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逃亡

關燈
青山繚繞,翠披重重,瑤瑤碧水間幾艘商船恰似玉帶間鑲嵌的花紋。

船頭裊裊藥香彌漫,燭心苦著一張臉試問辛夷:“我能不喝這苦湯子了嗎?”

辛夷點頭:“可以,你若不怕過些日子臉上的瘡痂落了,留下印記就別喝”

燭心看著熱氣騰騰的湯藥,咬牙跺腳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鴻烈站在船頭負手而立,掌中握著那塊魚紋玉玨,清風拂面目光悠遠,淡淡薄霧中越發顯得綽約軒然,引得臨水而過的幾處華船女眷頻頻探首張望。

燭心放下藥碗,悄悄繞到鴻烈身後猛然伸手,想要嚇他一嚇。船尖上的人劍眉微挑輕巧旋身,一把撈住了燭心撲空的身體。

“姑娘是要跳河嗎?在下是否多事了?”鴻烈偏過頭漆黑的瞳仁淡淡含笑

燭心漲紅著臉掙開他的臂膀:“滾遠點”

辛夷收拾起藥罐:“王爺就會戲耍燭心,她那點小伎倆早被你看在眼裏,你倒好還由著她胡鬧”

鴻烈眼神淡淡的洞穿著前方:“我父親視你如親女,以後你我兄妹相稱喚我四哥即好”

一國皇子落魄此般,他的眉宇間再不是只有恨,更多了幾分落寞無奈。

他苦,父皇心中更苦,十載春秋一個父親步步為營為自己的兒子鋪就了如此細致縝密的生存道路。父皇這十載木偶皇帝處處受制於人,廢黜是為他生,迎娶長寧是為他活,他的父皇無法將這秀麗江山親手賦予他,他這一生便註定無法平靜。如今他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父皇母後皇姐的期望,更是這萬裏江山世間疾苦,一滴清淚在碧波中化作一方剪影隨流消逝。

時間的洪流倒入層層疊疊的殿宇,碧月團團懸於九天。

青燈隔幔,一截消瘦枯白的胳膊直楞楞的懸在床頭,漆黑的夜空卷著寒風夾雜著嗚嗚的低泣聲讓人膽戰心驚,淒絕的皇後寢宮內素衣白麻泣泣的跪了一地。

仁熙帝眼神渙散的攥住已經消香玉損的李皇後的手臂喃喃道:“兮若醒來,我來看你了,兮若醒來,我來看你了”

一旁的婢女嚇得瑟瑟發抖,覺得皇帝定是要失心瘋了,於是怯怯的說:“陛下,皇後..歸天了”

仁熙帝突然轉過頭眼神突兀間滿是殺氣:“你敢詛咒皇後,拖出去杖斃”

婢女嚇得連喊饒命,錦帳後,已到及笄之年的樂央公主牽著的幼子突然開口道:“母後是死了”

仁熙帝看著一雙兒女,再過幾日就是樂央公主的及笄之禮了,可如今公主的發髻已被一根玉簪俏生生的綰了起來,公主淡淡的笑著:“父皇,兒臣好看嗎?是娘親親手綰的”面上雖笑著眼睛裏卻模糊的看不清東西,“娘親是笑著走的,只說盼了許久您終於可以來看她一眼了”

公主的話語柔柔的如三月春風,仁熙帝卻似萬箭穿心:“兮若”一聲哀嚎響徹九天,滿宮盡是悲戚,唯有那個幼稚孩童不悲不傷不流淚。

李皇後逝世後,仁熙帝一病不起,每日裏昏昏沈沈不知朝暮,待到神思有幾分清明之時卻發現大權旁落,外戚蕭氏幾欲竊國。適逢蕭妃為侄兒蕭敬做媒,為暫且牽制蕭氏一族,只得將公主許與蕭家。太子年幼恐遭暗害,又將禦史公王諫的孫女許與鴻烈,望朝堂上太子勢力不至單薄。

無奈蕭氏一族膨脹的太厲害,李皇後一事仁熙帝身心俱損,待經歷了圍場狩獵太子莫名中箭差點丟了性命之後,仁熙帝幡然醒悟事態已不是自己所及。為保鴻烈,這才有了後來的太子遭貶隴西不毛之地,禦史公受牽連遠離都城之事。

這些年他心裏又何其好受?鐘愛的皇後因他一念之差懨懨而逝,連她留下的一雙兒女都無法保全。斷送了公主一生的幸福,苦了烈兒本該美好的少年時光,背負著兒女的怨恨,殘喘著安排他們以後的人生。

眸中的霧氣淡淡分明,鴻烈立在船頭,風卷起的衣衫恰似一帆視死如歸的旗幟。不知南姜女帝是否還記得當年的盟約,若是記得她又是否願出手相助。

一切皆是未知,皆是賭註。煙籠寒水,商船順風疾馳。

一路上為防追蹤。鴻烈與燭心、辛夷並帶隱衛們水陸換乘,行蹤不定,待到南姜境內才知眾人一路小心翼翼頗有些多此一舉了。

北黎內亂,西梁乘機發兵連奪北黎西南四城。朝堂大亂,國璽不明,寒濯匆匆登基坐了這麽一個“白版皇帝”,內憂外患之下權衡再三,覺得鴻烈一股勢力暫且無法崛起,隨集中兵力先治外患,熟料邊境眾等小國蠢蠢欲動皆有聯合一氣瓜而分之欲。

楊柳蕭蕭,南姜山水好。

商船悠悠而行已經望到了碼頭,這些日子燭心過的很是愜意,身體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只剩臉上的傷還未完全好轉,隨依舊裝著還未好利落,每日裏懶懶的故作嬌弱狀對著船窗外的美景吟詩弄對,表面上看著出口成章,其實不過是偷了古人詩詞三百。

即使偶爾聽到幾句錦繡佳句,鴻烈也猜的到燭心那個就知道吃飯和斂財的腦子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於是常笑她,世有假清高者,盜幽蘭之芳,飾寂寞之態,博俗夫之側目。

她卻渾不在意,若是只在意他人的看法,人活的也忒累些,假清高也好,真俗人也罷,身在俗世哪個不食五谷、染紅塵?

入了南姜帝都來往的各類船只也多了,因著燭心臉上的傷還未好利索,怕引起別人側目,便套了只幕璃遮住。鴻烈立在幾案邊研習了半晌九州版圖,微微擡起眼簾正看到她半倚在船窗邊,心中暗覺好笑又不忍刺激她,難得燭心能安安靜靜的坐一會兒,而不是一會兒欲爬桅桿一會兒又要捉魚。

窗外緩緩的行過一條游船,船上幾位儒雅翩翩的文人賞景作畫,一位青衣儒生站在船艙外雙手沖燭心恭敬作揖,燭心自覺有趣於是裝模作樣的屈膝還禮。

青衣儒生文縐縐道:“姑娘芝蘭秀姿,光艷容華,今得偶遇,可否同游?”

燭心頷首微笑,心想這南姜的民風竟如此開放,在湖上見到個姑娘就邀請人家游湖。

青衣儒生當燭心是默許的意思,正欲興高采烈的拉近兩船的距離,誰知女子身後晃出一個錦衣男子身影,那男子風度翩翩,搖著一把檀骨雅扇,面含淺笑一雙星眸卻直盯的人發寒。

鴻烈悠然道:“你確定邀她同游”說著一把掀起了燭心的幕離,青衣儒生著實受了驚嚇,漲紅著臉作揖告辭。

燭心眼看著儒生的船快速的劃走,狠狠地瞪著鴻烈道:“你嫉妒我”

鴻烈淡淡答道:“他是覺得自己眼光太差,不好意思才走的”

燭心氣急:“不是你給我做苦力的時候了,拐著彎的貶低我”

說罷追著鴻烈滿船跑,正在收拾東西的辛夷聽到吵鬧聲,急忙出來攔架。

只見的鴻烈伸手利索的立在船艙上,燭心像個受氣小媳婦般卷著袖子吵吵鬧鬧,鴻烈幹脆在艙頂盤膝而坐,樂看著那小女子胡鬧。

辛夷哭笑不得詢問緣由,燭心趁機把鴻烈與儒生的對話說與她聽,讓旁人都瞧瞧這一國皇子比市井小民還無賴,辛夷聽完抿嘴一笑 。

南姜是到了,可是以現在的身份想要見一國女帝談何容易。

客棧內,鴻烈與辛夷商討怎樣混進宮內,燭心歪著頭叼著一根筷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辛夷逗弄她:“平日裏你鬼點子最多,今天啞巴了?”

燭心放下筷子托著下巴:“我在想南姜女帝是不是也有後宮美男三千,這些美男是不是也像那些女子般爭風吃醋?”

辛夷被燭心一番話逗的扶著桌子笑個不停,鴻烈的檀骨扇在燭心額頭重敲一記:“你這個腦子整天在想什麽,倘若南姜女帝也像你這般,豈不成了……”

店小二在門外高喊一聲:“客官,可要添茶”

燭心也學著南姜的吳儂軟語高聲回應。

店小二邊添水邊道:“一聽幾位就不是南姜人”

眾人皆是神色一凜,暗暗握了握袖中的暗器,燭心故作輕松道:“我們是來南姜運送貨物的商人,初次到來,你們南姜可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

店小二笑道:“姑娘真是趕巧了,明日恰逢七夕,南姜的七夕花燈節可是好吃的好玩的應有盡有,燈節自今晚就開始了,各位可玩個盡興”

辛夷知道燭心有個話癆的毛病,無論熟人還是陌生人都能調侃上半日,拿出一顆銀角丟與店小二,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店小二得了好處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無論是在以前的時空還是現在的時空,她都是離家鄉越來越遠了,如果今生回不去也只的把他鄉做故鄉。好在如今的日子比幾年前要好多了,只是可惜了剛開的扣碗兒店。有月海在,梅姐姐他們自然不會有事,這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南國風景秀麗民風淳樸倒不失為一個好的久居之所,這裏想必也有南宮家的產業,他如今可還有心思來打理這些生意?如果,如果他能放下一切做個富貴閑人,豈不更好?燭心眉間浮上淡淡的哀愁,辛夷輕推她一把:“又開始神游了”

燭心頷首一笑,目光投向極遠的北方:“想梅姐姐他們了”

辛夷一聽也頓覺傷感,一桌人緘默著久久無話。

夜色微降,臨安城內已是一片火樹銀花不夜天,三人在客棧的高閣上臨窗而坐,各懷心事。

燭心念念著,這樣的盛會鴻烈與辛夷想是見得多了,她思忖著怎樣引得大家一起去賞燈。半晌三人皆是默不作聲,燭心實在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嚷嚷著:“你們這樣幹坐著也是想不出辦法的,出去看看花燈換換腦子說不定突然靈光一閃,機會自己就送上門了”

鴻烈知道這樣熱鬧的場景,燭心恐怕早已坐不住了。轉頭對身邊的侍衛低囑幾句,風姿卓然的站起身來,燭心狡黠一笑,屁顛屁顛的跟了過去。

皓月高懸,月色微暈,鶯燕疊翠,置身於流光溢彩交映中,魚龍相舞恍若仙境。賞燈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燭心好奇的盯著一些妙齡女子手中拿著的花燈,上有題字,雋寫娟秀。

鴻烈的扇子輕敲了一下燭心的額頭:“花燈上的字謎可不是你能猜的”

燭心不服氣的挑著下巴:“我偏要猜一個”

鴻烈等著看她的笑話,辛夷急忙拉住她:“莫聽四哥激你,那些手持花燈,上書字謎的,都是未出閣又未有婚約在身的女子,那上邊的謎底是留給她的心上人猜的,你若去了只怕會嚇住人家姑娘”

話剛說完,身旁橫插進來兩個娉婷裊裊的倩影,秋水杏眼,纖纖紅酥手,喏喏的問道:“公子可有興趣猜一猜我二人花燈上的燈謎?”

身量纖細的女子大膽相問,身後略有些圓潤的女子想是剛及笄,羞紅著臉躲在一旁卻是滿眼期盼。燭心心想二女侍一夫?她們真能想得開。鴻烈掃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燭心,把玩著手中的檀扇,真就對著燈謎細細思量起來。

燭心覺得此時她應該阻止這場羊入虎口的鬧劇,當然順帶著也算是“報仇”。於是收起伶俐的架勢,巧笑倩兮,輕移蓮步,雙手附上鴻烈的肩膀甜膩膩的柔聲道:“夫君真是好興致,家中已是姐妹三十餘人,夫君這是又想多收兩位妹妹怕我們孤單嗎?”

鴻烈含笑盯著她的眼睛,一手托住她的腰。燭心微楞,暗暗去掰開他的手指,外人看來倒像是小妻子在向自己的丈夫撒嬌賣俏。

手持花燈的女子聽到鴻烈家中妻妾三十,著實驚的逃之夭夭。辛夷旁觀不語,只是笑得意味深長。

游燈的人絡繹不絕,河岸邊河燈閃爍,時時有一隊隊衛兵巡查而過,燭心自語道:“一場燈會還有重兵守衛巡邏”眼神一轉看向鴻烈道,“難不成是為了防火防盜防色狼?”

辛夷笑道:“燈會人多雜亂,難免有宵小之徒趁機擄劫偷盜,惑亂婦女,南姜治國法紀嚴明,多半是在防我們這樣的外來客”

燭心意味深長的看了鴻烈一眼:“對,確實該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