無法體會到她心裏的痛,不過若是有一天我的枕邊人是殺死我至親的仇人,我大抵也會這般瘋狂吧”

說話間,已至宮門外,鴻烈將一個錦盒遞給她:“裏邊是一支上好的珠釵,待會兒進了宮,你自去辦你的事情,若是遇到人詢問,就說是長公主讓你送東西給月夫人”又遞給她一塊腰牌,“這是我王府的腰牌,方便你在宮裏行走”

她竟沒發現他是這樣心細之人,溫和一笑:“多謝”

他張口欲說些什麽,最終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囑咐她多加小心。

神情一晃,仿若回到了她第一次被他逼迫著進宮的時候,時光荏苒,人的心境都變了。

兩人分開後,一路上果然有人盤問,燭心暗暗讚嘆,多虧他想得周到,否則萬一一個不留心沖撞了哪路神仙,被挫骨揚灰死無全屍下場淒慘矣。

月升北國依舊如往昔那般華美瑰麗的矗立著,它昭示著帝王對妃子的恩寵,卻更像個精致的牢籠一般將月海牢牢的禁錮在此。

剛進宮門,月海就突然從天而降,神情古怪的笑著打量了她一圈:“你這身打扮,是跟隴西王一起進宮的?”

燭心未與她玩笑,直直道:“我問你,民間傳聞的那個身盤金龍的孩子是不是跟你有關系?”

“他就是被收養的棄嬰,我給了那家人幾兩金子,又讓我們白蘭的巫醫在那個孩子身上用一種洗不掉的藥水做了龍形胎記的樣子”她回答的極是爽利,“再讓人散布些什麽黃符天降、身盤金龍的傳聞,借此讓百姓們猜忌當今陛下並非真龍天子”

燭心質問:“那你可知道,寒濯為此殺了很多人,那個孩子也被帶進了宮裏扒皮抽筋而死”

她癲狂笑道:“不過在他的茶水裏摻了些致幻的曼陀羅花粉,又讓他身邊的內監請了幾個所為的能人異士,說幾句半真半假他如今篤信的讖語,他便四處搜羅身世奇異的男丁,遇則殺之,真是可笑至極”

燭心覺得眼前的女子甚是可怕,她真的是當年她遇到的那個灑脫桀驁放聲高歌的月海嗎?

她笑著起舞又唱起了那首敕勒歌,熟悉的旋律卻不是燭心能聽懂的語言,想來應該是白蘭語。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勸得動月海的,她也不是什麽救世主,這樣的亂世能保住自己與身邊人無恙已是不易。

她轉身欲走,月海突然拉住她:“別走呀,你還沒看到過夜晚的月升北國呢,很美很美,像草原上的月亮”她的視線投向極遠的天邊

燭心硬生生掙脫開,深深的看她一眼,月海,人命在你眼中真的就輕賤至此麽?

她步履虛浮的走出月升北國,身後傳來月海放蕩不羈的大笑聲。

可能在她的父兄被心愛之人害死的那個夜晚,她就已然是一具行屍走肉,事到如今她算是真的死了。

燭心一步步走在皇宮的長街上,擡頭看看這狹小的天地,月海曾經說她是草原上的風,風是沒有行跡的,然而卻最終被困在了這高墻之中。她出不去,便要帶著寒濯同赴地獄,這樣狠辣如她,這樣灑脫是她,這樣至情至性者唯有她,心有千結,一生難解。

夏至將至,本是烈日灼空,她卻覺得仿佛有一股穿越千古的悲涼透心而過,許多人許多事情變得那樣猝不及防,人生亦似浪裏浮萍,無法左右。

她正出神之際,一個小婢子攔住她,聲音極輕極快道:“王爺被罰跪在先祖殿前,快請公主進宮求情”

未等燭心多問,人已經一閃而過,她只有王府的腰牌,並沒有出宮的令牌如何出的去?

快到正午了,這個時候罰跪先祖殿前,不死也要曬脫一層皮。心中急切,突然看到手裏的錦盒,拿出珠釵拉住一個匆匆而過的小宮女,誰知那小宮女竟然認得她,原來是昔年伺候過長寧王妃的婢子,她將珠釵塞給小宮女囑托道:“好妹妹,求你帶句話給月升北國,燭心有難,還請相救,這個珠釵算是給妹妹的謝禮”

小婢子得了珠釵,滿口答應著向月升北國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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