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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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丘家子孫皆是自小隨長輩闖蕩南北,試煉經商,故而人人習武傍身。陶丘左自認爬山斷不會輸與一個女子,誰曾想自半山腰起竟然與燭心慢慢拉開了距離,等他到達山頂的時候正看到太陽像一個紅彤彤的柿子般一點一點的落下去,四周視野開闊,心情陡然舒朗。

燭心站在高處一塊巨石上舒展了下四肢,轉過身嫣然而笑:“今天沒有雲霞,日落算不上美”夕陽微醺映襯的笑顏如畫,風卷著她的衣裙紛飛起肩後的長發,瞬間讓人迷離。

陶丘左半瞇著眼睛,讚嘆:“姑娘真是好體力”

燭心從巨石上跳下來,周身的光暈瞬間失散:“不過是最近發現了這麽個好去處,多來了幾次路線比較純熟,想必陶丘公子已經許久沒有走過這麽遠的路了”

陶丘左臉頰微燙,自成婚以來他就不再出遠門經商,只需照管臨安城內的商鋪,他心裏自是明白長輩的用意,只是……。

“其實,美景不常有倒是好事,看得多了反倒容易迷失心智”燭心想到那時與公子夜觀星辰等待日出的場景,想是氣氛太過美好以至於她在曼妙的星空下說出暗含傾慕的話,以為公子未加駁斥便是心裏有她。

陶丘左目光空遠:“在下亦不覺得遺憾,姑娘不過是想找個清靜之地為在下答疑解惑”

“陶丘公子說的極是,我雖有心助你,卻又覺得心事繁雜,唯有站在這般開闊的地方,方可暫且拋卻私心雜念”她已不似方才的神采飛揚,眼神黯淡的哀傷,“這固然是二小姐心中的傷痛,我又何不是每每想來便覺得萬念俱灰,她總覺得是我騙了她,誤了她的終身,故而恨我入骨,我也曾自責不該”燭心看著陶丘左綻出一絲笑容,“但是冥冥之中二小姐卻得到了最好的歸宿”

陶丘左心裏已有一絲清明:“南陶丘,北南宮,只不過如今的南宮是”

燭心突然很怕聽到那兩個字,兀自打斷了他的話:“陶丘公子”自覺冒失,語氣也緩和了下來,“陶丘公子心裏明白就好”

他只覺得怵然驚心,如鯁在喉,早就聽說過南宮府表少爺的名號,曾經慨嘆無緣相見,迎親之時有幸得遇,觀其風度品貌暗自欽佩,卻不曾想自己竟在無形中棒打鴛鴦,陶丘左一無往日的溫和,語氣冷淡的滿含憤懣:“我那老丈人為何不成全他們,反而要將女兒遠嫁異國他鄉”

燭心不語,有心憐憫卻想到不過同是天涯傷心人,身在迷惘中唯有自身可解。待陶丘左的氣憤有所平覆,燭心才將宣亦與南宮家二位小姐的恩恩怨怨細細講來,末了一陣哀嘆:“其實不過是一場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追逐,陶丘公子既與二小姐已結秦晉,就該摒棄過往去開始新的生活才是,為何還要派人到龍城探求究竟?”

光線漸漸的暗了下去,一時看不清陶丘左的表情,想來他心裏定是很難過,須臾開口:“那時候我遠在和田采購玉石,有一天祖父派人傳信,說是家裏為我安排了一樁好姻緣,讓我即刻啟程不必回臨安直接去迎親,我聽後甚覺可笑,雖然自古婚姻大事皆有父母做主,我卻不想誤人誤己,只做玩笑般隨口問了小斯一句,是哪家的姑娘?”說到此處他不自覺地蕩出一絲笑意,“小廝道,是龍城南宮家的二小姐,我聽後心中一陣顫栗,歡喜若狂,卻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淡淡的說了句知道了。我少時每年三月中旬都會隨長輩到龍城參加商會,有一年到南宮府去做客,母親將南宮家的小女兒抱在膝上說,阿左,將來娶竹思做妻子可好?我偷偷看了看母親懷裏的小人,誰知那小人兒竟然撇著嘴角淚珠子就滾了下來,哭喊道:我才不要嫁給癩頭和尚,眾人皆是哄堂大笑,我才想起前些日子頭上生癩子剛剃了頭發,我自出生起就是家中的天之驕子,哪裏受過這等奚落,那時只是小孩子賭氣,暗暗發誓長大後偏要娶她。再次相遇是在四年前龍城元宵佳節的燈謎大會上,我聽人稱讚南宮府的二小姐冰雪聰明,年年奪魁,於是便躲在馬車內暗自與她較勁”

燭心訝然:“那年燈會結束後,二小姐回府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說是被人奪了魁首卻連那人長什麽樣都沒見到,原來就是陶丘公子呀!”

陶丘左道:“那時候她確實氣的不輕”

燭心叫苦:“你戲弄她,可害苦了我,我與二小姐素來不和,那天她罰我劈了一夜木柴”

陶丘左恭敬一揖:“那在下向姑娘道歉”

燭心嘆聲:“幸得此處清靜,不會傳出半句有損二小姐名節的流言,我是個臉皮比城墻還要厚的市井丫頭,她卻未見得能承受這些,今日將這些陳年舊事說與山神草木便隨風散了吧,

陶丘左拱手一揖:“多謝姑娘顧戀拙荊名節”

她笑了笑道:“如今的陶丘夫人已不是成親前的南宮二小姐了,只不過是她自己困頓在前塵舊事裏不能自拔,我有辦法一試二小姐的真心,只是需要陶丘公子的配合”

天盡最後一絲光亮漸漸消散,山頂上那女子迎風展袖笑得慧黠,南宮竹思,新仇舊恨我得好好跟你算算。

回到作坊夥計們都已經收拾完回家了,泥爐裏的木柴燃著小火,竈臺上溫著米粥,徐青坐在柴垛上打瞌睡。

燭心一手將他推醒:“大開著店門,火塘裏還燃著柴火,你到睡得踏實”

徐青伸了個懶腰將熱粥盛出來,遞給她:“整個臨安都知道這作坊有京兆尹做靠山,還怕招賊不成”

漸入深秋,冷風卷著殘葉沙沙作響,這批糧草中有給將士們禦寒的冬衣,確實沒有時間再做耽擱了。

徐青將門窗關緊,兩人坐在火塘旁的柴垛上說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南宮府的那些日子,徐青看著她眼中跳動的火焰,如果那時候她沒有逃走該多好!

一碗熱粥下肚,身上暖和了許多,燭心覺得自己真是自虐,沒有太陽的山頂真是要把人凍死。欠身將碗筷放在竈臺上,故作神秘的對徐青說:“你猜我今日進宮得了什麽封賞?”

徐青挽起袖子清洗碗筷:“金銀珠寶,還是良田府邸”

燭心得意的搖了搖頭:“你一定猜不到”

徐青笑了笑:“難不成她還能封你個大官?”

燭心一下子跳了起來:“徐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了?姜王封了我個糧草先鋒官”

他手中的碗筷一滑又掉進了木盆裏,臉色變得鐵青,這個姜王真是荒唐。

燭心自顧自的興奮:“雖是個虛銜卻是天下女子第一人”

徐青一字一句道:“我不許你做這個糧草先鋒官”

燭心開玩笑的看著他道:“我知道你是嫉妒我比你先建功立業,你不要這麽小氣,等我回來了求姜王給你安排個好差事”

徐青怒得青筋凸起,一拳將木盆打裂,洗碗水流了一竈臺,火塘裏未燃盡的柴火絲絲的冒出白煙。

燭心嚇了一跳也怒喊:“你什麽時候學著這麽霸道了,我做我的先鋒官與你何幹”

斬先鋒,截糧草,殺的竟然是她,徐青只覺得天旋地轉跌跌撞撞的回了房間,主上的命令已經違抗了一次,這次的任務本就是將功補過,怎會是她。冷靜下來,知道強行讓她放棄只會適得其反,方才自己太過沖動了,暗自自責不該恐嚇她。隔著門簾見燭心正在清理竈膛裏的濕柴,孤單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燈下忽明忽暗,他心裏一陣心疼。

“燭心,去睡吧!”他輕聲安慰攬過她手中的小鐵鏟細細的清理起火塘,“我是擔心你的安危,你沒有上過戰場不懂得戰火無情,一個不小心就是一條人命”

燭心知道徐青就像梅姐姐那樣是這個世上真心關心愛護她的人,瑟瑟的縮在他的身旁:“你放心,我會小心的,姜王也會派很多人保護我的”

徐青知道自己再勸也是無用,只能淡淡的應了一聲。

分別這些年,雖是物是人非,但他待她的心意卻從來沒有變過,燭心,等我,等我功成名就後,傾盡全力給你最好的生活。

“徐青,我想在我走之前將二小姐的心結解開”

“這些年她處處刁難你不恨她嗎?”

燭心坦然一笑:“說不恨是假的,所以我這次既是幫她也是報仇,一舉兩得”

徐青還像小時候那樣捏捏她的鼻子:“你呀!什麽時候也吃不了虧,從前二小姐每罰你一次,幾天之內不是最喜愛的衣服莫名其妙的破了個洞就是心愛的名花異草不翼而飛”

燭心也笑起來:“你和梅姐姐也沒少幫著我戲弄二小姐呀!”

笑聲繞梁,一盞油燈燈芯明暗跳躍,恍若又回到從前,那時除夕窗外是厚厚的積雪,一群人縮在廚房的火塘邊吃吃喝喝其樂融融。

徐青想,如果二小姐早點出嫁該多好,燭心就不會受不住虐待逃走了,他也不會想要出人頭地跑出來參軍,更不會領受三皇子的恩情,就不會卷入如今兩難的境地。

世事無常,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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