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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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遞變,桐花壓尾,南宮府內一棵白色泡桐樹挨挨擠擠開了滿樹的花,落下的花朵在樹下鋪了層厚厚的潔白玉毯。他靜靜的立於窗前,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整個人籠罩在銀白的月華中,風輕輕卷起衣帶。

“月亮裏有什麽?”

“一座橋,橋後有一尊塔”

耳邊又響起他們的對話,他閉上眼睛輕輕呼了口氣,想做到心靜如水,擡頭凝視著月亮,忽而月亮裏竟閃出一個影子。

方才還是月明星稀,轉瞬間一片烏雲遮蔽了嬋娟,冷風乍起,吹散一地花毯,看來是要下雨了。

青石小院內,燭心將陪伴了她好幾天的梅姐姐送出門外,並且一再告訴梅兒自己不會尋死膩活的,讓她放心回去。烏雲遮天蔽月滾滾襲來,燭心讓梅兒等等,她進屋取傘,梅兒不等燭心將傘取來,人已經急急茫茫消失在夜幕裏,腳步快些應該能趕在落雨之前到家。

燭心拿著傘在門口四下張望,梅姐姐走的可真急,許是整天未見到姐夫,著實想念吧!他們兩家毗鄰而居,姐姐這下回去定是要去探望一下的。幾日前的那些事情燭心永遠也不想提起了,在心中告誡自己從今往後再也不要去做些蠢事了。

疾風襲來,正欲關門回去睡覺,突然有人雙手將門支開,力道雖不大,月黑風高的卻嚇了燭心一跳。

一聲嬌軟稚氣的聲音道:“姐姐且慢,我是公主府的婢女”

燭心這才將門打開,雖然只是一個小姑娘,卻依舊警惕著絲毫沒有卸下戒備,小丫頭遞過來一方手帕,看著像青檀的東西,見燭心狐疑的盯著她並不接帕子,小丫頭閃著漆黑的眸子道:“去年冬天姐姐的冰糖葫蘆著實美味,不知道何時能再一品佳肴”

燭心這才放心接過帕子,沖她一笑眼中滿是讚許:好伶俐的丫頭。

小丫頭也是一笑,轉身離去。

燭心將帕子打開,端莊古雅的隸書透著女兒家筆下的娟秀:日前得知王爺行跡尚在帝都,出沒於酒肆,望卿速尋——青檀。燭心收起帕子,辛虧是隸書若換做篆書之類的字體,只怕一個字也猜不出來。

長夜漆黑,受人之托,他被困在帝都無人相助,又身無分文,眼下棲身何處?正思忖著,急雨驟降,黃豆大小的雨點瞬間連成一道雨幕,不及再做躊躇,急忙鎖上門撐起竹傘瑟瑟的沖進雨幕。

青檀的意思是有人在酒館見到過鴻烈的蹤跡,可是帝都這麽大,酒館到處都是該從何尋起?瀟瀟驟雨中,女子撐一把竹傘在漆漆夜幕中焦急的奔走,疾風卷著瓢潑般的大雨傾席而來,一把傘終究蔽不住這狂風急雨,打得她衣衫盡濕。雖將立夏,夜晚猶覺微寒,碰到這樣的天氣渾身裹著雨水更是瑟瑟發抖。一連尋了幾條街都未見半星燭火,這般光景哪個還會開門做生意。

雨勢漸小,看來今晚尋不到了,只能明日托梅姐夫合力尋找,他經年混跡在市井之間,熟識的人也多。燭心拖著濕答答的衣裙疲憊的行至長街拐角,忽見一方光亮拉出長長的影子,急步過去還未到門口已聽到一陣呵斥聲:“什麽?沒錢?沒錢還敢要這麽好的酒,吃白食吃到客滿樓來了,我看你有幾條命生出這樣的膽子”

靜謐的夜裏,叫罵聲尤為響亮,話音剛落已是一陣拳打腳踢,她心中一怔,莫不是?剛到門口,裏面退出來一個醉酒的人,那人踉蹌幾步一頭倒在燭心腳下,滿身的瘀傷口中卻還在叫喊著要酒喝,將他散亂的發髻撥開,他真的是那個桀驁不羈身姿卓然的隴西王嗎?臉色青黃,滿面須根,一身的泥濘遍體淩傷,她想過他會落得很慘卻不想會變成這個樣子。

“欠你多少錢還你就是了,用得著把人打成這個樣子嗎?你打死他,他就能還錢了嗎?你們覺得自己有些權勢就可以如此輕賤人命嗎?” 她將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腦的發洩一通,雨水打濕的頭發糊了一臉,通紅著眼眶一副要跟人家拼命的架勢。

掌櫃的提了提衣領,挺起胸膛收起一閃而過的怯意:“他喝了我那麽多酒,最少也有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你家酒是給玉皇大帝喝的吧?你怎麽不去錢莊搶錢呢?”說罷解下腰間的錢袋一並扔過去,“就這麽多,愛要不要”

蠻橫的掌櫃和店小二看著寒雨中怒發沖冠的女子,再掂一掂錢袋的重量,酒水酒水自然是摻了水的酒,縱使這樁買賣沒有盈利,錢袋裏的錢也夠本錢了,掌櫃冷哼一聲:“晦氣”店小二憤憤然合上了門。

她將他拖起來,單薄的肩膀將他撐起,一手緊緊拽住他的衣袖一手為他撐起那把小小的竹傘,黑沈沈的夜空下,她輕輕道:“你別怕,我們回家”這世上為什麽會有這麽狠心的父親,將自己的孩子棄如敝履。

幾株泡桐枝葉相連,織出一片紫色雲霞,好一副桐花夜雨圖!

他消沈多日,日日酗酒,她忍讓多日終是忍無可忍。

晨熹微露,青石小院內傳來一聲淒厲的叫喊聲:“我每天辛辛苦苦的背著炭火煎皮渣 ,你倒好,把我掙的錢買酒喝,你還是不是人了?我救活你,是讓你來氣死我的?”

幾只落在柿子樹上嘰嘰喳喳的梳理羽毛的家雀嚇得撲棱起翅膀飛出院墻。自從有個酒鬼住進這個院子後,不分時辰總會響起女子暴怒的聲音,於是家雀們集體商量是不是換棵柿子樹住?

半晌傳出一個迷醉的聲音:“我讓你跟著我了嗎 ?你滾,滾得遠遠的”

“讓我滾?你最好弄清楚這是我家”

“哦!那我滾”

女子一把拉住踉踉蹌蹌正要出門的男子,轉身將他摁在水缸裏,新挑的井水冰涼刺骨。男子掙紮著直起腰抹了把臉,女子正要接著教訓男子,突然發現低矮的墻頭上不知何時趴著三五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張著掉了牙的嘴巴嘻嘻的笑個不停。女子掬起一捧清水潑向墻頭,幾只腦袋迅速消失,綠蔭巷內響起一陣歡快的腳步聲,又聽得女子呵斥的聲音:“下次再敢爬墻頭,小心姑奶奶打斷你們的腿”水缸邊的男子,眼神一閃而過的清亮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下。

燭心拖著掃把往門後一扔,回頭看見發髻濕噠噠的鴻烈,心裏雖然生氣,卻更多的是無奈,誰讓自己欠他的呢?沒有他,她也沒錢開飯館。況且又受人之托照顧他,總不能半途將他趕走吧!耐著性子將他一臉水跡擦凈,按在柿子樹下的石臺上坐好,拿了一把木梳慢慢為他整理發髻。

不過幾日,柿子花已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黃豆大小的小柿果,回想起幼時在農村長大的情景,不禁微笑道:“我小的時候,從不喜歡午睡,盛夏時節常等長輩們睡熟後悄悄到山上玩,我們家鄉多野生柿樹,那個時候常常將已經長成指甲蓋大小的青柿果摘下來,用針線穿成一串戴在脖子手腕上,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去”

游絲過於出神,手上的力道沒握好揪疼了鴻烈的頭皮,他痛嘶一聲:“你是不是把我的頭當成柿子了?”

燭心手持梳子在他額頭上狠敲一記:“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這樣墮落下去,只是便宜了那些想看你笑話的人,你們這些深宮裏的皇子只是一味的爭權奪位,哪個真正了解過民間疾苦?只怕五谷雜糧,瓜果蔬菜都不見得能認全,坐在那個高高的位置上,俯瞰著一地阿諛奉承的臣子們,真話假話賢臣佞臣也辨識不開,否則從古至今就不會有那麽多賢明的大臣無辜被冤死,而被奸佞小人把持朝政”

他戲謔一笑:“你這女子若是身在後宮,只怕早被株連九族了”

將他的發髻束好,隨口道:“是啊!株連九族,皇帝首先應該把他自己株掉,難道妻子犯錯丈夫不在九族之列嗎?”

不等鴻烈辯駁,門口突然有人沈聲詢問:“燭心姑娘在家嗎?”

燭心轉身見是宣亦身邊常跟著的小廝。

“少爺讓我來接姑娘”

燭心冷著臉道:“不去”

小廝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的立在一邊等著。

燭心不理他,鉆進廚房做早飯,飯都做好了那小廝還在門口等著。

不忍為難於他,心下暗暗道:好,就去看看他要說些什麽。

她在水缸邊對著影子理了理頭發,對鴻烈道:“早飯在廚房,你自己盛來吃,雖是粗茶淡飯但是總好過在宮中頓頓不離老南瓜,吃完了飯你挑上擔子到宜扇齋對過的街邊等我,今日賺不到銀錢,明日你我就只好去喝西北風了”

他半躺在柿子樹的石臺上,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馬車軋軋出了城門,掀起簾幔,一路多見在田地裏勞作的農人,有勞力的男男女女皆在辛苦除草施肥,地頭上年齡大些的孩子負責照看弟妹,給長輩準備好幹糧茶水。馬車行在凹凸不平的田道上也不覺得太顛簸,他身邊的小廝果然沈穩。

馬車穩穩的停了下來,她跳下馬車極目眺望,立夏邊緣麥田青青,抽出的麥穗顆粒飽滿,風蕩麥浪此起彼伏,宣亦身著農人短衣與佃戶同在田中勞作。他性本恬淡,奈何身負國仇家恨。她不是他,無法知曉他是否願意放下一切,回歸桃源。他也不是她,定不能像她一般看淡朝代更替歷史輪回。

小廝在地頭上高聲呼喊:“少爺,燭心姑娘來了”

他直起腰,遠遠的看了一眼她佇立的方向,提起手中的農具穿過碧海青田緩緩向她走來,行至她面前時禮節性的一笑,將農具扔給小廝。一個八九歲大的男孩捧著一口粗劣的大碗遞給他半碗茶水,他接過來一飲而盡,像是習以為常。

放下茶碗,凝望著廣闊的沃田道:“以後這兩塊石屆間的田地就是你的了”

她苦笑著心中五味雜陳:“這算是對我的補償?”

他在田埂上坐下,一雙布鞋上滿是泥土,田埂上不知哪家的垂髫小兒拖著鼻涕攀到宣亦身上好奇的問:“你怎麽總穿白衣服啊?你是不是比我家還窮?我有很多顏色的衣服呢”

小家夥一連串的提問弄得田埂上休息的佃戶哭笑不得,荊釵布裙的婦人急忙將孩子抱走,輕斥小兒不許胡說。

燭心想到南宮竹思的話,心裏刺拉拉的。

她幾步跨下麥田割了一大把青麥穗捧在懷裏,爬上馬車做出要走的意思,宣亦突然起身,迎風而立問:“五月麥熟,記得來收麥子”

燭心別過視線,故作冷冷的不看他。

看著她揚長而去,也不再多做挽留,當初同意納妾本就是權宜之計,既然諸事這般巧合,竹思婚事已成,他斷然不肯毀掉別人的人生,她是個好姑娘,不該隨著他淒淒冷冷的斷送大好年華。

街市上人流甚少,今日這生意做得有些清冷,燭心坐在爐火後不斷擦拭著額間的熱汗,這煎炸營生到了夏日最是難熬。

鴻烈在旁百無聊賴的整理著竹簽道:“既沒人買,倒不如回去睡覺”

燭心白他一眼道:“你懂什麽,縱使無生意也要堅守陣地,一是為了老主顧來尋不落空,二是這些人整日都要從這街上來回兩三次,總有那麽一天會來買的”

眼見著三兩人圍了過來,燭心得意一笑,生意上門了不是。

幾人過來並未詢問吃食,只是指指點點嘲笑道:“王爺怎落到沿街擺攤的地步了?”又對燭心道,“你可知相助於他犯得可是殺頭大罪”

燭心見鴻烈垂著眼簾並未搭話,站起身來道:“陛下的聖旨是不許相助,我可有助他?我是做生意的,不過是雇傭個挑擔子的苦力,他賣力氣我出銀錢,何罪之有?”

幾人被她懟的無力招架,自覺與這等粗俗的女子在街市上吵吵嚷嚷有失身份,悻悻而去。

“擺地攤有什麽丟人的,年輕力壯卻餓的討飯才可笑”

燭心瞧他在旁依舊不緊不慢的低著頭數簽子,覺得他定是傷了自尊心在暗暗難過,便打發他先回去燒水,等她回去再煮飯。

他理齊整了簽子,接了鎖鑰,走在長街之上,暗暗忍下了嘴角溢出的笑意。

燭心抱著一把青麥子回到家中,正看到等在院裏的梅姐姐,梅姐姐一見她回來,緊緊的攥住燭心的雙臂,驚訝萬分的瞅瞅廚房內生火燒水的鴻烈:“他是誰?我不過幾日未來看你,家中怎麽就多了個大男人?你再生氣,也不能如此糟踐自己”

他的身份總有一天是瞞不住的,燭心只得將事情原委講與梅兒聽,不過其間隱去了一些不能說出的事情,梅兒聽得目瞪口呆,半晌道:“這麽說來他也算得上你的救命恩人了,看來皇親國戚還不如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我從未見過哪個父親對兒子這般絕情的,他還怪可憐的”

“嗯,是挺可憐”燭心看了鴻烈一眼撇撇嘴,想當初那般戲耍她,不給她飯吃,可曾想到自己也會寄人籬下,“所以我總不能忘恩負義看著他被人打死吧?”

梅兒點點頭:“你抱一把青麥子做什麽?”

燭心將麥子扔在石臺上道:“烤著吃唄,這時候的麥穗烤出來又香又軟,你要不要嘗嘗?”說罷,轉頭對著廚房喊了一嗓子,“鴻烈,從火塘裏拿些燃著的柴火出來,我們要烤麥子吃”

梅兒半張著嘴巴,看著這個一國王爺乖乖的拿了柴,在院內燃起一小堆篝火,悄聲問燭心:“他好歹也是皇帝的兒子,你這樣使喚他,就不怕他重掌權勢報覆於你?”

燭心故作認真的對她耳語:“試問這天下誰敢把王爺當下人使喚,咱們敢做這天下第一人,今後在親友面前說起來多有面子啊!”

梅兒聽完這番“高論”,僵硬的笑著,將來萬一落個滿門抄斬,可不是鬧著玩的。

小院內,一個男子蹲在篝火旁將麥穗烤熟,細細的將麥仁揉搓在石臺上,一個女子愜意的嚼著香甜的麥仁,不時的招呼身旁的女子也來嘗嘗,她身旁的女子戰戰兢兢的只想著找個什麽借口快點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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