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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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已停。

元宵過後,街市上的店鋪也都開門營業,一早梅姐姐和姐夫已經到店裏忙去了,她直睡到夕陽斜斜才睜開眼睛。

依稀覺得迷迷糊糊間好似曾看到了他的影子,握緊他的指尖道:“公子,別走”

那人皺了眉頭,硬生生掙脫了她的桎梏。

一覺醒來疑心是真實發生的,又似是做夢。

窗外的積雪已經在消融,夕陽為皚皚積雪鍍上一層溫暖的色彩。

院子裏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子曰,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

游必有方,她的方向又在哪裏?

收拾妥當,坐在院子的臺階上等先生授課完畢,孩子們恭敬送走先生隨即呼啦一下都圍在了燭心跟前。

嘰嘰喳喳七嘴八舌道:“姐姐,咱們今天玩什麽?”翻花繩吧?”“跳皮繩吧,不不,還是抓石子吧”

燭心笑道:“晴瀾,去把過年時姐夫捆肥豬的繩子拿過來”

三四個小孩子呼啦啦的搶著去拖繩子,燭心讓大弟和小弟握住繩子兩頭同時搖起來,然後輕巧的跳到繩子中間,變著花樣跳了起來,晴瀾和小妹拍著手咯咯咯的笑著,喧鬧聲直飛到巷子外去,引著鄰家的孩子們圍了一大圈,幾個大一點的孩子看了幾遍就會了,繩子上剎時多了許多人一起跳,不知是誰絆住了繩子,眾人一擁擠,一下子都倒在了地上。

人群中突然快速擠進來個人將她扶起,她笑著道:“不礙事的”擡眼一看見是鴻烈,“你不在新府裏陪王妃,怎麽有空閑到這貧巷陋室來?”

他未答話,問道:“腿不疼了?”

燭心痛嘶一聲:“本來不覺得,你這一說又開始疼了”

兩人在石階上坐下,看著一群孩子玩的不亦樂乎,小晴瀾跳了滿頭的汗水,笑著一頭紮進燭心懷裏,燭心掏出帕子愛憐的為她擦擦額頭的汗水:“著了涼,可是要生病的”

小姑娘眨巴著黑玉般的眸子看著鴻烈:“大哥哥現在好英武呀!”

燭心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裝”又看著晴瀾說,“等你長大了,就將你嫁給大哥哥可好?”

晴瀾眨眨眼垂下長長的睫毛,掙紮開燭心的懷抱,鉆到了孩子堆裏。

燭心打趣道:“哎呀呀,真是禍害小姑娘呀,這婚約我可替我們小姑娘定下了,將來等她長大了,你可要騎白馬披紅衣來娶她”說罷,笑的前俯後仰。

他無奈直笑著搖頭:“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盡說些荒唐話”

她望著鄰家梅樹伸過院墻的一枝春色:“如今總算是太平了”

他也附和道:“是呀”

這朝堂暗湧下的黑暗,就由他只身背負起吧。

近日,寒濯特地召他與王妃入宮用膳,話裏話外暗示他,上交傳國玉璽與可調動西北邊境大軍的兵符,他再三推說不曾見過,寒濯當場就變了臉色,只是礙於時日還短,不想落個逼迫手足的話柄,寒濯這皇位本就被天下人所詬病,對於隴西王與蘇家只能是撫慰多於威嚇。

春分過後,朝廷開始大規模的征收苛捐雜稅,彌補去年戰亂虧空的國庫,眾多稅種到了各個郡縣又弄虛作假,層層攤派。

又過了些日子,朝廷開始強征青壯勞力,昭示公告說是要修一條直通南國的運河,便於兩國經商往來。有些消息便利的官宦子弟私下議論,據說是宮裏的夫人想乘船去南國看海,所以皇帝才巧立名目開鑿運河。

梅姐姐抱怨道:“這年頭,什麽屠宰稅、饅頭稅、婚喪嫁娶稅、墓地稅,真是活不起更死不起,除非死後燒成一把灰倒是能省下這稅錢”

梅姐夫也被強征去挖運河了,梅姐姐怕他吃不好身子垮了,所以每天送些有營養的飯食。飯館的生意也不似從前紅火了,店裏的夥計也辭退的只剩一個打雜的半大孩子,再這樣下去,只怕這打雜的也用不起了。

燭心隱隱覺得開鑿運河這件事情跟月海有關系,只是苦於見不到她,更無從相問。

春日遲遲,二月的柳絮剛露頭,三月的榆錢冒了芽,四月的槐花還未來得及飄香,已被度日艱難的百姓“擄劫”的一幹二凈,燭心也讓小夥計摘了些曬幹,襯著這春日暖陽端出梅姐姐的針線簸籮倚在門口做個荷包,一個荷包已經做了月餘,終於可以填充收尾了。

叮叮當當的環佩聲引著燭心擡起酸痛的脖子,一輛金絲繡線玉石裝飾的華麗馬車穩穩的停在了店門口,燭心正猜測來人是誰,月海已經輕巧的跳在了她面前。

她瞧著燭心手裏的東西道:“這是什麽蠢物?”

“荷包”

月海笑得停不下來,這寶馬雕車本就是眾矢之的,她這般不顧儀態的大笑著,更是引得行人側目:“再也沒見過這樣碩大的荷包了,這裏邊填充的是什麽雜草野花?”

“槐花和榆錢”

她止住笑聲:“快扔了吧,想要荷包,改日我讓人送些來,什麽紋金鑲玉的隨你挑”

燭心不理她,自顧自的將縫好的荷包掛在了腰間。

月海在她身旁的石階上坐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門框上,陽光照著她烏黑卷翹的睫毛,微藍的眼眸煞是明快:“店裏怎這般冷清,梅姐姐呢?”

“拜當今陛下所賜,吃飯都要交稅,誰還敢出來呀 ”燭心轉過頭問道,“是不是你要去南國看海?”

月海閉著眼睛假寐,嘴角翹起一絲笑意:“不過隨便說說,他就當真了,南國的海雖遼闊卻比不上我們白蘭的蘆葦海如夢似幻,那是神明賜給我們白蘭的”

燭心正色道:“就因為你隨便一句話,拿不出銀錢打點官吏的青壯年都被征去挖運河了,朝廷每日才給他們五文錢,許多百姓都吃不飽飯,滿街的柳絮槐花榆錢剛長出來就被摘幹凈了,月海,不要再被仇恨迷亂了雙眼,你睜開眼看看這些受苦的人吧?”

她睜開深邃的雙眸言笑晏晏:“哎?你不是一向不問紅塵俗世要做個清心寡欲的佛爺麽?如今怎又來充當菩薩救苦救難?究根結底,這一切正是拜你所賜呀,若不是你沒有將東西及時送到,我還需要做這些嗎?”

燭心語重心長道:“從前戲文裏講了個妃子不知民間疾苦,禍亂朝綱,最後激起眾怒被士兵吊死了,難道你也想步這個妃子的後塵嗎?”

月海道:“你呀,又開始講故事了”隨即冷冷一笑:“我若可以死,那也是解脫,可是現在我不能,我得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見她沈著臉色不說話,又接著道:“行了,我不怨你,你也別管我,只是隴西王今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

“大局已定”燭心環顧四周低聲道,“那些東西就給寒濯吧,留著一塊石頭,能有什麽用?”

“是無用,所以在隴西王歸順朝廷的那一日,我就把它一掌劈碎扔到護城河裏去了”

這確實是月海的行事作風。

“那一個國家總不能沒有國璽吧?”

“他們早就商榷好了,過幾日就會有告示貼出,新帝為表孝意,將傳國玉璽隨先帝一同葬於皇陵,新刻玉璽以照天下,屆時還會辦一場隆重的祭奠大典”她嗤嗤一笑,“只是再怎麽掩飾,他的帝位都將被後世之人詬病猜疑,他的罪行□□都會永載史冊”

燭心生疑:“你既恨他入骨,為何還要嫁與他,是他要挾於你?”

“縱使無要挾,我也會嫁給他,你死我活,報仇也近”

她的笑容在這春光明媚裏化成一片陰暗。

史冊?月海,若你知道這一切不過是茫茫時空中的一個漏洞,所有的一切並不會被後世所知曉,你是否會回頭?

果然,半月之後布告天下的詔書與月海所說相差無幾。只是祭奠大典過後,皇帝突下聖旨斥責隴西王,據說是其負責的祭奠儀仗出錯,實乃是對先帝之大不敬,令其每日跪在王府的長街前,面向皇陵方向領受三十鞭刑,十日方為期滿,另責王妃入佛寺齋戒三月親手為先帝抄錄祝禱經文。

燭心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是第五日,據說前些日子來觀看鞭刑的百姓摩肩接踵,這幾日方才少了些,卻也是擠了好久才到人前。

正看到他鮮血淋淋的脊背上竟無一寸完好的之處,每打一下都要重新在皮鞭上抹上一層鹽巴,燭心驚詫的咬住自己的手指,這樣重的刑罰普通人怕是早死了。

三十鞭刑完畢,王府的小廝們急忙擡了軟架來,他一轉身正看到神情憐憫的燭心,隨即揮手讓小廝們讓開,硬是一步一步的走回府裏。燭心急忙跟了過去,恰遇到站在門廊的辛夷。

辛夷拉住她問:“你怎麽來了,難不成也跟著滿城百姓來看熱鬧”

燭心急忙解釋:“你怎能這般想我,大家好歹朋友一場,我聽到這個消息,心裏也很是著急”

辛夷嘆道:“此刻他最不想見到的恐怕就是你”

燭心垂下眼簾:“他跟月海一樣,怨恨我辦事不力麽?”

辛夷不知該怎麽跟她解釋:“既然來了,好歹進去說句話吧”

臥房裏早已準備好了治傷的各類藥材,侍藥的丫頭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傷口,他咬著一方絹帕大汗淋漓的閉著眼睛趴在軟榻上。

一旁的樂央公主紅腫著眼睛隱忍不發,擡眼見燭心與辛夷進來,微微點頭,對侍候在側的青檀道:“隨我到後廚去盯著參湯吧!丫頭們到底心粗”

婢子上完藥也默默退了出去,燭心看著軟榻上氣息奄奄的鴻烈,鼻子一酸,眼淚也簌簌的掉了下來。

他突然睜開眼睛,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我還沒死,你就迫不及待來哭喪”

她哭得愈加止不住,抽噎的不成樣子。

他有些著急 :“你眼睛不好,別哭了”

辛夷輕聲安慰:“快把眼淚止一止吧,再哭四哥的心都要碎了”

燭心止住眼淚抽噎道:“我心裏覺得難過,你卻拿我打趣”

樂央公主使人將參湯送了來,辛夷遞給燭心:“你陪四哥說說話,我去煎藥”

窗前的芭蕉正盛,疏影婆娑,搖曳著屋子裏忽明忽暗。

她在榻前跪坐下來,他知道她不習慣這個姿勢,所以掙紮著想拿一旁的軟墊。她心裏一陣感動,將墊子放在塌下半坐下來,將參湯一勺一勺餵給他。

餵完參湯,她靜默著不知該說些什麽,她是不是做錯了,總想著大事化小,卻不曾想一個國家的安穩是建立在明主的基礎之上的。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戲謔道:“你還真是不會照顧人,至少絞個熱帕子幫我擦一擦臉上的汗珠吧”

她恍然大悟般急忙去擰幹帕子為他擦汗,思量許久,千言萬語到嘴邊卻只化成了三個字:“對不起”

他淡淡一笑:“答應我,在王府住些日子 ”

她點頭:“我會跟辛夷一起熬藥,會找些方子給你補身子”

他搖頭,有些孩子氣:“什麽也不必做,陪我說說話就好”

燭心氣道:“你倒也能笑得出來,私下受罰還能忍下,可偏偏是要在這滿城百姓的註視下受這樣的侮辱”

他斂了笑意,這不過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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